第27章 失落城(五)

姜岁安对方知言有过一场“交代”。

关于自己。

她后来也说不准为什么当时脑袋一热就开始抖自己小时候的黑料,只当是自己对“姜岁安”太有好奇心,也就是俗称的“自恋”。

姜女士在饭局上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说:“总想当英雄,是安安性格里致命的缺陷——太喜欢出风头和替人出头了。”

姜岁安在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她又说了这句话。十八岁的少女在这个晚上吹了蜡烛、吃了蛋糕,在随笔里写道:自古以来士阶层强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就是想出头!就想被枪打!

第二天起床看笔记本,觉得这两句话羞耻得很,要咬牙切齿着才能读完,于是就撕掉叠起来放到夹层里了。

小时候,女孩们围在一起过家家,她因为那时肉肉多而结实,争取不到带上头纱扮演公主的机会,于是只能扮演骑士、国王,甚至是骑士的马。

之前还觉得这样很不公平,但是看到公主们历经万千历练最终只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扮演的王子,她突然觉得很无趣,感慨扮演国王也挺好的——只用演出生气就好了,而且台词又短又有威严。

后来她又觉得,童话世界里的国王和骑士也都很无聊——有万千兵马不去好好守卫国家,反而在这里为一男一女的爱情发愁。

后来的后来,她顿悟骑士和公主明明可以是同一个人,而且公主们多是韧性十足之人,为爱情、为友谊、为世人——都值得敬佩。

即使出身平凡,命运多舛,依然铁血丹青,天真浪漫。

公主就是骑士,骑士不一定是公主。

姜岁安最喜欢辛弃疾的词,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最不喜欢的诗人是李煜。

最喜欢的当代作家是简嫃,最不喜欢的是贾平凹。

英雄与凡人,平衡得好,是绿林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平衡不好,就会陷入无尽的自责之中。

可她似乎并没有成为天命者的极端的勇气,因为她太年轻,所以会在前进与后退之间踌躇两难,直到做出一个决定,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不论她打不打那两个电话,不论她什么时候打,或许她都会后悔。

所以,方知言希望豁达的姜岁安再豁达一点,至少是在这件事上面。

所以,方知言也理解姜岁安为什么会哭。

但夏静雯在周末来的时候,她们却就此事彻夜聊了很久,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无不痛快。

甚至让方知言一度认为姜岁安不是个病人,又一度怀疑自己与她的亲密关系——何时比不上她和夏静雯的关系了?

他礼貌地不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倚靠在病房门外的白墙上。

病房的隔音效果其实一般,他认真点听就能把她们谈论的内容全部收入耳中,但是却刻意地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于是什么也没接收到。

直到“蒋翼铭”三个字被提起。

姜岁安问:“蒋翼铭呢?你们没在一起吗?”

夏静雯说:“他出国了,我们也没在一起,”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呢?方知言没跟你表白?”

方知言脸一红,心脏扑通乱跳。

“我们?你别逗了,我们只是朋友。”

“那我和蒋翼铭还是朋友呢。”

“屁话,你们都接过吻了。”

“你又提这事。接过吻怎么了,接吻又不一定要在一起,而且我们又没伸舌头,而且而且……那是酒后乱性,我梦里那位可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行,我不提了——啧,夏静雯你个渣女。”

夏静雯离开的时候,朝方知言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把握住机会啊。”

方知言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她下了楼。

原来接吻要伸舌头……

伸舌头?

好尴尬的动作,真有人会喜欢吗?

夏静雯问:“回学校?”

方知言回过神来,摆摆手:“出来给她买份馄炖。”

夏静雯说:“方知言,你就从了姜岁安吧。”

方知言无奈地笑了笑,回应道:“是我一厢情愿。”

“你们两个啊,明明也都不是什么不善言辞的人,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纠结那么久,那就……祝你好运吧。”

夏静雯上了出租车,朝他挥手告别。

方知言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鸡窝中睡醒,上衣也难得一见的褶皱,夏静雯在心里想:哪有追人的样子……哪有人的样子……

在一个叫徐哥汤粉的小摊上买了一份馄炖,方知言在回医院的路上,走到二分之一,又折返回去给自己买了一份。

虽然他觉得小摊的卫生条件很差,而且来往车流又多,尾气多过盐,但既然是姜岁安觉得好吃的,他也可以试一试。

一推开房门,迎接他的不是姜岁安的声音,而是姜岁安手机的铃声。

病床上的姜岁安如临大敌,招呼着方知言赶紧过去。她的声音着急:“方知言,幸好你来了,快过来随便搪塞我爸妈几句,他们还不知道我住院的事情,而且这个病号服太病号服了。”

方知言犹豫地接过她的手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到了窗帘前,然后按下了接通键。

“安安——诶,你是谁?”姜女士惊呼出声,盯着方知言。

牛先生探头过来,看清方知言的脸之后,说:“你是……哎呀我知道,是和安安一届高考的那个状元。你是……哦——安安的男朋友吧,她在哪儿呢?”

