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人有所长,亦有所怯

钱东家迟疑了一下, 想问为何要以毒攻毒,但还是忍住好奇,起身赶去西市。

兴许是走得太急, 他不小心碰倒了立在旁边的招子。

当他拿起招子,重新摆好的时候, 古妍瞥见了上面写的“附带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几个字, 顿然有些后悔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医术, 低估了当地百姓患病的超前性。

虽说杨梅疮主要通过性接触、母婴传播、血液传播来传染他人, 只要她注意别去触碰这个少年未治疗的皮肤黏膜破损处,就不会被感染, 可依旧存在许多潜在风险。

况且, 她以前没给人治过性病, 只是在书上看到过的, 不像有经验的大夫,清楚如何规避治疗中的潜在风险。

除此外,她还担心,今日来个杨梅疮, 明日会不会来个其他传染性强的性病患者,譬如尖锐湿疣,通过皮肤或黏膜直接接触即可传播, 即使感染者无症状,仍可能传染他人。

还有堪称古人收割机的瘟疫,哪天来个这样的患者,她和钱东家可能连自救都来不及, 就携手归西了。

到时穿到商周那种野蛮朝代, 指不定就被拿去祭天了, 那群人可是把活人祭当成很光荣的使命, 像她这种满腹岐黄之术的人,不祭天就是对老天的亵渎。

古妍越想越害怕,熏针的手都在颤抖。

“那位郎君是何疾病?”

对弈完返回药肆的无名君,一走近,便见她手在发抖,脸色也有些苍白,不免有些疑惑。

他可从未见过古妍这副模样,即便被软禁在秦府,也是能吃能拉的好心态。

古妍稳了稳心神,“一种你可能不曾听说过的疾病,叫杨梅疮,一般是房事时染上的。”

“它是一种病毒,类似瘟疫,会人传人,只是没有瘟疫那么可怕。”

“反正你少去女闾,应该不会染上。”

无名君大概懂了这是一种什么疾病。

“既然会人传人,那就把他杀了吧,免得他把这病传给别人。”

古妍一听,手又抖了一下。

大哥,杀人这件事对你来说就跟吃饭如厕一样稀松平常吗?

“这种病只在房事时会人传人,还有血液,别去触碰他溃烂的患处,就无碍。”

“那你小心些。”无名君郑重说道。

要是能提取青霉素就好了。

古妍在心里喃喃。

可惜,她是搞临床的,不是搞研究的。

根据她多年来的临床经验,不管是杨梅疮还是痔疮,用中医辨证来看,皆可从气血、经络、脏腑这些内因来探究。

中医普遍认为,杨梅疮是由湿热毒邪入侵、正气不足而引起,治疗便以清热解毒、祛湿化瘀为主。

那位少年属于典型的杨梅疮二期,治法侧重凉血解毒、透疹消斑,针灸选曲池穴、足三里穴等穴位。

理清思路后,古妍镇定许多,由于钱东家去了西市,她便让无名君从旁帮着艾灸。

“曲池穴可清热解表、散风止痛,足三里燥化脾湿、健脾和胃,可改善他腹痛、消化不良的症状。”

古妍一边针灸,一边向无名君缓缓道来。

最近总看无名君研究她画的穴位图,便顺道讲一嘴。

“妍姬怎知我腹痛?”少年也在聆听着。

古妍解释:“你这病是毒邪内蕴所致,已非初期,脏腑势必受损,气血、经络也有损伤。想必你的关节在隐隐作痛吧,身体也有发热?”

“是!”少年点头,“原来也是这个病造成的。”

古妍委婉道:“往后,当需洁身自好,强身健体。”

“是。”少年的声音微弱了些。

等到钱东家返回,古妍在少年的药方里,加入了一些丹砂,但量不多。

“回去后,多泡温水浴吧。”古妍对少年嘱咐道。

待那对母子一离开,钱东家就迫不及待问:“他究竟是何疾病?还用上了丹砂?”

古妍用他能听懂的一些医学词汇来解释了一下,最后说道:“丹砂确实有毒,但也能杀毒,少量使用,能以毒攻毒。”

“当然,能不能治愈,全看那少年的运气了。”

“那温水浴呢?”钱东家又问。

古妍说:“心理安慰。”

钱东家:……

“无名君,劳烦你帮我雕刻一个新的招子吧。”古妍转头对无名君说道。

“好!”无名君没有多问。

“为何要刻新的招子?”钱东家不解。

古妍无奈地耸耸肩,“你也瞧见了,我不是啥病都能治,有所长,亦有所怯,先保证自身安全,才能造福一方百姓。”

钱东家心觉有理,“那改成啥?”

