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奥哈拉的余火

海圆历1500年, 春。

碧波岛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连绵的细雨飘飘洒洒,将立于流金港的“白钻”笼罩在一片如丝如雾的薄纱中。

小艾斯已经两个月大了, 健康、活泼, 且相当能闹腾。

摇篮轻轻摇晃, 上方挂满铃铛和布偶,小艾斯挥舞着肉乎乎的手, 咿咿呀呀的想要抓住摇篮上悬挂的铃铛。

而在遥远的西海,奥哈拉岛上, 八岁的妮可·罗宾迎来她的八岁生日。

全知之树的学者们为她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仪式, 授予她象征认可的考古学徽章, 她成为了岛上年龄最小的考古学家。

捧着厚重的古籍,八岁女孩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这份认可,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平日里,奥哈拉岛上的其他孩子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直到这天, 她闲逛时候偶然救下了流落至此的巨人萨乌罗。

憨厚的巨人让她感受到了纯粹的友谊,还教会了她一种独特的笑声——

“德累嘻嘻嘻~~”

笑声在海风中飘散开, 命运的海浪, 正朝着远方奔涌而去。

远海, 义勇军的快船行驶在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在距离奥哈拉岛二十海里处截住了奥尔维亚漂泊的帆船。

两船相接,多拉格跃上摇晃的甲板,斗篷被海风掀起,露出那双比夜色还要深沉的眼睛。

“妮可·奥尔维亚。”

女人猛地回身,凌乱的银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面对来意不明的陌生人, 她的眼神异常决绝,如即将熄灭却仍倔强地燃烧着炭火。

“你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多拉格掀开兜帽,露出脸上标志性的刺青,他直视奥尔维亚的双眼,“一个能给你选择的人。”

这张脸!奥尔维亚认出了这个男人,正是报纸头条上,被称作“世界最凶恶罪犯”起义军领袖。

“选择?”奥尔维亚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世界政府已经给我判了死刑,你又能做什么?”

多拉格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的奥哈拉模糊的轮廓,沉声道:“我可以给你和你的同伴提供庇护。”

奥尔维亚呼吸一滞,半晌,警惕的开口追问,“你想要什么?”

甲板突然剧烈摇晃,乌鸦从桅杆跃下,黑色羽翼掀起一阵旋风,落在多拉格身侧,“首领,要来不及了,屠魔令的军舰正在集结!”

奥尔维亚猛地起身,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能穿透浓雾看到那座承载着她全部牵挂的岛屿。

“我必须回去!克洛巴博士的研究必须带出来!”

“现在登岛就是送死!”乌鸦忍不住低吼。

多拉格抬手制止,他转向奥尔维亚,继续刚才的对话:“文件必须共享,空白一百年的真相,不该随奥哈拉沉没。”

海风逐渐狂暴起来,帆船在浪涛中剧烈摇晃,奥尔维亚垂首沉默,双手攥成拳头,良久,她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但我要亲自登岛,带回克洛巴博士的研究。”

多拉格不赞同道:“太危险。”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活命才逃出来的吗?!那些文献!那些真相!如果它们被毁,人类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会遗忘!”奥尔维亚的声音哽咽又激动。

多拉格凝视着她通红的眼,最终缓缓点头,“我来掩护,天亮前必须撤离。”

奥尔维亚的肩头微微放松,“足够了。”

快艇在晨雾中隐蔽前行,奥尔维亚伫立船首,黎明时分,奥哈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全知之树高耸的剪影让她心跳加快。

“看到了,奥哈拉!”再快些……她无声地祈求着。

然而——

轰——!!! 远处的天际线骤然亮起赤红的火光,爆炸的冲击波让海面沸腾,快艇亦跟着浪沫颠簸。

多拉格抓起望远镜,奥哈拉的海岸线上,五艘军舰的炮口正对着岛屿全覆盖式轰炸。

“来不及了!”乌鸦的嗓音沙哑,“屠魔令的舰队提前了。”

多拉格的拳头狠狠砸在船舷上,奥尔维亚踉跄着扑向船沿,脸色惨白如纸:“不——!”

疯狂的绝望中,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坠入海里。

不,就算死,她也要死在那座燃烧的岛屿。

多拉格钳制住她的手腕,将她探出船外的半个身子拉回甲班。

“放开我!”奥尔维亚挣扎着,泪水砸在甲板上:“我的女儿还在岛上,罗宾……她才八岁啊!”

多拉格没有松手,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火海,艰难的开口劝阻,“现在登岛只会多一具尸体!”

“首领!”乌鸦在狂浪中竭力稳定快艇的平衡,“炮击的范围扩大了!”

奥哈拉的命运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又一轮炮火覆盖,多拉格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命令: “掉头!”

