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梦境

“晏清,你总跟我打听云溪做什么?”

又在做那个梦了。苏晏清想。

黄昏时分,咖啡厅外的露天卡座只坐了寥寥几人。

苏晏清垂下眼,看着桌上的咖啡出神,咖啡师拉花手艺一般,爱心扭曲得像张鬼脸。

四周的场景像是拉了高斯模糊,呈现出一种失真老照片的质感。过往行人的脸是空白的,吐露出的字句窸窸窣窣,像被风揉碎了,听不真切。

“晏清,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苏晏清终于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顾峋,他曾经的……朋友。

与那些形同商场模特的过路人不同,顾峋五官分明,说的话清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问你呢,我发现你最近总是打听云溪,你跟他以前认识吗?”

顾峋剑眉微拧,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敌意。

苏晏清笑了笑:“没有,就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觉得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所以想来问问。”

顾峋面上表情有一瞬不自在:“我怎么管教我的omega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操心。”

“说起来,你这次要在国内待多久,苏霁蓝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他转移话题一样提起苏晏清的事。

“快了……应该会再待一段时间。”苏晏清听见自己这么说。

“嗯,有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话音落下,如同按下快进键一样,周围的场景飞速转换。

苏晏清出现在一栋别墅前。

他没做什么,只是像个普通路过的人一样,抬起左脚,而后是右脚,一步步平常地往前走。

唯一不平常的地方,大概就是在经过那栋别墅的大门前时,稍稍放慢了脚步。

这费尽心思多停留的几秒里并没有出现奇迹,苏晏清只是依旧往前走,走进一片空旷的虚无之中。

再然后,他心不在焉地与苏霁蓝缠斗、受伤、住院、听闻云溪父亲的事。

最后,亲眼看着云溪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如此这般,不知循环了多少遍。

他尝试过,在路过那扇严丝合缝的大门时,尝试着去敲一敲门,问一句“你还好吗?”。

只是每当他想做出“分外”的事时,身体就不再受他控制,只能像个机器人一样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行。

无数次失败后,他终于认清,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场梦太长了,长得苏晏清几乎要麻木。

又一次站在那座悬崖前,苏晏清机械地朝着云溪奔跑。

腾空跃起的身影像只被剥去翅膀的蝴蝶,再也无法自由地飞翔,从他的眼底消失,坠入死亡的深渊。

好痛苦。

身体被定住,苏晏清明白,即将开始下一次轮回。

然而等了许久,他依旧停留在原地。

一阵熟悉的气息侵入梦境,像是一道指引。

“……苏晏清。”

“苏晏清!你快点醒过来。”

“我要生气了,你再不醒,我就和你离婚,去找顾峋了,你听到没有!”

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的世界骤然被打破,灰暗的场景越来越亮。

麻木的思维一点点活动起来。

不可以,不同意离婚,不要去找顾峋。

苏晏清感觉到灵魂逐渐抽离,他意识到什么。

云溪来接他了。

离开之前,他低垂着眼,看到悬崖之上,又一道身影纵身跃起。

……

“……怎么,苏晏清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云溪声音发哑。

苏晏清穿着病号服平躺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腰腹上缠裹着一圈圈的绷带,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闻漪看着云溪开始变红的眼睛,头皮一阵发麻。

“你别哭,别哭啊,就是肚子被捅了一刀,虽然离心脏有点近,但其实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云溪愣了下,立刻伸手去推苏晏清的胳膊。

“苏晏清,苏晏清?”云溪转头问闻漪,“他在睡觉?”

“也可以这么说吧。”

闻漪挠了挠头,眉毛扭得快打结。

“按理来说这点伤对我哥一点影响都没有,但奇怪就奇怪在,手术做完,他突然就醒不过来了。”

“什么意思?”云溪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昏迷吗?”

闻漪点头:“请了不知道多少个医生,都看不出毛病,但就是不醒。”

他臊眉耷眼地指了指一旁的桌子,云溪一看,桌上摆着八卦镜、桃木剑、朱砂符纸,甚至还有个香炉。

“什么法子都试了,不管用,给我愁死了,要不是他手术之前三令五申不许告诉你,我都想叫你来试试真爱之吻了。”

云溪:“……”

云溪当即俯下身,在苏晏清干燥的唇上落下一吻。

吻完,他有些期待地看着苏晏清。

闻漪也瞪大了眼。

半晌过去,苏晏清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看来真爱之吻都是骗人的。”闻漪嘟囔。

云溪抿着唇,伸手使劲掐了一把苏晏清的脸,把苏晏清那张俊脸都扯得变了形。

“苏晏清!别睡了,快点醒过来!”

“苏晏清,我生气了!”

闻漪看了会儿,叹了口气,把桌子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开始吃炒粉。

云溪闻到味道,气恼道:“你还有心思吃!”

“我不吃能怎么办,能想到的方法都想到了,连你都不管用。”闻漪一边吃粉一边说,“医生说他身体状态没问题,就是自己不想醒,只能等他什么时候愿意醒了才会醒,所以说……等吧。”

云溪挫败地蹲下,抱着脑袋。

苏晏清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呢?