方知言心里暗爽,挑眉递了一个眼神给姜岁安。

姜岁安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于是方知言说:“她在洗头。”

方知言背对着窗帘和窗台,夕阳的红晕荡漾在他的脸上,让远在汐城的姜女士和牛先生遐想连篇。

姜女士说:“啊……洗、洗澡啊,那我们不打扰你们了啊。”

方知言纠正:“是洗头。”

牛先生说:“你小子,我跟你姜阿姨都懂,做好措施啊。”

方知言的脸瞬间红了,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姜岁安,却反被姜女士和牛先生逗得面红耳赤。

听完全程的姜岁安满脸问号,摊开双手歪着头,半晌憋出了一句:“Why?”

方知言将手机还给姜岁安:“他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姜岁安无奈地开始碎碎念:“我的本意是——本人现在有些头痛,正在教室睡觉,然后你作为好心的同学帮我挂掉电话。你上来就是一句在洗头,但凡说我们在理发店呢?

“完了完了,不过,你说他们怎么会这么理解呢?

“嘶——我爸妈的脑回路一直很清奇,你别介意。”

说着说着,她自己却笑出声来。

方知言也眯眼笑了起来。

方知言想起正事,说:“给你买的馄饨,赶紧吃了吧。”

姜岁安坐直身体,突然与方知言约定:“方知言,暑假回汐城,再陪我去一趟流浪者山吧。”

“好。”

姜岁安先喝了一口馄饨的虾皮紫菜汤,说:“又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方知言立刻接上话茬。

“不告诉你。”

方知言面上早就做好了露出“早就知道”表情的准备,姜岁安话语的尾音刚落,神色便着急来到幕前,凭眼珠和眉毛做媒。

两天后,姜岁安出了院,为了表示对方知言的感谢,她特意请他到市中心高楼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饭。

她特意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能眺望整座城市的面容。

姜岁安第一次在这么高这么气派的地方吃饭,特意穿了条米白色长裙,化了淡妆,盘起头发,整个人温婉明媚——不开口的话。

方知言没有做作地穿上一身西装在那里等她,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长裤,外套搭在一旁,干净利落,仪表堂堂。等姜岁安的时候,他还在赶论文,所以戴着眼镜。

他不说话的时候冷峻,轻声喃喃文章的时候,似乎是知道自己在等她,因此嘴角总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听见她的脚步声,方知言收起电脑,摘下眼镜,一副坐庄的样子,说:“别想太多,好好吃饭,你看你都瘦了。”

姜岁安说:“你现在,跟我爸我妈一个样了。”

这里的菜精致是精致,甚至还有礼仪人员特意来介绍用的哪里的牛、牛吃什么长大、吃的东西是怎么生长的、在哪国哪区的牧场生长的。

姜岁安心想:她吃的哪里是牛,简直是牛和牛胃里的一生。

可她也确实没吃饱——这米其林还不如她自己下两包泡面来得实在!

两个人从摩天大楼坐电梯下来的时候,姜岁安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好几声。

她脸红得很,假装镇定地玩着手机,却被身旁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方知言戳了戳手臂。姜岁安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竖起尖刺变身豪猪,闷声给了方知言一个肘击。

方知言不愠不恼,傻傻扬起嘴角。

电梯里异常安静,西装革履的男士们、光鲜亮丽的女士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他们。

方知言的一声咳嗽刚好喊开了电梯。

姜岁安饿了一天,又吃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下任凭方知言如何哄,都板着个脸。她说:“方知言,要不……你陪我再去火锅店搓一顿呗,我请客,敞开肚皮吃!”想到夏天里热辣的火锅,姜岁安黑着的脸瞬间亮起来,莞尔一笑,歪头看他。

方知言牵起她白裙薄薄的袖子,走进旋转门,室外夏夜风的冷意飘来,他把手中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说:“姜小姐想去哪一家呢?”

姜岁安老脸一红,抽走手,磕磕巴巴开口:“A……A大旁边有一家不错……我们走吧。”

……

两人衣装正式地踏入火锅店时,惹来了一阵注目,不过姜岁安毫不在意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点单!点单!点单!