古妍想了想,“首先去掉疑难杂症,还是以‘菊花’为主,再把我治愈过的那些病都写上,成功的案例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说完,她拿出刀笔与木简,开始记录那位少年的治疗情况。

她准备把经手过的病人都记录成册,往后留给钱东家。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秦府的经历让她意识到,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京城。

夏色渐收秋意浓,柳姬也已出月子有一月之久。

她本打算出了月子就离开,可她奶水足,不管是她自己还是钱妻,都希望孩子能再吃上一个月的母乳。

一个月很快过去,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再不走,就怕舍不得。

于是,在孩子的哭啼声中,她含泪搬出了钱家,来古小院暂住几日再离京。

柳姬的老家在新丰,就是“鸿门宴”发生的地方。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她说老家大概已经没有亲人了,但还是想回那里,落叶归根,那里留有她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片段。

“小时候嫌哪里小,啥都没有,一心只想来京城,因为京城有九市,啥都能买到,还能买到来自西域的杂罽…可谁能想到,我是来京城了,却是以那样的身份……”

柳姬的眸光变得黯然。

在她十八年的人生中,至少有十年都在漂泊,从大牢到军营,再到女闾,最后终于在京城一隅,成为了最不起眼的一朵野花,人人都能摘走她,人人都能践踏她。

“以后就不是了,你要想留下,就跟我一样,在药肆做事吧。”

古妍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商人虽然地位也低,但我们看诊卖药,不同于其他商贾。”

“不了。”

柳姬摇摇头,也转过了身,“若是在药肆做事,与钱家就撇不开关系,钱阿姐会介意的。”

“那就摆个摊为卖卖别的东西?”古妍提议。

柳姬还是摇头,“留在京城,我总会想到孩子。”

“以前在女闾时,我也曾生下过一个女婴,掌事还挺高兴,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有孩子诞生,总归是喜事一桩。”

“可能是我那会儿太年轻了,孩子生下来似乎就有缺陷,没多久便夭折了,我并不太难受,那孩子生下来后就由有经验的姐妹照顾,我都没看过几眼。”

“但这个孩子不同,他一直是我在喂养,除了早上和晚上,都跟我在一块儿,他…是我的骨肉!”

说到最后,柳姬不禁哽咽起来。

“如果我留下,我怕我会忍不住偷偷跑去看他……”

“他跟着钱东家和钱阿姐才能过上安稳日子,他不能跟着我!”

似是在自我说服,她反复念叨着这一句。

古妍很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

“明日去逛西市吧,去买杂罽、买香料、买绸缎…反正咱俩现在有钱了!”

“我还想买辆马车,风风光光回新丰。”柳姬瓮声瓮气地接话。

何以解忧,买买买啊!

二人相视一笑,安心睡去。

夜更深,无名君悄然离开了古小院,还是靠着飞檐走壁,朝秦府的方向走去……

翌日午后,古妍终于换下了那身素衣,合欢襦配留仙裙, 丝带束腰,悬挂一枚酒葫芦玉佩,外套素纱襌衣,垂髾髻上配金饰,整个人焕然一新。

柳姬也认真打扮了一番,曲裾深衣配以锦绣纹样与玉佩叮当,除了小腹还略微凸显,身材已恢复到生产前。

二人手挽手,大大方方去逛西市。

无名君跟随其后,保护二人的安全。

逛西市的女性比东市的多,年轻女子也更多,正因此,鱼龙混杂,市偷、游士、无赖子弟比比皆是。

若有此类人等靠近二人,无名君一个眼神,便能吓退对方。

此时张骞尚未出使西域,但西市还是有许多来自西域的商品。

珍宝、香料最为常见,柳姬对珍宝爱不释手,古妍则对香料驻足不前。

这里售卖的丝织品也比东市的高档,除了丝绸、绢、帛等,还有柳姬心心念念的杂罽。

杂罽其实就是古人对毛织物的一个统称,罽是一种以羊毛为主要原料织造的高档毛纺织品,常用于制作衣物、地毯、帷幕等,而“杂罽”则强调了其种类繁多、花样各异的特点。

后世有东汉权臣窦宪曾派遣使者携带八十万钱前往西域,购得“杂罽十余张”的传闻,足见其珍贵与奢华。

柳姬买的那张也不便宜,讨价还价,外加无名君的气场震慑,还是花了3000钱。

“就拿来做衣裳,会不会…不值?”

付钱的那一刻,柳姬还是迟疑了。

“钱不就是拿来买吃穿用的吗?日后你回到新丰,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好的杂罽了。”古妍诚心说道。

“嗯。”无名君点头附和。

柳姬展颜一笑,“那就买吧。”

买了这张杂罽,柳姬就不敢再买其他东西了,跟着古妍逛“奢侈品”店铺时,看到她在那堆昂贵的玻璃器皿间来回挑选,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儿。

往后除了收租,还是得寻点赚钱的买卖做。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

逛完西市,古妍又带着柳姬和无名君,回到东市找马四买马车。

“哎哟!妍姬呐,你终于找我买马了。”

马四本就是靠中介马匹生意在东市扎根的,但古妍之前找他做的事,跟他的老本行没一点关系。

眼下古妍找他做回老本行生意,他怎么也得……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便宜2000,8000吧。”

“妍姬,这可不是普通马啊!你瞧瞧这腿、这毛……”

“马郎君,你那里不是疼吗?老钱可治不好你那里的毛病。”

古妍一句后,就让马四闭了嘴。

他在睖睁片刻后,立马变脸,笑眯眯说:“大家都是老熟人了,8000就8000,再送你一套马鞍。”

“那里疼?哪里疼?”

趁着马四去套马鞍,柳姬对着古妍的耳朵小声探问。

二人身后的无名君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古妍压低嗓音:“玉丨茎。”

柳姬眨了眨眼,“入玉门那个玉丨茎?”

古妍点头。

“那里疼你也能治?”柳姬讶然。

古妍搓了搓手,“我大概…是能治的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