云溪咬着唇,握住苏晏清的手,低声说:“苏晏清,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和你离婚,去找顾峋了。”

“你听到没有?”





他用视线描摹着苏晏清的脸颊,长时间的昏迷让苏晏清清减了许多。

云溪不忍再看。

他垂着眼,抱着膝盖坐下,看着地板上砸下几滴水珠,蔓延成几个很难看的圆。

为什么受伤了要瞒着我呢。

梦里有什么东西,让你舍不得醒来。

比我还重要吗?

眼睛像松掉的水龙头,一滴滴往外出水,云溪有点心碎了。

“……别哭。”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云溪怔住,一时没办法动作。

一只温暖的手从一旁伸过来,替他擦掉颊边的泪水。

“听见了,所以不许离婚。”

云溪死死咬住唇,回过头。

苏晏清半坐着,眼眸晦暗,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吓死我了!”

云溪一把扑向苏晏清,水龙头彻底关不住了,差点把苏晏清的病号服领子哭湿。

苏晏清缓缓地抬起手,很轻地抱住了云溪。

温热的,会呼吸的,真实的云溪。

活着的云溪。

爱着他的云溪。

苏晏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发泄过情绪,云溪立刻叫医生给苏晏清做了全套检查,得知苏晏清确实没有大碍了,才放下心。

然后开始兴师问罪。

“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云溪眉毛倒竖,眼睛快要喷出火来,“还让闻漪假扮你给我发消息,你怎么敢的!”

苏晏清眼神微冷,看向闻漪。

闻漪一看就知道自己又要背锅,冤枉道:“不是你在手术前让我给你保管手机的吗,说要是云溪问起来就说你在开会,我照做了啊!”

苏晏清:“你也知道我说的是手术期间。”

“那你一直不醒,我能怎么办。”闻漪叫屈,“我还想哭呢,你老婆难缠死了,你都不知道有多难应付,隔着屏幕都能猜出来我不是你。”

苏晏清缓和了点神色,安抚道:“好了,知道你辛苦,你去休息吧。”

闻漪巴不得早点离开,闻言带着吃剩的炒粉就跑没影了。

病房里就剩下云溪和苏晏清两人。

云溪气还没消:“你还没回答我!”

苏晏清看了看云溪,一把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云溪挣了下:“小心你的伤。”

“没事,已经好了。”

苏晏清嗅着云溪带着洗发水香气的发丝,低声道:“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嗯?”

“是觉得丢脸。”苏晏清道,“不想你觉得我没用,这点小事都会受伤。”

“你没死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云溪脱口而出。

苏晏清眸光微闪:“溪溪觉得我会死?”

“……有点吧,苏霁蓝那个疯狗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当然会担心。”

云溪语气自然道:“现在没事了就好了,我就放心了。”

苏晏清思绪流转,轻轻“嗯”了一声。

又在疗养院修养了几天,苏晏清的伤彻底好全之后,他们回了公寓。

云溪现在除非要拿换洗的衣服,基本不回1701,直接在1702安家了。

candy也被他接了回来,许久没回来,小猫咪巡视领地一样把公寓跑了个遍。

云溪躺在沙发上跟云望江打电话聊天,申请放个小假,云望江大手一挥,让云溪随便歇到什么时候,不来都行。

沈汣也在一边插话,让云溪别总使唤苏晏清,偶尔也干点活。

云溪瞄了眼在厨房里忙活的苏晏清,轻咳一声,把电话挂了。

解决掉大伯,云望江和沈汣没事了。

解决掉苏霁蓝,苏晏清也没事了。

云溪此刻感觉浑身轻松,一直吊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虽然有些小波折,但总的来说还算平稳着陆。

他走到厨房,踮起脚给大厨送了枚香吻。

“是谁家的alpha这么能干呀,哦,原来是我家的。”云溪笑嘻嘻的。

苏晏清冷静地关火,解围裙,把云溪一把抱到了台面上。

“能干吗?”

云溪笑容微顿,看见alpha眼中的渴望,心念一转,觉得这顿饭晚点吃也没关系。

“能。”

他倾身,吻了上去。

这顿午饭拖到下午才吃,还是苏晏清一口一口喂着吃的,云溪吃完就开始犯困,一眯眼就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天已经快要黑了。

“苏晏清?”

云溪坐起身,扶着腰“嘶”了声。

没人应声,他下了床,四处都没找到苏晏清。

路过玄关,云溪发现门没有关严,只是虚虚带着。

不知为何,他心头忽地起了丝不祥的预感。

他拉开门,看见对面的1701门开着。

不会吧……

云溪顾不上换鞋,直接穿着拖鞋就跑回1701。

“苏晏清,你在里面吗?”

云溪目标明确地往书房走,书房的门也没关。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上一次离开前是把门关好了的。

云溪深吸了口气,将门推开,抬眼往里看。

太阳即将被地平线吞噬,最后一丝光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

苏晏清立在窗前,手上拿着一本本子。

听见声响,他略微偏过头,看了过来,灰色的眸子因为昏暗的环境显出一种浓稠的黑。

“溪溪,你醒了啊。”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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