奥尔维亚双膝重重砸在甲板上,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呜咽,泪水止不住地从脸颊滚落。

望着远处冲天而起的浓烟,那里有她全部的牵挂,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她仿佛看见小小的罗宾正抱着膝盖,蜷缩在某个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在炮火中崩塌。

“革命军在岛上有内应。”多拉格单膝跪地与她平视,“这孩子有机会在炮击前逃出来。”

然而屠魔令太过残暴,在这种无差别炮击下,这种安排存活率不足三成,但这渺茫的三成生机,也已是他在如此有限的时间内,所能争取到的最后的希望。

奥尔维亚的挣扎渐渐平息,她的肩线慢慢垮下来,最终缓缓瘫坐在甲板上。

……………

三日后,世界各地的新闻鸟振翅高飞,洒下印着巨大标题的报纸——

《考古学圣地奥哈拉覆灭!恶魔学者意图复活古代兵器,海军正义执行!》

报导里,奥哈拉的学者们被冠以“意图复活古代兵器,毁灭世界”的罪名,全知之树的灰烬被称作“恶魔的遗产”。

而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孩,妮可·罗宾,则被宣告为“恶魔之子”,悬赏7900万贝利。

新闻的角落还附带着世界政府的声明:

“任何包庇、协助该罪犯者,视为同罪,格杀勿论。”

“7900万贝利……”看着悬赏令上的金额,卡西迪奥习惯性开启嘲讽模式:“世界政府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连孩子都悬赏。 ”

艾薇莉娅没吭声,自从有了小艾斯,她对孩童的怜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八岁女孩的照片被刻意调暗,黑发凌乱,空洞的眼神更像是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幼鹿,瘦小的身躯后是燃烧的故乡。

艾薇莉娅闭上眼,然后,她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妮可·罗宾」”

「全名感知」应邀而至,预见的未来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暗夜中赤脚奔跑的小女孩,背后是举着火把的平民;

无数双手伸向她,却不为救助而是为了那笔天价赏金;

她在黑暗的货舱里蜷缩,听着追捕者的脚步声逼近;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逃亡……

直到——

司法岛的旗帜之下,成年后的罗宾含泪呐喊:“我想活下去!”

“艾薇?!”露玖关切看向艾薇莉娅,“你脸色好差。”

艾薇莉娅重新回过神来,她将通缉令拍在桌上,看向露玖和卡西迪奥,没有一丝犹豫地宣告道:“我要找这个孩子。”

不是提议,也不是商量,她的语气非常坚定、确定、肯定。

“包庇者同罪,”卡西迪奥慢条斯理念出报纸角落的声明,“你确定要插手?”

“那又如何?”

艾薇莉娅笑了,她的视线转向露玖怀中的艾斯,婴儿正攥着母亲的衣襟酣睡。

一个被世界追杀的孩子,要经历多少他们无法想象的噩梦才能长大成人?

她希望这个叫罗宾的女孩,至少能像艾斯一样,拥有一处能安然入睡的地方。

她挑眉看向卡西迪奥:“我们什么时候在乎过世界政府的规矩?”

露玖垂眸,手指轻轻抚过艾斯细软的胎发,面容柔和平静:“需要我做什么?”

“得先找到她,”艾薇莉娅望向窗外,叹息道:“然后把她带回来……我想给她找个不必再逃亡的地方。”

三双眼睛在沉默中交汇,卡西迪奥嗤笑一声,将报纸揉成一团丢入垃圾桶,他认命般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看吧,他就知道结果会是如此——先斩后奏的营救,临时起意的收留,永远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可奇怪的是,尽管某人嘴上总是不留情,但总会不由自主的跟在她疯狂的步伐后面,默默帮忙收拾残局。

更更奇怪的是,这个过程中,他甚至还有些难以名状的隐秘满足感在其中。



相同内容的报纸被送到奥维利亚面前。

银发学者捧着悬赏令,指尖抚摸过照片上的女孩,瘦小、狼狈,眼神里却透着与她如出一辙的倔强,这就是她的女儿。

“恶魔之子……”

她还活着,可世界政府为她冠以如此恶名,让整个大海都将她视为敌人。

“现在全世界的海军和赏金猎人都在追捕她,”多拉格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奥尔维亚没有抬头,目光仍留恋看着悬赏令上的照片。

“我们的人已经锁定了几个可能的藏身处,”多拉格朝她走近,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报纸旁,顿了顿,他郑重开口道:“我们会找到她的。”

“……奥尔维亚缄默无言。

她并未着急去看文件,而是动作缓慢而珍重折起悬赏令,将它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仿佛这样,就能离女儿更近一些。

多拉格始终静立一旁,这对母女如今并列在世界政府的悬赏名单上,却又各自分散飘零。

他很清楚,在真正找回罗宾并让她们母女团聚之前,再多的承诺都显得如此无力。

漫长的沉默后,奥尔维亚终于抬起头,她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感,绝望、愤怒、压抑……

她静静与多拉格对视,约莫一分钟后,她主动开口:“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妮可·奥尔维亚……”

“——我将以维多利亚之名重生!”

多拉格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诚挚道:“欢迎加入义勇军。”

远在西海的某个隐秘无人的船舱角落里。 “德雷嘻嘻嘻嘻~~”

压抑的笑声在货舱角落回荡,罗宾蜷缩的身体微微颤抖,脏兮兮的小手紧攥着母亲奥尔维亚的悬赏令。

她将悬赏令贴在胸口,冰冷的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妈妈……” 低语过后,她又强迫自己咧开嘴角:“德雷嘻嘻嘻嘻~~”

每当恐惧快要压垮理智时,少女就会强迫自己用这种夸张的奇怪笑容赶走恐惧。

货轮继续向着未知的港口驶去,明天会漂向何方?下一个港口是否会有追捕者的身影?

罗宾闭上眼睛,想象着母亲就在身边。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会继续逃跑、继续活下去。

——直到找到真正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视角切切切到厌倦每次卡文几乎都是因为视角转换,真的好苦手,只能说……菜就多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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