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淮平路远

手心一松,几张纸片子落在地板上。

“拿了赶紧滚。”

光头本就生得一张横肉脸,腮帮子突突直跳的,似是气傻眼了。

“耍老子玩是吧。给你三秒钟,识相点儿。”

“真动起手,怕你们不够医药费。”燕旻希把手机屏幕覆在耳畔,“是喜欢进医院还是待局子啊?要是托了关系没人敢动你们,直接告诉我具体哪个,我和他谈谈。没的话赶紧滚。”

“老子当年坐过牢的!你再给我狠一个试试。”

李梨身形一晃。

扣准了胳膊一拧一送,一米九多的壮汉立刻痛得闷哼,胳膊软了半截。又抬腿踹在他膝弯,光头“噗通”半跪在地。也没下死力,只顺着对方挣扎的力道制着。

“我没想打客人的,你太烦了。”

其他几个见了,哪还管什么大哥二哥,一溜烟跑没影了。

等人散完了,店里还是一片狼藉。

“我叫个保洁,顺便让人送批新杯子过来。”

李梨已经捡完了脚边的碎瓷片,扔进了垃圾桶。

“先把地上的咖啡渍拖了,你俩小心别踩着碎渣。椅子重新摆正,检查一下有没损坏。杯子……”他顿了顿,“我待会儿清点,从后面先拿备用的补上。”

张萱和段涛连忙应声,跑去拿拖把和抹布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向后面的储物架准备去拿备用杯,经过燕旻希身边时,手腕被一把攥住。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你逞什么强?”燕旻希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看看你的脸,白得跟鬼一样。烧退了吗你就干活,叫个保洁能费多大事?”

“我的店我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他看了眼燕旻希还没黑屏的手机,上面是保洁公司的联系页面,“你的钱我也还不上。”

“我钱多烧得慌,行不行?”燕旻希火气有点上来了,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大了点,“刚才要不是我,那帮杂碎能这么容易走?李梨,你跟我较什么劲?”

“我没要你插手。”

“是,我他妈犯贱,非要插手。”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燕旻希心想。

等李梨拿完杯子,那俩也洗好拖把涮完抹布了,回来就看见燕旻希拿着块抹布擦桌面,不熟练,动作万分认真。

他擦过的地方倒真的光亮如新,虽然速度慢点。

“梨哥,这……”

“忙你们的去。”

李梨不没多言,拿了扫把专心扫。

“纱布别碰着水。”

燕旻希动作一顿,抬头看。

李梨还是背对着人,专心扫那块地,像是随口一说。

四个人老黄牛一般默默打扫战场。

李梨正想把拖把拿到后面小水池去涮一涮,头顶的灯光闪了下,毫无预兆全灭了,瞬间陷入漆黑。

随即传来空调运行停止的闷响。

窗外透进来的光也黯淡得很,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靠,跳闸了这是?”那两家伙窸窸窣窣摸索着,“梨哥,我们去后面巷子看看电闸啊。”

“嗯,小心点儿弄。”

记得刚才站的地方附近有个椅子,李梨伸出手扶了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台面,而是带着温度的、结实的手臂皮肤。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一开始有些轻,有些乱,很快呼吸声仿佛也融入了这片黑。

被摸到的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将人往后轻轻一推,李梨的后腰抵住了桌沿。

燕旻希整个人贴上来,准确地找到了李梨的嘴唇。

把李梨抵在桌沿和身体之间,他的手滑下去,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人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另一只则固定住后脑,不让李梨躲开。

他觉着李梨也没想躲,不然早打死自己了。

对着唇亲了亲,燕旻希就迫不及待撬开牙关,更深地吻了进去。

李梨口腔里更热,燕旻希勾住他的舌尖,近乎贪婪地吮吸索取,像是要把这些天收到的所有冷眼都从亲吻里讨回来。

怀里的人最后变成了一种放任自流的瘫软。

光明骤然而至,刺得李梨下意识闭了闭眼。

隐约有张萱和段涛模糊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燕旻希最后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才退开。

