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来往和这那(五)

“你不要说是为了‘我’!我这人就特讨厌有人为我做决定,更讨厌有人会为了我做决定!方知言,你扪心自问,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吗,你是真心为了自己所以才选择要跟我一起的吗?

“大四,我们今年大四了,马上要毕业了……你比我小一岁,二十,拿到了诚天的offer,还能保留到你在港城大读完研究生,随时都能正式入职,多少人恨都恨死你了……你凭什么放弃这一切?凭什么说是为了‘我’放弃了这一切?

“我承认,我没申请哥大的本事,申请纽大都是抱着‘背水一战’心态去的。我就算出国镀了金,也不一定能轻松得到国内顶尖刊物的录用,至少比不过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但是,撑死还是饿死,我想自己选。

“我不想背上走后门和改变你的罪名,也请你多为自己考虑。”

她其实一直很反感方知言说“对不起”,因为这句话没有任何作用。

她一边说,一边无奈苦笑,有时长发粘在嘴上,伸手拂掉,又粘上去,惹得自己蹙眉急眼。

“你……爱我吗?”

“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想让你处处为我妥协!妥协!妥协,这两个字很难理解吗?”姜岁安说得太用力,携着尘埃的冷空气灌进气管,她咳了好几声。

“我为人妥协十几年了,再多当几年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不被寄予厚望的人,能在你这里找到唯一的希望和归属,哪怕这样,都不可以吗?”

姜岁安怔怔地盯着他,陷进了他破罐子破摔之后的冷静里。

这就是方知言最可怕的地方——用他那一双从不含恨的脉脉含情的眼睛,见她所有的大笑、哭喊、疯狂,最后轻轻地问、飘飘地答,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阵风。到底是她姜岁安可有可无,还是他觉得他方知言可有可无?

哪个都不是她姜岁安想要的。

“你,”姜岁安欲言又止,有些话很想说出口,卡在嘴边被咽了回去,于是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你也不要把我说得神乎其神……”

方知言自认从未低眼瞧她,委屈至极,沉在心里的一股气在姜岁安的喷薄而出:“你莽撞、你自大、你武断不讲后果!”

姜岁安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你自私、你狭隘、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现在应该跟你父亲的样子如出一辙吧,方知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比我高贵。”

可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方知言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独自面对一切未知?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给自己负责?是,你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你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姜岁安。你认不清自己、认不清现实,也看不见别人。

“你狂妄到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扛下所有,狂妄到以为只要自己够勇敢,就不会受伤……但你不是唯一在意自己的人……”

姜岁安竟然反驳不了。

他也不说话了,并且忽然有些明白姜岁安了——

她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因为自傲,所以……自卑。

姜岁安明媚如阳……

姜岁安明媚如阳……

姜岁安明媚如阳——这一武断是自己对她最大的伤害,他似乎已经不允许她脆弱和退缩,所以这是伤害。

她说自己依恋汐城。

汐城,怎样的一座城市?半生雨雪,半生晴天。

她红着眼,紧紧盯着他,嘴唇颤抖。

姜岁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吐出来,又吸,随后继续往前走。

街心花园有一架钢琴,等待着有缘人路过。

两个人静静走着,剑拔弩张之后,面红耳赤,喘着粗气,只字不吭。

稀薄的空气里泛着银光,原来是未落的眼泪和月亮。

他们默契地不讲分手,因为没有一个人有说出这个沉重字眼的勇气,就连被方知言定义为“莽撞”的人,也未曾动过说过这两个字的心。

可结果,他们却心知肚明。

姜岁安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心神不宁——消化一段争吵,真是不容易的事情。立场不同,各圆其说,谁都过分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思考,于是显得两个人都自私过了头。