吃到尽兴时,姜岁安叫了酒。

方知言说自己不胜酒力,回去还得赶论文,就不多喝了。

姜岁安虽然说他这人不解风情,但还是只给倒到了一小点。

姜岁安与方知言酒过三巡后,开始说胡话:“要我说,拐卖就该买卖同罪,然后全部枪毙!枪毙,枪毙,枪毙!最好全国直播!”她语气激动,但声音不大,刚好让方知言听得真切又不影响旁人。

方知言嘟囔:“这得看量刑呀。”

姜岁安听见了,走到他身边与他同坐,捧起方知言的脸,双眼盯着他说出这话的嘴:“我知道,不过——嘘——我不能再说了,我要大逆不道了……屁,哪有什么正道,人间正道是沧桑,沧桑催人老,跟我们年轻人有啥关系!方知言,我想回学校了,我明天还有早八呢。

“嘘——你好吵。”

她的手指盖在他紧闭的唇间,可他明明什么也没说,正当疑惑之时,姜岁安的手指划到他胸前。

方知言大概猜到了,那天她和夏静雯究竟在聊些什么,也明白了是自己的心太吵闹,闹到她的呼吸也乱了。

姜岁安虽然糊涂着,但还是抢在方知言前面付了钱。

他扶着她,一路挪到了A大围墙外。

北城没有樱花,也不胜梧桐,有些单调。路灯在还绿着的国槐的缝隙中露出影,打在她脸上。

姜岁安突然站在那儿不愿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嘟囔:“方知言,你干嘛总对我这么好?”

他滞在原地,眼见着姜岁安缓缓靠近,直直倒在自己怀里,声音像煮粥一样黏糊:“你很喜欢我,对吧?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你喜欢我什么呢?唉……搞不懂你……”

这大概是锅甜粥。

他搂着她,祈祷着时间能够慢些,越慢越好,于是将声音放轻,怕惊扰时光:“是啊,谁也不懂谁呢。”

“我劝你啊,别爱上我了,虽然爱上我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们两个不合适,而且要是我爱上了你,不愿意离开出国,你后来又迫于家庭的什么联姻啊抛弃了我,那我可是情与利双不丰收了……”

他说:“早就让你少看一点狗血剧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姜岁安一甩手:“世——事——难——料——你知道为什么我说我不能喜欢你吗?我姜岁安是什么人?戎马四分之一生,竟然还处处要依靠你,太不像话!

“所以啊,我要先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然后才配谈爱情……”

可惜,姜岁安是醉着的,他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确认真假……甚至,有些怅然若失——这是太奇怪不过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姜岁安是个比自己藏得住的人,至少在在爱情方面是这样的,可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而他们的感情,总差那么临门一脚,两人总在忙碌的生活和学习中消磨后重逢,就好像总没有做好准备一般,进时不敢进,退时不甘退。

方知言突然逮住她不安分的身子,紧紧抱住,闭着眼睛嗅了会儿她颈间的味道。

天竺葵。

贪婪,欲求不满。

方知言正愁怎么把她送回宿舍时,就遇到了姜岁安刚做兼职值夜班回来的舍友。

那女孩儿先一步认出了姜岁安,方知言在确认她身份后,目送两人离开。

……

姜岁安第二天迷迷糊糊起床时,舍友问她:“岁安,你啥时候谈了个这种极品帅哥啊?”

姜岁安:“啊?”

“看你昨晚喝成那样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认账,你看,我还拍了照片呢。”

姜岁安看着那张模糊人影的照片,藏不住脸红,硬着头皮解释道:“啊……这是我高中同学。”

舍友:“我靠,高中同学亲密成这样,你俩八字没一捺总有一撇了吧……你不准诓我!”

她随便搪塞了几句,女孩儿便不再追问,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

姜岁安翻出手机问方知言,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时,他欲擒故纵地回复:你真不记得了吗?

姜岁安觉得不对,发消息悄悄试探:我……做了什么吗?我没对你动手动脚吧?方知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方知言:没干什么,你挺乖的。

盛夏的风从汐城吹向北城,南来北往,东西贯通,出现了一批流动者的浪潮。

这是大学生的返乡浪潮。

远在国外的蒋翼铭迟迟没有消息,大概率也不会回来。

“小蒋不是老蒋”的账号被注销了,就连夏静雯也没办法再见他的笑容。

方知言应约来到流浪者山。

姜岁安穿着一条波点长裙,坐在秋千上,翩翩然。

方知言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披风,姜岁安披着风,或者说,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姜岁安脚边放了两块石头,一块又大又圆,一块又长又锐。

他们自作主张给小花在流浪者山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刻上了姜岁安自作主张给她取的名字——许平安。

他们并没有力气将这名字刻得深,怎么划都还是白白的线,直到擦不掉痕迹。

姜岁安说:“名字对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希望她能喜欢吧。”

樱花还没开,汐城的夏天走得也晚,于是绿色的冠顶就做了许平安最坚实的遮雨棚。

“方知言,我在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说,故事必须要以悲剧结尾,才能被别人记住吗?”