“弄好了梨哥,跳闸了就是,推上去就行。这老电路,服了。”

燕旻希餍足地舔舔唇,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步态称得上悠哉。

“哎,他走了?”张萱搁椅子上一坐,连连抹汗,“热死了,空调一会不吹就……”

话头蓦然停住,她一眨不眨地直盯着李梨。

左脸盘子挨着下巴颏那儿,一个泛着红的牙印子。嘴角破了点皮,脖子侧面,连着耳朵根儿底下那一大片,全是深深浅浅的红道道。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张萱拿着块抹布擦吧台,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门外瞟。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你说……”她压低声音,凑到正在拖地的段涛身旁,“梨哥和那男的啥关系?”

他闷头拖着地,没接话,后背立马被胳膊肘用力捅了下:“问你呢!之前那小哥把梨哥抱上去的,你看见没?”

“瞅着了,你还要叨叨几遍?”

“你敢烦我了是吧,姑且饶你一命。然后小哥在上面待了两三个小时!”她把抹布一扔,眼睛发亮,“下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表情……啧,说不出来,我就觉得梨哥跟他肯定有事儿。”

“废话。”段涛翻个白眼,“瞎子都看得出。他天天来,雷打不动,坐那儿一坐就是大半天。前头还帮着收拾店里,你说他图啥?”

“图老板呗。”

“打住打住。”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这都什么跟什么。要我说就是那男的以前对不起梨哥,现在赎罪来了,铁定是滔天大罪,抢了媳妇戴绿帽啥的。不然梨哥这性子,不能兄弟都没得做。”

“你……蠢驴。”

张萱不再理会,有些东西段涛这死脑筋也不懂。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在脑海里补全了那几个小时的画面。

“又讲悄悄话呢。”

抬眸一瞧,赵杭轩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热气。

“轩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员工有没有认真工作。”

他两手都提了东西,蛋糕和袋子一齐搁吧台上。

“给梨哥买的?”

“嗯,”赵杭轩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盒子,“一人一个,让你们监督老板好好吃饭休息,到位了没?”

卡扣一掀,RM静静躺着,他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梨哥啊,”张萱尬笑,“发烧了,快好了又复发一回。今儿早上硬是来店里,我和段涛给劝回去了,说晚饭时间再来检查我俩看店的成果。”

“……算了,他确实不听劝。”

李梨走进来就看清吧台上的蛋糕盒子,挺漂亮,还系着丝带。

张萱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纸皇冠给他戴上。

“这……这干啥啊?”

“你生日都忘了?”赵杭轩无奈地瞥他。

李梨着实忘了,从小过生日都是自己煮碗面对付过去了,现在店里忙,一天下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哪还记得这些。

“生日礼物。”

他把腕表盒往前递了递。

“不成不成,”李梨怕他硬塞,两手举着跟投降似的,“俺不能要。”

“收着。生日一年就一次,给小萱小涛也送了,一起戴表,上班不怕迟到。”

赵杭轩不容拒绝地给他戴上,格拉夫幻觉很闪,李梨动都不敢动,生怕这玩意儿碰坏。

“挺适合你的。”

“轩哥你也太阔了吧,显得我和段涛的礼物好拿不出手……”

“大款就是大款啊。”

赵杭轩哭笑不得:“你们梨哥喜欢就好了,反正你们两个送块石头他都喜欢。”

“来来来,吃蛋糕!”

点了蜡烛,跳动的火苗映在李梨眼里,他有些无措。

“许愿许愿。”

闭上眼,他想了半天,脑子里空空的。最后只想多挣大钱,希望爸妈身体好,龙宝多活几岁,希望希哥……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

张萱和段涛都热闹性子,开了满桌啤酒,可惜趴菜一双,遇上海量的李梨,喝不翻,给他俩醉得都快不省人事了,蛋糕压根儿没动几口。

李梨砸了咂嘴,越喝越清醒。

“俺上后厨弄点水果。”

“我帮你。”赵杭轩也跟着站起来。

西瓜又大又沉,他费了点劲才抱上操作台,拿刀开始比划。

“今天高兴吗?”

