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哭哭

“赵杭轩那狗日的,上个月他老子刚卸任,他就当上执行总裁了。总裁是什么清楚么?就是东家。还处理家事?他那是回去接手,是去立威,把不服他的老家伙收拾服帖!”

李梨木着耳朵,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懂了但脑子转不过来。

“你咋知道……”

“我怎么知道?”燕旻希被噎了下,随即怒气更盛,“要和我结婚的那女人,叫赵晴,赵杭轩是她亲弟!圈子里谁不知道赵家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姓赵的这个月风光上任?就你不知道。李梨,你除了你那点破事,你还知道什么?你眼睛长哪儿了?”

这张脸蛋现在全是空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燕旻希吐出的字句砸过来,他连躲都不会躲,就定定听着。

“就你这种傻子,别人随便编个惨兮兮的故事,掉两滴鳄鱼的眼泪,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还命不好?他命不好,这世上就没好命的人了。”

“不,不可能……”李梨声音干涩,咽了口沫子,“杭…赵杭轩他看着不像……”

骗人?为什么?看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心里在笑话吗。还是觉得,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说什么都会信,所以编个故事来逗弄。

一种迟来的、被愚弄的耻辱感,慢慢从脚底爬上来,爬至四肢百骸,攥住了他的心脏,喘不上气。

他下午是真的在同情赵杭轩,为人家担心,真的把那番话当成了兄弟间的信任。

结果,全是假的。

“……他为啥要骗俺?”

燕旻希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像被泼了盆冷水,刺啦一下灭了大半,剩下的是更让他烦躁的憋闷。

他抓了把头发,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到底没那么冲了:“为什么?有钱人的恶趣味呗。看着你傻了吧唧的啥都信,特有成就感?或者……”

他顿了顿,瞥了李梨一眼,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赵杭轩阴险狡诈,赵晴眼高于顶。自己抗旨逃婚,打了赵家的脸,赵家能痛快?这孙子接近李梨,绝对没安好心。

李梨已经听不进去了,把筷子重重一搁,起身就跑进房里一头扎在床上,拿被子闷着自己,只露出个黑发顶。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微“咔嚓”声。

“靠,你至于吗?”

燕旻希坐床边上,推了他两把,李梨不动,他只好扣着人肩膀硬掰过来。

李梨睫毛早哭湿了,水汽蒙着黑眼仁儿,鼻尖泛红,脸颊却没什么血色,像被雨打湿的栀子花,花瓣都耷拉了,颤巍巍地挂着水珠。

燕旻希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气都没了,什么道理都不想讲了,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把李梨弄哭了。

他没什么道德,倒不是怕见眼泪,但就不想看见李梨哭。

这傻小子一哭,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不对,都他妈怪姓赵的那王八蛋。

燕旻希心里把赵杭轩带着赵家祖宗问候了八百遍,但眼下,显然有更棘手的问题——李梨哭得停不下来。

“喂,别哭了成不成?”

李梨像是没听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燕旻希戳戳他肩头,给他戳得晃了下,李梨终于抬起朦胧的泪眼,眼神让燕旻希心里又疼了一瞬。

“他为啥要骗俺,俺没钱没本事,骗俺能得到啥啊……”

“因为他有病,他们全家都有病。”燕旻希揉乱他的头发,又用手掌擦掉泪珠子,“行了……别哭了,你又不是真的一无是处。不是在学做咖啡吗?老白不是夸你学得快?好好学,以后……以后开个自己的店,气死姓赵的。”

李梨愣愣地看着他。

毕竟在有限的认知里,燕旻希总是对他呼来喝去,嫌弃他笨,嫌弃他土,没给过任何正面的肯定。

“伸手。”燕旻希命令道,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他不太会哄人,以前都是别人哄他。

李梨茫然地看着,没动。

“我让你伸手。聋了?”

迟疑片刻,李梨慢慢摊开手掌。

燕旻希飞快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拍在他掌心,接着立刻缩回手,插进自己口袋里,眼睛盯着地面,李梨只能看见他僵硬的后颈。

是个玩偶,不足巴掌大,一手就能捏住,有几分憨态可掬。

小狗的模样,头上戴了个青色的梨子头套,刚好把它的脑袋全包住了,露出一张脸蛋,圆溜的眼,黑色的小鼻头。

燕旻希没回头:“回来的时候顺手买的,丑死了,正适合你。”

他没提今天出门上班的事儿。

“这……这送给俺的?”

