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哪怕是条狗也得咬回去

那声音并非来自野兽,而是来自房梁之上老旧榫卯受压发出的哀鸣。

谢停云并没有睡。

他靠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地下带出的青铜古钥,指腹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昏沉的大脑保持着一丝清明。

房门未开,窗棂未动。

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苦涩的药香里,忽然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土腥气。

那是常年行走在地底暗道的人才会沾染的味道。

作为曾经的青崖首座,这座寒庐的每一条逃生密道都是他亲手设计的。

如今倒好,有人想顺着他留下的后路来送他上路。

一道漆黑的身影像是从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无声无息地凝聚在床榻之前。

来人手中握着一把哑光的墨色匕首,刀刃上淬了见血封喉的“见阎王”。

没有多余的试探,那影子手腕翻转,匕首如毒蛇吐信,狠狠扎向床榻上隆起的被褥心口处。

没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只有符纸燃烧的脆裂声。

床榻上的“谢停云”在触碰刀锋的瞬间化作一团赤红的火光炸开,几缕被烧焦的碎布片如黑色的蝴蝶般飞舞。

影子动作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谢停云的声音从屏风后幽幽飘出,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无半分睡意。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瞬,房梁之上炸开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下来!”

陆昭像是一颗坠落的陨石,连人带剑直接砸穿了横梁。

那柄只剩半截的赤霄断剑裹挟着万钧之力,借着下坠的势头,狠狠拍在了影子的脊背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

地砖崩裂,烟尘四起。

那影子——影卫首领莫魁,此刻像一只被拍扁的蛤蟆,大半个身子都被这一击硬生生嵌进了地里。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只穿着草鞋的大脚踩住了后脑勺,脸颊被迫贴在冰冷的碎石渣上,挤压变形。

“师尊,活捉还是剁碎?”

陆昭赤裸的上身满是尘土和汗水,那双如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单纯而残忍的光芒。

断剑抵在莫魁的颈动脉上,只要谢停云动动手指,这世上就会少一个知道太多的死人。

谢停云缓缓走出屏风。

他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并没有看地上的莫魁,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那枚青铜古钥。

钥匙上那些斑驳的铜绿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一股源自地下寒渊的狂暴灵气被强行抽取出来,顺着谢停云干枯的经脉流转,虽然刺痛如针扎,却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力量的流动。

“莫魁,三百年前我就教过你,当影子就要藏好。”

谢停云蹲下身,将古钥冰冷的一端轻轻点在莫魁的眉心,“你把自己暴露在光下,就是个死物。”

“首……首座……”莫魁浑浊的眼球剧烈颤抖,他感受到了那枚钥匙里传来的恐怖吸力,那不是灵力的抽取,而是针对神魂的剥离,“饶……”

“饶命就算了。”谢停云手指微动,古钥光芒大盛,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扣住了莫魁的神魂,“我要借你的魂魄一用。”

就在莫魁即将被彻底抽魂的瞬间,房门被人跌跌撞撞地撞开了。

“真君!真君不好了!”

药童小五端着一个乌黑的药碗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汗水,脚下一绊,差点连人带碗摔在地上,“刚才……刚才弟子在煎药时发现药渣颜色不对!有人……有人在药里下了毒!”

陆昭眉头一皱,提剑就要去检查那碗药。

“慢着。”

谢停云抬手制止了陆昭,目光落在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上,随后缓缓移向小五那双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

小五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深处,残留着一抹极难察觉的淡黄色粉末。

那是“化神散”。

药王谷秘传的剧毒,能消融修士神识,将其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种东西,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有资格接触。

这孩子,演得真像啊。

一边喊着有毒,一边却把真正的毒药端到了自己面前,赌的就是自己在慌乱中会相信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自己人”。

“有毒?”谢停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五,直把对方看得冷汗涔涔,“既然有毒,那就更该喝了。”

在小五惊愕欲绝的目光中,谢停云伸手端过那碗药。

“师尊!”陆昭急了。

谢停云没有解释,仰头,将那碗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液顺着喉管滑入胃袋,瞬间化作无数把烧红的细小刀片,疯狂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化神散的毒性如跗骨之蛆,直冲识海。

钻心剜骨的痛。

谢停云猛地弯下腰,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但这正是他要的。

他体内那道封印了三百年的最后一道魂血桎梏,坚固得如同万年玄冰。

常规手段根本无法破除,唯有置之死地,利用这“化神散”腐蚀一切的毒性,强行溶穿那道屏障。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谢停云为中心爆开。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变成了一赤一金的异色。

额间那个暗红色的魂血印记疯狂蔓延,如同生长的藤蔓,顺着脖颈一路向下,与体内那张刚刚被激活的“假契”狠狠撞在一起。

剧毒不仅没能毒死他,反而在假契的引导下,成了熔炼命格的炉火。

“唔……”

旁边的陆昭突然闷哼一声,死死捂住自己的额头。

少年的眉心处,竟也同步浮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赤色符文。

那是命格被强行绑定的征兆。

这一次,不再是单向的借力,而是双向的吞噬与共生。

谢停云直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他感觉自己空荡荡的气海此刻正通过那道无形的契约,源源不断地从陆昭那个精力过剩的小怪物身上抽取着生机与灵力。

他转过头,看向早已吓瘫在地的小五。

“这药,劲儿不错。”谢停云随手将空碗扔在地上,碗底残留的药汁还在滋滋作响,“作为回礼,你也带点东西回去给你们谷主。”

他手指虚抓,地上的莫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道神魂被硬生生抽离肉体,揉成一团灰色的光球。

谢停云将那团还在尖啸的残魂随手封入那只空药碗中,用指尖血画了一道封印。

“把这个送回药王谷。”谢停云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们,这份‘药引’,我谢停云笑纳了。”

小五哪里还敢多话,抱着那个装着厉鬼残魂的药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谢停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远处的山脚下,五大宗门的营地灯火通明,像是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在夜色中蠢蠢欲动。

忽然,一双滚烫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那是陆昭。

少年赤裸的胸膛紧紧贴着谢停云单薄的后背,那股灼热的体温几乎要将他烫伤。

这不仅仅是拥抱。

随着假契的彻底进化,谢停云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这个少年心中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戾、依赖,以及近乎掠夺的占有欲。

这种情绪顺着契约的红线,毫无保留地撞击着谢停云的神魂,让他本就不稳的道心泛起一阵颤栗的涟漪。

“师尊,”陆昭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声音暗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满足感,“你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了。”

谢停云垂下眼帘,看着窗外那些虚伪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并没有推开身后那只正在磨牙的幼狼。

毒药已入喉,契约已成锁。

今夜之后,这副残躯就不再只是用来苟活的容器,而是……最锋利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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