好吧,突然没有那么气了。

她走到钢琴旁,掀开盖子,鬼使神差地用食指戳了几个琴键,随后自觉挪开身子,背对着钢琴,面对着月亮。

方知言自顾自坐在那里,把脚放在踏板前。

他前几个音一起,她就知道是哪首曲子。

当时听这首曲,她的目光穿越千百号人落在他身上,体育馆的灯是暗的,唯有一束暖暖的光打在他身上,那灯下的飞絮随着他身体的起伏又落下……

雪碎落进姜岁安眸里,熏了一滴眼泪,砸在手臂上,烫得人又痛又痒。

间奏飘进A调,一声声响都在拷问鞭笞她的心。

方知言的手在进入副歌前顿了许久,重重落下了。滴滴泪砸在琴键上,染湿了手指,亦如那似铁骑万千的军惜别故里赴死而去。

姜岁安侧身瞥他,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落泪。

她居然觉得欣慰,以一种持剑御马、居高临下的姿态,照见他的慌张,让他有了情绪。姜岁安甚至希望方知言能骂骂自己。

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声,带着草原上青草的气息。方知言的影子靠在阴山之侧,压在天际线上,厚重而苍凉。

他的眼睛给晴川下了一场雨。

原野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达达的马蹄声浓了又被泪水兑淡,似乎穹庐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地遥望了。方知言突然意识到,姜岁安此人,如同穿过指缝的一阵不带香的风,临幸过他这片贫瘠,为他带去诗意或格桑,可终会走。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

……

情缘你在哪姑娘问着天

情缘你在哪走马敕勒川

“岁安,可以拥抱吗。”

她在灯下,听见他的话,凝视他的影子——方知言身后的影子越来越短。他站定在她面前,挨得很近。方知言红红的眼眶发酸,姜岁安咬着牙不让自己露怯。

她知道自己爱他,更知道他爱自己。

但说要一直在一起,终究是不理智的孩子脾气,让人失去底气。

姜岁安想——

我爱你,这话分了主谓宾。

但我十分清楚,方知言从来都不是我的,我也不会是他的。

我们属于我们自己,我们深爱彼此,仅此而已。

原来这就是自己在恋爱中时常心慌的原因。

她下定了决心,毅然转身,方知言突然从背后拉住她的手,扯得手痛,他低头,唇心落在她的骨节上。

她很欣然地接受了他的失控,允许他的放纵,因为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可不满足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踮脚,一只手捏住方知言的下颌,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将唇瓣紧紧贴在他的嘴唇上,借着方知言府邸失守的瞬间,敲开他的牙齿,本能地学着电视里男男女女动情深吻醉生梦死的样子,把自己的舌尖当成探花游弋的鱼。

温润潮湿的池塘,让人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身体浸湿,只从舌尖探取一丝冰凉的温度。

方知言被一股有名的火包裹着,右手将她掐着自己的手往月亮的方向拽,左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她如温暖潮汐一样的胸膛便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姜岁安没有推开他。

岁安浑身酥麻,方知言的舌尖有凉凉的薄荷味,甜滋滋的。

夏静雯说,接吻是要这样子的,这样才叫确定关系,所以,方知言,就当你为我倾倒称臣过吧,若是缘分未尽,就再分高下。

唇齿分离的那一瞬,她舔了舔嘴唇,把一段月光下淋漓的牵连斩断,睁眼盯着方知言恼羞成怒又错愕惊恐的面容,思考了好久,说:“我们不应该把一场幸福的梦当作永远,方知言,我们确实还需要很多时间去探索对方、探索自己。但是,我坚信你会再爱上我一次,要不要打这个赌?”

方知言沉下情绪,依旧温柔,只是这些话违心,但正因为姜岁安需要,所以他还是要说:“不和你赌,但是,你要成功,要千军万马不及一人刀下;要赢,要……万事俱备东风祥迎。

“我就在这里,为你欢呼,等你凯旋,送你离去。”

他的誓言铮铮,姜岁安在思考为什么王子要向骑士发誓的时候就吃了一颗酸苹果,苹果核卡在喉咙里,半天才能回答他一句纯粹的感谢:“方知言,谢谢你。你要幸福、要自我、要花团锦簇星拥月,要永远高悬于别人的目光,明月高悬,先照自己,再独照谁。”

明月高悬独照……谁?

