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们老板

他指了指旁边安静坐着的龙宝。

“啥事儿?说。” 李玉梅很痛快。

“俺又得打工去了,不方便带着它。”李梨语速很慢,带着恳求,“姐,你能不能……把龙宝带回你家养着?它很乖,不惹事。吃的用的,俺每月给你打钱,绝不让你亏着。成吗?”

李玉梅愣了下,看看狗,十分爽快地挥手:“嗨,俺当什么事儿呢,包俺身上了,这狗从小就认识俺,回去跟虎子做个伴也行,俺跟你爸妈提一声。钱不钱的再说,你安心忙你的去。”

赵杭轩适时拍拍他的肩:“那,收拾一下?我车就在外面。”

“嗯,俺去拿行李。”

临上车前,李梨回头看了眼。龙宝在门口望着他,却不敢再上前了,尾巴轻轻摇晃,没有叫。

车里全是赵杭轩身上的味道,李梨不适应,摇下车窗趴着脑袋,眼睛还在泛酸意。

“小狗?不舒服么?”

李梨倏地坐直了背脊,转过头瞪着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羞恼,方才的蔫儿劲一扫而空。

“瞎叫啥呢,这不是……这不能乱叫的。”

赵杭轩扣好安全带,表情尽量摆得无知又诚恳:“你姐姐是这么叫的啊,我听错了?”

“这是小名!小名你懂吗?”他两手比划着,“只有家里人能叫的,俺们这边都这样的,就是个习惯。”

赵杭轩忍着笑点点头,装作若有所思,“哦,小名。所以是因为你小时候像小狗吗?”

李梨瞬间噎住了,大概没想到解释清楚之后会迎来更刁钻的问题。

“黑山子村的的从小都有个贱名,叫啥傻蛋、大毛小毛的都有。就是叫起来皮实,好养活,没别的意思。”

他说得又急又认真,额前的黑发跟着晃动,眼里写满了“这是很重要的地域文化你必须明白”。

“那你们这的人打招呼都说‘吃了吗,小狗’?”

“不是!”他急得要去捂赵杭轩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空气里抓了抓,“这只在家里叫!而且只有很亲的人才能叫……”

越解释越乱,李梨自暴自弃地瘫回靠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你别学他们。”

赵杭轩憋着笑凑近:“那应该叫什么,李小狗?梨小狗?还是小狗崽啊?”

“都不是……”李梨眼睛瞪得圆圆的,偏偏没什么威慑力,倒真像被惹急了的小动物,“你故意的。”

赵杭轩打了下方向盘,从储物槽拿出个一次性眼罩放他腿上,笑眯眯地回应幽怨的眼神。

“睡会儿吧,小狗。”

掌声总算歇了。幕布合拢,下了台,恭喜的话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燕旻希嗯嗯啊啊地应着,懒得搭理。今晚的演出,从技术上说挑不出大毛病,他自个儿不满意。

没出现灾难性的的错误,节奏差了点,他是精益求精的性子,这会儿烦躁得很。

都怪昨晚的噩梦。

一晚上没睡踏实,早上起来手指都是木的。后台嘈杂,人来人往的,燕旻希刚收好小提琴,肩膀被拍了下。

“走啊小燕,庆功去。”指挥笑呵呵的,“菱洲这地儿有家老字号,招牌菜锦丝绣球鱼,排长队呢!咱好不容易来这演一场,不去尝尝?”

燕旻希仔细地扣好琴盒搭扣:“不了。累了,想自己待会儿。”

“你看你,又来这招,人总要合群嘛。走走走吃饭去……”

“真不去了。”他拎起琴盒背好,侧身从众人中间穿过去,“我早八百年前旅游来过。该吃的该逛的,都腻了。”

这话堵得人没脾气。指挥和身旁吹单簧管的周雅对视一眼,耸耸肩。

乐团都摸清了,燕旻希这人,技术没得说,就是性子独,不好亲近,他说不去,那就是铁板一块,撬不动。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了,燕旻希换上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把演出服胡乱塞进包里提着。

走出音乐厅,夜风呼拉扑在脸上,燕旻希厌倦的脸色缓了缓。菱洲是个旅游城市,夜晚比白天更喧嚣,霓虹灯招牌挤挤挨挨,过路人的笑闹声时不时灌进耳朵,吵轰轰的。

燕旻希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安静点儿,能稍稍喘口气。

走了两条街,途径一家咖啡馆,看着还算顺眼,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烘烤的焦香。

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听见门口的风铃铃响,慌忙抬头。

“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热澳白,奶泡别太厚。”