方知言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们专业素来要讲公平正义,可是你会不会有一瞬间觉得,这些话虚伪而冠冕堂皇呢?包装残酷的真相,愧对逝者的流亡。”

方知言依然没有回答。

姜岁安理解他,所以也不说了。

几个月后,这块只有三个字的石头边长出了一朵小花。

黄色的小花。

夏天的尾声将近,方知言南下找到了一个人。

李丽珍。

李丽珍在家里静养。

她没有养那个孩子,而是以自己有精神问题为由,将他送去了福利院,听说不久后就被人领养走了。在媒体的报道里,她一度否认这是自己的孩子,大家也都对此表示理解。

见到方知言的时候,她的手指刚好放在钢琴琴键上,窗外的榕树将光斑过滤,让整个房间蒙上了绿色的温馨。

她有些惊讶,但见怪不怪,以为又是哪个报社的记者,或是小说家。

他问李丽珍,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丽珍没回答他,伸手弹了一段李斯特的《但丁奏鸣曲》。

方知言纠了她几个弹错的音符,说:“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我的……喜欢的人,她想知道真相,但我怕这会伤害她,所以先来问问——”

“然后再选择要不要告诉她。”李丽珍的语气疏离。

“是。我知道或许这对你来说很残忍,我也不会逼你说些什么,但是……她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人,我不希望她陷入不该属于她的自责里,也希望你能早点走出阴霾。”

李丽珍说:“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选择那个晚上跑走……她不会死。如果我执意要带她跑走……她也不会死。我不知道该不该愧疚,因为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可她是那个人的孩子。”

李丽珍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方知言,最后平淡地落下一句总结,是对自己的判词:“我预料过我逃跑的话她会死,但是,我更想要自己活着,我必须抓住机会……我别无选择。我知道你说的朋友是谁,请一定要替我谢谢她,谢谢你。”

方知言说:“理解,但这也不是你的错。”

李丽珍眼眶发酸。

方知言临走前,问李丽珍:“可以借用你的琴吗?”

李丽珍点头。

方知言想了想,最后弹了一段格里格的《致春天》给她。

这个被从死亡线拉回来的姑娘,望着他俊秀的侧脸,眸中却倒映出了那个窗沿上女孩的模样,想起她们甚至连交换名字的时间都没有。李丽珍哽咽地说:“谢谢你,只是马上秋天就要来了。”

“春天总会来的。”

方知言终究还是没忍心告诉姜岁安这些,也没有转交她的感谢。

【作者有话说】

【剧情无关,可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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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城》这一章终于结束了。

对我来说,也是“终于”。

这个沉重的话题和现实也不是空穴来风。我们学院很多老师都是做实调的,课堂上偶尔也会委婉提起。看不清他们的态度,但大概是无可奈何。

前话结束。

去年夏天,我去到了乡村支教。

我们所在的调研组做的项目关于乡村和AI,带队的老师将我们设计的课程里掺入大量的AI元素,让学生们有些不知所措,我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在报告会说,我很愧疚,这愧疚也许未必来自于我的行动。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无条件地配合我们的行政工作和学术工作,我不知道是“我”在给他们带去什么,还是“我”在利用他们为他们自己带去些什么,甚至是“我”在利用他们为我自己带去些什么。

这下轮到大家不知所措了。

因为文笔还行,即使我根本不是宣传组的,还是写了很多推文,发在新闻网上。

这才是现在部分大学下乡很重要的目的。

然后我们这个支教小组被放养了,但这对于我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因为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我们在想,一定要做出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哪怕是我们自以为的意义。想着,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跟他们提醒的,而且是关于生活的,他们大概率不会讲的,而且是不关于学习的——于是我们就策划了一堂生理课,主要讲青春期的生理变化和心理调整,以及需要注意的包括避孕在内的性注意。我们小组里只有唯一一个男丁,而且据说他们学校里只有女生需要上生理课,他也不知道该讲到哪种程度,于是我们其他女生动用了很多相识的男同学的关系,帮他拼凑了一个PPT。