“不要拉倒。”

“要!俺稀罕着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用浓重的鼻音,很小声很认真地说:“希哥……谢谢你告诉俺。”

“谢个屁。以后长点记性,别什么阿猫阿狗跟你说两句好话就当真。特别是姓赵的,离他们远点,没一个好东西。”

“希哥,俺就信你。”

燕旻希站在组长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的,是气的。

组长王勉,四十出头,头发不多,抹得挺油亮。

他正打电话,看见燕旻希进来,眼睛都没抬,继续对着话筒说:“对,就按那个方案来,月底前必须搞定……嗯,行,你先忙。”

没等他请坐,燕旻希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小燕啊,有事?”王勉身子往后一靠,那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崩开。

还没开口,王勉又先发话了:“你做的方案怎么回事儿,数据对不上,逻辑更是乱的。要的是落地实操方案,你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有什么用?”

燕旻希慢慢抬起眼。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尾带着浅浅的倦青,是这几天熬夜熬的,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波澜。

“哪里不对,你指出来。”

“还要我说的更清楚?你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做不了。这数据是你给我的原始文件就有错,昨天问过你,你说先做着。现在不行了,怪我?”

王勉瞪着他:“有事自己身上找原因,光嘴皮子一碰,推脱责任,我更看不起你。”

“我意思是,”燕旻希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要么你把正确的文件给我,要么你找别人。这种垃圾,我不伺候。”

“怎么,受不了了?”

王勉露出个果不其然的笑:“你这人,来我们小公司就是玩票。才四天,呵,还没一周呢。”

“工资结了我马上走。”

“工资?”他笑得更大声,像个破风箱,“燕旻希,你当这是你家开的公司?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试用期七天,没过七天没工资,这是规矩。”

燕旻希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愠怒:“这四天,我难道没干事?”

眼前这位,让他去楼下取快递,整整二十箱复印纸,电梯坏了,又叫他走安全通道扛上十七楼。他扛了,里衣湿透,黏在背上。王勉路过,拍拍他肩膀:“小伙子,缺乏锻炼啊,得多磨炼。”

眼神像看个笑话。

“那又怎样?”王勉摊摊手,“公司规定不可能破。”

“我干了活,就得拿钱。”

“要钱?”他身体前倾,脸色狠戾,“燕旻希,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来体验生活的是吧?家里有钱,闲着没事干,出来找点刺激。我告诉你,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赶紧回家找你爸妈哭零花钱去吧,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要是几个月前,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燕旻希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后悔。现在不行了。

“至少给我这几天的饭补和交通费。”他声音有点哑。

王勉笑得前仰后合,油腻的头发都跟着抖。

“小燕啊小燕,你真是……”他摇摇头,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甩在桌上。

“行,看你可怜,三百块,够你打车回家了。拿着赶紧走人,别让我再看见你。”

钞票轻飘飘地落在桌面,有一张还滑到了地上。

燕旻希捡起来,弹了弹,都揣进兜里。

然后,在对面骤然放大的瞳孔里,他手臂一挥把工牌甩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王勉的大脸。

“去你妈的。”

冬天的风是硬的,冷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霾的粗粝感,像无数把小锉刀刮在脸上,往衣领子里钻,往骨头缝里钻。

燕旻希打了个哆嗦,把拎着的外套穿上。

找工作没托兄弟,不想被知道。他学历漂亮,简历投出去当天就有三家找上门,选了这家,离租房最近,名不见经传的小私企,也不怕走漏风声丢了面子。

结果一堆糟心事儿。

对,他是不会。不会低声下气拍马屁,不会为了几千块钱加班到半夜还感恩戴德。

但论做事,不说态度有几分认真,他学得快啊。

大学是正儿八经上的,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学校,这些人加起来学历都没他一半硬。可在这儿,学历屁用没有。

只看会不会舔,会不会装,会不会把那点儿人格自尊踩碎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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