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醉意敲窗递温酒

晨雾散了,山风转暖。

谢停云从悬石起身,发带仍松垂着,墨发随步微扬。他没回头望洞府,却一步步走下山巅,踏过碎石小径,落于峰前那方青石之上。月白道袍沾了夜露,银丝滚边泛着微光,像霜落在云里。

他取出一壶酒。

陶封启开,甜香即溢。桃花酿,三蒸三酿,是他早年在药庐顺手存下的,原是嫌它太甜,如今倒觉得,恰好压得住喉间那股涩意。他斟了一盏,指尖轻摩杯沿,没喝,只任那香气顺着风,一丝丝飘进结界。

他知道陆昭正在闭关。

他也知道,一丝杂念,都可能引动金丹反噬。

可这酒香,偏要递过去。

洞内,陆昭盘坐如石。

他本已稳住气息,冰火双纹虽未平,却不再冲撞经脉。可忽然间,鼻尖一缕甜香钻入,心口猛地一跳。灵气流转顿时滞住,丹田微颤,两道纹路像是被惊醒的蛇,开始缓缓游动。

他皱眉,闭眼,强行镇压。

可那香味不散,反而越缠越紧,像有人蹲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他额角渗汗,虎口发麻,握拳时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一瞬——可下一瞬,神思又飘了出去。

他想起七岁那年,雪地里被人追杀,倒在崖边快断气时,有个人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那人不说话,身上冷得像块铁,怀里却揣着一小壶温过的酒,时不时喂他一口。酒很甜,暖得他想哭。

后来他再没喝到那样的酒。

直到此刻。

“谁?”他低喝一声,睁眼猛然起身。

一步跨到窗前,抬脚踹开木窗。

风灌进来,吹得他赤红劲装猎猎作响。金丝软甲贴在肩头,还带着闭关积下的寒气。他目光直射出去,正对上青石上的那道身影。

谢停云坐着,不动。

月光落在他肩上,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抬起酒盏,浅饮一口,喉结微动,才将杯子放下。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勾,像笑,又不像。

陆昭盯着他,胸口起伏。

他本该恼的。闭关破功,轻则伤丹,重则废修为。可看着那人安静饮酒的模样,怒气竟烧不起来。他张了张嘴,话出口时,连自己都愣了。

“师尊可敢共饮?”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谢停云没应。

袖子一甩,手中空酒盏飞出,划过半空,直奔洞窗。陆昭下意识伸手去接——可那盏没落地,也没入他掌中。

酒壶微倾。

一滴酒液飞出,在空中凝成细线,晶莹剔透,像一根冰丝。它穿风破雾,笔直送入陆昭口中。

酒入喉,暖流骤起。

那股躁动的双纹竟微微一滞,仿佛被什么温柔抚过。他愣住,舌尖还留着甜意,胸口热得发烫。

谢停云收回手,壶放膝前,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只是随手倒了杯残酒,碰巧吹进了谁嘴里。

可就在这时,陆昭腰间赤霄剑忽地颤鸣。

剑未出鞘,剑气先发。一道赤红光刃撕裂夜雾,直冲天际,又狠狠劈下。浓雾被斩开一道口子,露出半片清朗夜空。光刃余势不减,在岩壁上刻下四字——

**不可贪杯**

字迹刚硬,棱角分明,像刀砍斧凿。写完即散,雾气缓缓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内,陆昭抬手摸了摸唇角。

那里还沾着一滴未咽尽的酒,指尖触到时,温温的。

他低头看剑。

赤霄安静地挂在腰侧,剑穗轻晃,像刚睡醒的人抖了抖肩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搭上剑柄,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写的。

也知道,那不是警告。

是掩护。

外面,谢停云依旧坐着。

他没再看洞内,也没动第二下。手搁在膝上,空盏斜放,像一场酒局早已结束。风吹过他耳侧,带起几缕碎发,露出一点泛红的眼尾。他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微微起伏,显出他还醒着。

山道静极了。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结界内外,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和一缕迟迟不散的酒香。

陆昭站在窗前,没关窗。

夜风继续往里吹,把他的衣摆掀起一角。他望着那道背影,忽然道:“这酒,是你藏了两百年的?”

谢停云没回头。

“不是。”

“那是谁给你的?”

“……忘了。”

陆昭笑了下,嗓音有点哑:“骗人。你记得每株灵草的年份,连我第一次练剑摔断的剑都收着,会忘一壶酒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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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指尖一动。

仍没应声。

陆昭也不逼他。靠在窗框上,一手搭着剑柄,另一只手慢慢擦掉唇边酒渍。动作随意,眼神却沉。

“你常来?”

“……”

“昨夜也来了?前夜?再往前?”

谢停云终于抬了下手,将酒壶盖好,放在青石边缘。动作很慢,像在回避什么。

“闭关未毕,不宜多言。”

“那你为何现身?”

“路过。”

“谢停云。”陆昭忽然直起身,声音沉了下去,“你当我真不知你在山顶守了七日?”

空气一滞。

谢停云的手停在壶盖上,没动。

陆昭盯着他后脑那根垂落的冰蓝丝绦,一字一句道:“聚灵阵改道三次,灵流方向与山势相逆,若无人主持,早崩了。你当我是瞎的?”

谢停云缓缓放下手。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块被月光照透的玉石,冷而通透。

“你不必谢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却不容置疑,“我只是不愿见宗门损一弟子。”

陆昭怔了怔,忽然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刺耳。

“好啊。”他说,“你不认,我不逼。可这一口酒,是你亲手递的。你说它算什么?”

谢停云沉默。

陆昭盯着他,等答案。

等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壶上的露水凝成珠,滑落石面。

谢停云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头,侧过半张脸。

月光打在他眉骨上,映出远山般的轮廓。眼尾那点薄红,像是被酒熏的,又像是憋久了的情绪,终于漏了一丝。

他看了陆昭一眼。

只一眼。

然后站起身,转身就走。

袍角扫过青石,步子不急,却一步比一步狠,像是踩着自己的影子。他没回头,也没再掷一滴酒。

陆昭站在窗前,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融入山雾,他才低声说:“你不敢应的,不是共饮。是你心里那点念想,见不得光。”

话落,他抬手,将窗关了。

咔哒一声。

结界恢复如初。

洞内重归寂静。

可那股甜香,还在。

谢停云走出十丈,忽地顿步。

他没回头,左手却缓缓抬起,按在胸口。

那里没有伤,没有痛。

可他觉得闷。

像有团火,卡在喉咙下,不上不下。

他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他解下腰间酒壶,重新启封。

仰头,灌了一口。

酒太甜,呛得他眼角发酸。

他没擦,任那点湿意隐在眉骨下。

远处,天边微亮。

他依旧站在峰前小径上,离青石不远,离洞府也不远。既未离去,也未靠近。

风吹起他墨发,冰蓝丝绦缠绕其间,像一段解不开的结。

壶搁回膝上,空盏斜放。

他重新坐下。

不语,不动。

像一座尚未冷却的火山,表面静止,内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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