(后来听说他直接带领男生们读避孕套的使用方法?嗯……)

在这个事情里,我几乎是“詹成华”人格占了主导,我说,他们现在处于极其容易被煽动的年纪,在这样的课程上,要避免谈压迫、避免谈结构。

但其实,女孩们什么都知道,她们的问题犀利而尖锐,让我们在台上不知怎么回答——她们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单纯。

我的私心是,我希望她们能像何佳一样,最好不要做岁安和静雯,因为岁安的理想是抽象宏大的,何佳的理想是具象的。柴米油盐在一定时刻,天然大于诗和远方。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何佳的目标叫野心,岁安的目标叫理想,我希望她们(同样也有他们)先有野心。

我发现现代的乡村,偏城镇一点的乡村,是很矛盾的。

我们去到的是当地的小学和初中,我所在的支教组主要负责初中。

或许大家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小朋友们脸上红扑扑脏兮兮,端正坐在坑坑洼洼的桌子和凳子上,求知若渴。

打住打住,完全是两码事。

我之所以说矛盾,是因为这里的孩子们的状态几乎是呈两极分化的,中间人很少。不论男生女生,几乎人手一台手机,新旧不一,款式不同,有一部分学生不论上课下课都在打游戏,也不尊重你,但是也不理你,有一部分学生就很积极,回答着我们设计的无聊的问题。

但我觉得他们都挺好的。

“阶层”(不知道这个概念在这里用的准不准确,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在男生中体现为游戏的贵族等级和球鞋这种物质性的东西和谈吐见识上面,在女生中,这种体现竟然能直接表现在名字上。

我所到的地方其实算不上特别偏,甚至没有几年前我爷爷奶奶家偏辟。在二十一世纪,我是很害怕见到类似“招娣”“贱女”这样的名字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同时,也有很多女孩的名字被赋予“珍”“宝”等美好的字眼。

我们来往镇里的酒店与村上的中学,因为打不到车也没有电驴可以租,一般要联系当地跑车的司机。有些人看我们是一群学生,而且我们都是女生,就会抬你的价——毕竟他们也知道,我们除了坐他们的车,就只能徒步走去上课(学校的孩子有一次见到我们被人坑钱,直接上去与五大三粗的司机师傅对骂,最后让我们只付了应该付的那份车费,很感谢他们哇)。也有很多好心的人,载我们一程,给我们送水和八宝粥。

当然,我在这里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批判村庄,而是想为南桃乡(无原型)或者我无心影射的任何一个村庄作一个合理的辩护——有些人做了错事,有些人包庇这些做错事的人,他们就应该受罚,但是无辜的人中不乏有善良的人。

乡村是很复杂的,我无限喜欢且赞颂贾樟柯所赞颂的一切,因为我本就是农民的孩子,也对现实存在的野蛮和罪恶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看我文章的大家今年都在干什么、是怎样的人——可能在上学、可能在工作、可能没有在工作、可能已婚也可能未婚……但是我想说,善和* 恶、质朴和野蛮不是二元的,它很复杂,复杂到我只能说它很复杂,而解释不了什么。

我必须说这句话,因为在这个公众的平台,我必须要成为很多人最讨厌的“理中客”,我必须要有意识地模糊自己的情绪,我也需要对阅读我文字的读者们负责。

我同时在思考的事情是——岁安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成长了吗?

(知言的动机其实很明显,就是岁安。)

作者的视角其实也很有限,只比身为读者的大家宽阔那么一些,我有时候也会对着他们的名字发呆,也有无法掌控的感受。

于是我询问了身边的一些朋友,我问她们——“在你看来,女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总结了一下,她们认为,岁安的善良是不彻底的、勇敢是不彻底的、成长也是不彻底的。但这就是她的魅力,多一分,这个角色都会质变。

我在这里不做任何对错的评判,因为每个人心里的岁安都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在这样有可探讨余地的事情上引导大家去体悟。

同时,我在写《失落城》的时候,也有极力克制表达欲,希望它只是一个故事。我其实没什么主见,我理解姜岁安、方知言、詹成华、小花、李丽珍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观点和动机,于是也表现出一种可耻的中立心态,但我自恋地认为这是作者应该具备的品质。大家也可以否定、赞同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观点,这是很正常的。

补充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我对詹成华的定位是——一个善良的老登,“登”味的出发点是善良的,这也未尝不是一种魅力。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后面就主要开始走感情线了~岁安,尽情感受去吧!方知言,尽情追妻去吧!

小情侣99!

[撒花][咬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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