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床

妈的,奇耻大辱。

手机屏幕这会干净得可怜。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父母这次是铁了心要给他个教训,连一向会暗中周旋的姐姐也彻底没了声音。

长舒一口气,他把所剩不多的票子都扔在床上。昨天开房花了四万多,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叠。

仔细数了数,四千一百二十五块。

这他妈够干什么?

去开瓶酒都不止这个数。

燕旻希强撑着那点骄傲,去楼下一家看起来还凑合的店子买了杯美式和一份三明治,花了他小一百。

味道太普通,他味同嚼蜡。

实在没法儿,只好把车转手了。

超跑还能再买,按现在这架势,他都怕自己撑不到燕旻娇心软。

他对迈凯轮没多喜欢,满打满算用了将近一年,改装过几次,也出过点事儿,虽然壳子经过保养还是漂亮的,但事故车藏也藏不住。

最后敲定价格,750万,燕旻希也欣然接受了。

以为自个儿能撑个小一年的,可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比登天还难,堪堪过了两个月,燕旻希的败家性子已经把钱花了个精光。

两个月过去,燕正鸿这仨,没问一句。

“旻希,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燕旻希刮了刮鼻子,“老头子发疯,把我卡冻了。”

颜观棋的声音带上点无奈:“不是我不帮,主要吧,我哥最近和你爸在谈合作呢,我可不敢触他霉头。而且……燕叔叔和宋姨已经在圈里意思过了,你懂吧?”

燕旻希懂,挂了通话。

世态炎凉。家里冻了卡,定然也会敲打他身边那些狐朋狗友,断了他求援的路。

何况这些商户子女本就没什么真心,除了颜家以外,其他人的父辈基本不可能和燕家匹敌,有些还得依附燕家谋资源。

连颜观棋都伸不出援手,其他的更不敢得罪他爸妈。

燕旻希轻叹一口气,搓了搓后颈,垂眼凝神。

以前他觉得钱就是个数字,是换取快乐和自由的工具,现在才发现,这玩意儿是氧气。

没了它,寸步难行。

难道……真的要低头,回去认错?

这个想法让他一阵恶寒。

绝对不行。那他燕旻希成什么了,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一个挺久没见的人。

这两个月,基本没有任何联系,偶尔看看周既白的汇报,说他学东西太快了,做的多么好。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嗡鸣和杯碟碰撞声。

“……希哥?”

这声音钻进耳朵,燕旻希眉心的疙瘩一下就化开了。

他喉咙发紧,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难道直接说老子没钱了没地方住了你快收留我?那很丢面子。

燕旻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不耐烦:“……嗯。你住哪儿呢?”

“就……坡上小户啊。”

“定位给我。”

“哦,好,好的哥。”李梨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没过几秒,微信上收到了发来的定位,后面跟着串详细的地址门牌号,以及一句小心翼翼的:【希哥,你要过来吗?】

他回道: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在上班,赶紧回家等着。

手机熄屏,燕旻希胸口堵得厉害。

这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来,做过的第二个最憋屈、最掉价的决定。

去这种地方住,于他而言和窝囊废有什么区别。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那什么小户再破,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还不用立刻付钱的地方。

去的路上,燕旻希差点被司机吐的劣质烟圈呛个半死,他狠狠骂了两句,司机居然敢怼回来,两人吵了一顿,骂得有来有回,而后气氛沉得很。

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还没被这么直白粗俗地骂过,他简直气得肝疼,还没法惩治。

终于,车子在一个连导航都差点错过的小巷口停下了。

破上小户藏在一片老城区里,燕旻希不知道淮平有这种地方,更没想过能这么破败脏乱。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巷子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似的缠绕,燕旻希牙根紧了又紧。

楼梯口狭窄昏暗,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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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门开了,李梨就站在这儿。

燕旻希一眼看出他白了,不是一点半点,脸蛋白生生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看着就细润。

大冬天,李梨鼻尖和眼眶都冻得泛出一层粉红,湿漉漉的,圆溜的黑眼睛像两汪清亮的潭水,就这么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燕旻希。

