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看谁先把谁耗干

轰鸣声并非震耳欲聋,而是像是一记闷锤直接砸进了识海深处。

整座主峰的坍塌并非碎裂,而是沉陷。

数百年来被顾镜州强行抽调积攒的灵气一朝失控,就像是把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玉山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烂粥。

烟尘暴起,遮天蔽日。

所有还能御剑的人都在疯了一样往高处冲,试图逃离这片混乱的灵力漩涡。

唯独谢停云反其道而行。

他在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头朝下,直直扎进了那滚滚烟尘的最中心。

那里是神识的盲区。

爆炸产生的剧烈灵气湍流会暂时屏蔽元婴修士的感知,这大概只有短短三息的时间。

够用了。

风声呼啸灌耳,碎石划破脸颊,谢停云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赌,赌顾镜州这种爱惜羽毛的人,第一反应绝不是逃跑,而是——掩盖。

果然,在极速下坠的灰蒙蒙视野中,一团撑开的青色罡气显得格外刺眼。

顾镜州正悬停在原本大殿正下方的坑洞边缘,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

一道道复杂的禁制正试图重新封锁那个被炸开的缺口。

他在怕。

怕那个缺口里露出来的森森白骨被世人看见。

“师尊,这时候还想着扫地呢?”

谢停云的声音混在风里,嘶哑难听。

顾镜州猛地抬头,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孽徒不趁机逃命,反而还要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还没等顾镜州祭出法宝,谢停云已经撞了进来。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在两人距离拉近到十丈的瞬间,猛地催动了体内那原本用来压制他的“假契”。

嗡——!

两人体内同源的功法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只不过这一次,谢停云不再是被动承受的一方,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石,死死吸附住了顾镜州这块铁。

“找死!”顾镜州怒极反笑,属于元婴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谢停云感觉像是被一座山当胸撞上,喉头腥甜狂涌。

但他硬是咽下了那口血,借着这股撞击的力道,不仅没退,反而像跗骨之蛆般贴得更近。

想杀人灭口?

顾镜州眼神阴鸷,掌心翻转,一道半透明的结界瞬间张开——“禁言界”。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领域控制,结界之内,万声俱寂,神念隔绝。

他要在这烟尘散去之前,在这无声的世界里,把谢停云连同地底那堆见不得光的烂肉一起化为灰烬。

谢停云感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用嘴说。

视线余光中,那个暴脾气的赵炎正挥舞着火锤,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上方试图冲破烟尘。

谢停云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弧度。

他左手如电,并没有攻向顾镜州,而是狠狠扣住了自己已经焦黑废掉的右臂。

“咔嚓。”

那是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骨裂声。

他生生震碎了自己右臂所有的经脉。

噗——!

没了经脉束缚,蕴含着他本命元气的魂血瞬间炸开,如同一蓬凄厉的血雨,并非泼向顾镜州,而是借着爆炸的气浪,精准地溅射到了上方赵炎那护体的烈火罡气上。

滋滋滋——

赵炎原本正在狂怒地寻找顾镜州的身影,突然感觉护身罡气上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灼痛。

那不是物理上的热,而是……怨气?

那几滴溅在他护盾上的鲜血并没有被烈火蒸发,反而像是活物一般蠕动起来,与他之前手中那封被顾镜州震碎的血书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那是同一种血,同一种恨,同一种至死方休的冤屈。

“顾镜州!!”

赵炎瞬间反应过来,这他娘的哪里是疯子的臆想,这是拿命在递状纸!

这位南炎宗的长老彻底炸了。

他根本不管什么视线不清,手中那柄足以撼山的“炎龙锤”裹挟着万钧雷火,对着下方那团诡异安静的青色光团就是狠狠一砸!

“给老子开!!!”

轰隆——!!!

这一锤,砸碎了顾镜州刚刚成型的“禁言界”,也砸碎了这位青崖宗主最后一块遮羞布。

原本就在崩塌边缘的地层彻底塌陷。

烟尘被这一锤激起的罡风强行吹散。

阳光重新洒下,却照亮了这世间最阴暗的角落。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就在那主峰大殿的正下方,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深坑。

坑壁上并没有镶嵌灵石,而是密密麻麻地嵌着……人骨。

那些骨骸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早已干枯灰败,却依然按照某种诡异的规律排列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聚灵阵”。

而在阵法的最中心,那个作为阵眼核心在运转的,赫然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长命锁。

那是谢停云那个被灭满门的凡俗家族,唯一的信物。

“呕——”

不知是哪个年轻弟子没忍住,发出了第一声干呕。

紧接着,恐惧与恶心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所谓灵脉枯竭,所谓闭关修炼……原来这才是真相。

青崖宗这三百年的鼎盛,竟是建在一座尸山之上。

顾镜州悬在半空,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包不住了。

“玄明。”

一道阴冷的神念直接钻入不远处那个独臂男人的脑海,“杀了这孽障和赵炎。立刻。这是宗主令。”

玄明站在废墟的一截断柱上,手中那柄用来行刑的重剑还在往下滴血。

他听到了命令。

如果是以前,这把剑早就挥出去了。

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那满坑的白骨上,又移到满身是血、右臂软塌塌垂着的谢停云身上。

最后,他看向了手中那根象征着执法权柄的黑铁戒律杖。

“戒律堂,守的是规矩。”玄明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他缓缓抬起那根黑铁杖,双手握住两端。

“既然这规矩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啪!”

一声脆响。

那根被无数弟子视为噩梦的戒律杖,被他当众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哗啦啦——

谁也没想到,那中空的杖身之中,竟然藏着无数张泛黄的薄如蝉翼的绢帛。

那是历代执法长老暗中记录的“宗门密卷”,是只有在宗门存亡之际才能开启的最后一道保险。

绢帛随风飘散,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圈却清晰可见——每一任惊才绝艳的首座弟子,死因那一栏,都画着同一个诡异的符号。

那个符号,与顾镜州此时脚下踩着的阵纹,一模一样。

“顾镜州,这就是你说的‘意外’?”玄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历代首座,原来都成了你的药渣。”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长老们此刻如坠冰窟,纷纷祭出法宝,警惕地退开数丈。

大势已去。

顾镜州看着周围那些恐惧、厌恶、仇恨的眼神,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咆哮。

“一群蝼蚁……本座这是为了青崖宗!为了大道!”

他不再掩饰,那张儒雅的面皮彻底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

“既然你们都想死,那本座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从袖中抓出一物。

那是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塔,塔身缠绕着细密的血丝,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而在塔底,赫然刻着两个猩红的小字——“陆昭”。

谢停云原本正积蓄着最后一点灵力准备殊死一搏,看到那小塔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锁魂塔”。

若是塔碎,里面羁押的那一缕生魂便会瞬间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顾镜州的手指死死扣在塔身上,指节发白,阴森的目光锁定着谢停云。

“谢停云,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本座捏碎这玩意儿快。”

风,停了。

谢停云的身形僵在原地。

那股刚刚还要同归于尽的决绝气势,在这尊小塔面前,出现了一丝致命的迟滞。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以不在乎这满门骂名,甚至可以不在乎这青崖宗的一草一木。

但他赌不起这个。

顾镜州看出了他的犹豫,脸上的狞笑更甚。

“跪下。”

顾镜州手指微微用力,塔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谢停云膝盖微弯,那从来挺直的脊梁,此刻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

然而就在这时,头顶那片原本已经被硝烟遮蔽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阳光。

谢停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漫天的雷云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散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冲散了一样。

而在那云层消散的虚空尽头,一个焦黑如炭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坠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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