燕旻希找了个相对角落的位子坐下,卸了琴盒靠着椅背,闭了眼养神。

昨晚梦里,他最后是什么表情来着?好像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背景是一片虚化的白,什么也没有。

烦。

服务员的声音把燕旻希从那片虚白里拽出来。

握着陶瓷拿铁杯的手往桌面递,不知道是他手滑,还是燕旻希抬手快了,还没握稳,杯子猛地一晃。

澳白从杯口泼溅出来,毫无预兆,一大半直接浇在了伸出去的右手手背上。

燕旻希手一抖,剩下小半杯咖啡连同杯子掉在地上,米咖色的液体在地面溅开一片污渍。

“对、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

那服务员吓傻了,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托盘掉地上了,慌慌张张扯了纸巾就要往听的手上擦。

“别碰!”

燕旻希迅速缩回手,蹙眉盯着。

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火辣辣地疼。这双手保养得比脸还精细,每天涂涂抹抹,不敢磕不敢碰,就怕影响手感。

“我去拿冰块儿,后厨有……”

“叫你们老板过来。”

服务员被看得一抖,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板他……”

“我不管他在干什么,”燕旻希一字一顿,“叫他出来。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他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连滚带爬地掀开通往后厨的深蓝色门帘,钻了进去。

燕旻希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右腕,低头吹气,被泼到的t恤布料黏着皮肤,湿湿的,恶心又难受。

今天算倒了血霉,燕旻希扯了桌上的纸巾轻轻擦手,努力收敛怒气。

从那个破梦开始,就没一件顺心事。咖啡馆招的什么人,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员工毛手毛脚……

他烦躁地等,准备等倒霉老板出来连着一起骂。最好是个难缠的老板,最好推诿扯皮,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团火烧出去。

这事没完。

门帘那很快有动静了,掀布的声儿。

“叫出来了?你们店不想开了是吧?”

燕旻希阴沉着脸道,放完话才舍得赏给对方眼神。

老板系了条棕色围裙,带子打的结不松,勒出一截窄腰。一年多不见,个子蹿了些,站在那儿愈发高挑利落,肩线把T恤撑出个薄薄的轮廓。

脸还是那张白净的乖脸,看人总透着股不太精明的真诚,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被汗濡湿了,散乱地翘着。

目光对上了,李梨飞快地垂眸,落在他红肿的手背。

燕旻希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被烫到了,烫坏了脑子,产生了幻觉。

要不然,怎么昨晚梦见的人,今天就真的能见到。

几步走过去,他还是垂着眼,避开了燕旻希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

“去后头靠左的屋里头,有医药箱,在储藏室最上面架子,蓝色那个,快点儿,我去打盆凉水。”他冲服务员段涛温声道。

打完水段涛还没来,李梨停在桌子前头,也不说话,就站着。燕旻希仰着脖子瞧他,打量他,一寸寸的。

“医药箱来了,”段涛匆忙跑回来,“先生,你这手我给你处理行不…”

“你来。”他直盯着面前的人。

李梨的眼睛对上他的,明显的拒绝和不耐烦。

燕旻希没动,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围裙边缘。

李梨不想搭理。可众目睽睽,是他店里的员工闯了祸,他是老板,他理亏。

棉签浸了碘伏,李梨清瘦的腕子伸过去,棉絮头轻轻压在了燕旻希手背的皮肤上。

倒没有真的烫伤,这会儿热度下去了,手背一阵阵发麻,被湿凉的棉签涂这涂那,有点儿舒服。

“手艺真潮。”燕旻希轻笑,抬眼看他,“看来这一年,你这老板当得也不怎么样,连个药都不会涂。”

李梨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力道明显重了些。

“这店你开的?可以啊李梨,出息了,当上小老板了。挣到几个子儿啊,离了我你活出名堂了没?”

可他就是不说话。

任凭极近的目光缠绕在他紧绷的下颌上,他就是抿着嘴,一言不发,只专注地处理那片手背。

“怎么?给我涂药委屈你了?”燕旻希挑眉,“还是说,老板金贵得很,碰不得客人。那开什么店啊?”

消完毒,李梨挤出一小段乳白色的烧伤膏,滑腻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手背。

李梨的指腹有薄茧,力度适中地打着圈,让药膏化开、吸收。偏偏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触碰,让他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燕旻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色暗透了,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和李梨的影子,靠得近,李梨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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