“高兴啊,俺头一回尝生日蛋糕呢,好吃是好吃,就是浪费东西也浪费钱。”

“那趁着你高兴,我有事和你说。”

赵杭轩走近,靠在料理台边看他。

“啥事儿?”

“我喜欢你,小梨。”

太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词,李梨躲也躲不及,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着赵杭轩是看他可怜,就像大哥总会收留几个小弟。

“我知道你可能没想过。”赵杭轩继续说,声音还是很稳,“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不想再等了。”

“哥,俺真没……俺让你误会了是不是。”

“没有,就想听听你的想法,好吗?”

李梨耷拉着头:“你……条件又好,人又好,就算不喜欢姑娘,也有可多人适合你的。”

他垂了垂眼,只轻轻点头,唇角往上弯了一下,却没笑到眼底去。

“被拒绝了啊。没关系,对你好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

“李梨?”

手吓得一抖,手机啪嗒摔水池边上了,李梨心疼地捡起来,用围裙角擦了擦,好在贴了钢化膜,没碎。

看见旁边站着的是谁,燕旻希脸色一沉。

“出来。”

他抬脚要走,背后有只手摁住了肩头。

李梨把那只手扒拉下来,眼里含着几分恳求:“俺和他总得说清楚。”

晚风卷着几分温热拂过来。

站店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能听见风掠过街边的树影,沙沙轻响。

“你对别人万分包容,在我身上就不好使了?”

“我包容谁了?”

“赵杭轩,他看上你了。”

“俺知道……刚刚知道的。”

燕旻希面露愠色:“意思是唯独我想跟你再好回去就犯逆鳞了?”

“是我怕了。我怕自己记吃不记打,怕哪天你又觉得我这人没劲了,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得再难过一回。”

“我不会这样……”

“我不敢。”他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俺就一普通人,经不起折腾。俺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次行,多了真受不住。”

调子开始发颤,燕旻希熟悉这副样子,每次要哭之前都这样,先憋着,憋得嗓子发紧。

他不想再惹李梨哭了。

“我没想再折腾你。”他把文件拿出来弹了下,“看清楚了,不可撤销信托。委托方是我,受益方是你,指定了律所交叉监管,四家不同的。启动资金一亿,后续每年会有追加,我估摸着不低于一千万。无论你想做什么,创业也好,周游世界也好,哪怕你他妈就想在家躺着,这钱都够你花几辈子。”

李梨盯着那份文件,目光落得轻也沉,缠成一团。

“俺不懂这些。”

“我找律师给你解释。”

“俺是说不懂你。”他抬起头,眼眸里那点儿水光到底没忍住,在眼眶边上打着转,他抹了把脸吸吸鼻子。

“我现在这意思就是想复合,很难懂吗。”他换了个方向,“我给你在国贸买了家店。两层,临街,装修好了,随时能开业。地段好,设备执照什么的全齐了。”

这次李梨神色空了半拍,愣愣的。

燕旻希猜这小子心动了,李梨这类人最大的梦想不就是有个全然属于自己的东西,安身立命,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你说的这些,和俺要不要同你又续上,没啥联系。”

“我清楚。我来菱洲想了很多,我这人脾气差,想一出是一出,以前说了混账话,我现在还是有很多不会。”

燕旻希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没有半分游移。

“但我把我所有能给的保证,我这个人,都交给你。你可以用任何喜欢的方式处置我,包括永远不理我。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都在这了……跟我回淮平吧。”

李梨没立刻说话,目光不应也不躲,只安静站着,叫燕旻希猜不出他心底是翻来覆去,还是和面上一般沉寂。

“你到底明不明白,相上一个人,和送啥都不相干,只和喜欢有关。”

他说完也不顾着店外头有没有人了,照着燕旻希的嘴啄了一下。

“菱洲到淮平的车票可难抢。”他转身推开店门,“坐会儿吧,待会看看票,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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