独照他的太阳。

方知言纠结万分,继续问能否拥抱,于是张开了双手,姜岁安抬首,方知言的眼尾泛红,可能是刚哭过,于是眼泪流过的地方也都如春雨过境,她正准备迎上他温暖的怀抱,可却被靠近的温度下了一跳。

这是个陷阱,哪怕方知言本意不是这样,可对于姜岁安来说,美丽的童话必然是陷阱,她怕这一抱,自己就走不掉了。

她选择……

地上倒着一杆影子,不知是路灯还是方知言,那么静,那么直。

下学期一开学,姜岁安在整理书稿的时候,接到了无条件录取的offer。这其实是再好不过的结局,因为只有离开这座城市,才能让这场短暂的爱恋变成最美的一则诗曲。

不纠缠。

心里却揪了起来——

说是让方知言好好珍惜红绳花,小心溺了灵州的水,现在看来,究竟谁会被困在灵州的记忆里,还真不好说。

她自嘲地叹了口气,把垂在眼前的长发拂至耳后。

在一个人去办护照的路上,她独自坐在地铁上,耳朵里塞一只蓝牙耳机。这条线是商业街的中心枢纽,来来往往的情侣很多。她闲来无事,数了数,在自己迟钝的目光里,出现了十一对情侣。

其中三对是手挽着手上车的,并且两人一直在聊天,没有玩过手机。

有六对是站定或坐定后挽起手的,但两人都在各自看着手机。

有两对,一对是男生软磨硬泡要牵手,一对是女生强硬要求抓住男生的胳膊。

姜岁安忽然有些明白方知言了——

他其实对自己很有占有欲,只是平日里不表现出来,骗人觉得他清心寡欲。

莫名有些可爱。

地铁到站了,开门的一瞬间,热空气窜到脸上,再不去回想这些细节了。

姜岁安拿到护照的过程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顺利很多,只是在回应家庭收入的时候刻意说明了父亲的餐馆是连锁品牌,并且持股。至于持股多少,她在回答的那一瞬间是大脑一片空白的,可面上装得自信,所以没被追问。

走一步算一步吧。

姜岁安回学校的路上路过理发店,心一横,把留了两年的长发剪了。

她觉得自己剪短发其实一点也不好看,反正没有夏静雯好看,所以在临行前的那个夏日,她说自己不要方知言送。

于是他真没来送自己。

傻瓜……不懂预期违背吗?

姜女士和牛先生站在安检口,两个泪人抱在一起,姜岁安觉得她们太煽情,于是痛批了这种行为。

“姜女士、牛先生,我走了哦。”

姜女士:“行。”

“我走了哦。”

牛先生做出一个“扬帆”的手势,说:“去吧,出发。”

“老爸老妈,我走了哦。”

姜女士:“回来就是小洋鬼子了,快走快走,老在这里刺激我和你爸。”

晨光里,她忐忑又兴奋地启程,笑意清澈。

【作者有话说】

见到岁安的爆发,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人是不可能不仰望的,尤其是像岁安这样自强的人。她说话很多时候都带有哲学的色彩在,说明她很在意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且一个会悲秋伤春的人内心多多少少细腻敏感。

仰望未必是件坏事,我们需要面对的往往不是仰望的对象,而是我们如何面对处于仰望中的自己,如何平视自己,如何找到让自己相信的生活哲学并践行。

从前她不会把自己跟别人比较的,考试成绩不理想也只是和自己较劲,哪怕在得知高考分数的时候也只是失落了一瞬,但只是因为方知言太高而不是觉得自己低。

这种正常的“仰望”在方知言与自己的关系不够密切时是良性的,是促进性的,甚至是被她自己大大方方忽略的。

但是当她进入了一个极度亲密关系的状态时,从来没有应对过“仰望”心事的她会天然地感到害怕。她还没有学会让自己的“理智”和“感受”和解,因为之前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她从来不觉得爱情应当用世俗的价值去衡量,因为这是她所理解的爱情的最理智的状态。但问题在于,这是她能自我控制的吗?

她控制不了。她总是对自己和他人执行两套标准,对自己严苛,对他人宽松。她畏惧明月高悬独照我,但自己却是温暖所有人的太阳,而知言又阴暗地希望他的太阳只照在自己身上。

她前半生都在为一个绽放而奔波,她要成功是对自己的肯定,是确认自己的手段。前面南桃乡一事后她就醉过一次,她的那一番话就已经暴露了她潜意识里的择偶观念——她不敢轻易跟一个方知言这样的人进入亲密关系,因为责任感太强。

但灵州这个意外违背了自己的潜意识,不可避免就会发生矛盾。

对此我只想说,岁安,不要妄自菲薄,知言,也不要妄自菲薄。

他们两个其实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都明白对方是为了自己好,但他们的私心在于,以为自己更爱对方,所以都坚持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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