尤其裹着件羽绒服,帽檐一圈软乎乎的白绒毛,衬得脸更小、更呆了。

整个人看着,像只不小心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还有点没回过神的小动物。

燕旻希盯着人,一动不动,他也直直对望,时间停了几秒似的。

“希哥,先进来,外头可冷。”

燕旻希才回过神,忙跟着进去,方才让他差点看傻眼,连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飘出来,不难闻。

燕旻希飞快地扫了圈。

房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老式的一室一厅,厅小得可怜,摆了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就差不多满了。倒是收拾得干净,地板被擦得反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比燕旻希根据巷口想象出的租房好了十万八千里。

他开口,却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怎么搞的?变这么白,我还以为敲错门了。”

李梨摸摸脸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变白了:“估计……在店子里不用硬晒太阳,就白了?”

估摸着也是。李梨从小风吹日晒的,淮平的紫外线没那头毒,也不用饱经风霜干苦活儿,皮肤一下就恢复了原本的冷白。

“原来你们乡下人不是天生就黑的啊。”燕旻希有些意外。

“嗯。这边是卫生间和厨房。”李梨指了指,“俺平时睡那屋。”

房间也不大,靠墙放着木板床,旁边搁着简易的衣柜、旧书桌和椅子。

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飞雪的沙沙声。虽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床铺得平整,桌子椅子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亮晶晶的。

李梨抱歉地挠挠头:“这屋之前的人刚搬走,俺简单收拾了一下。希哥你看行吗?”

“你还和别人合租过?”燕旻希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一想到李梨和别人住一起,他心里就刺挠。

“是俺哥们,进城头一天遇到的,可会照顾人。上个月他家里出事儿回老家了,应该……应该不来了。”

“睡一张床?”

答案很明显,这屋子里就一张双人床。

李梨不解,懵懵地看着他:“俺们都是男的啊。希哥,俺工友是男的哦。”

男的?男的也不行。

燕旻希愤愤地剜他一眼,转身坐椅子上了。

李梨以为他嫌弃床不干净,一时有点犯难,又去抱了床被褥出来,不吭声,麻利地开始打地铺了。

燕旻希赶紧拉住他。

“哎,你干什么呢你。”

“铺床啊,晚上我睡这,希哥你睡床上,真的不脏的,铺盖俺都洗过了。”

“谁问你了,”燕旻希抓住他的手没松开,反而捏了捏,“我有说要你睡地上吗?”

“那……那咋整啊。”

“我也是男的,睡一起你不愿意?”

“俺怕你不习惯嘛……”

燕旻希拽着他起身,轻嗤道:“你的好室友都习惯,还同床共枕这么久,就认定我不能了啊。”

日头一偏西,天色眼见着就灰了下去。没多久,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眨眼就糊成了黑黢黢的影子。

燕旻希看着那张床,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极其不情愿地躺上去。

床板很硬,垫子根本缓解不了多少,动一下甚至能听到弹簧吱呀作响。

被子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倒是干净,但于他而言面料粗糙,磨得皮肤很不舒服。

李梨洗完澡出来了,轻手轻脚地关灯,掀开被子另一角也躺下了。

床垫因为重量凹陷下去一块,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李梨赶紧挪过去点儿。

这他妈怎么睡?燕旻希在心里骂了第一百遍。

床硬,被子糙,空间压抑。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加上刚从天堂到地狱的憋闷,让他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斑驳的墙壁,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识开始涣散时,旁边的热源靠近了。

先是轻微的摩擦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上。燕旻希浑身一僵,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刚想发作,把那只不知死活的手甩开,却感觉到李梨的身体又贴近了些。脑袋扎扎实实钻进他怀里,还蹭了蹭,发出了声满足的的呓语。

燕旻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从不和谁睡一张床,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家里人和保姆抱过,也没跟任何人有过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

一股异样感直冲头顶,但李梨抱得很紧,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抱住了一个暖炉,手臂箍着他的腰,腿也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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