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缠身的红线

指尖凝聚的一缕微弱灵气化作风刃,试探性地在那根诡异红线的根部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断裂的声响。

反倒是躺在满地烂泥里的陆昭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痉挛起来,整个人像只被开水烫到的虾米般猛地弓起腰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紧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

与此同时,谢停云的胸口像是被人抡圆了铁锤狠狠砸了一记。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随着陆昭的痉挛产生了共振般的绞痛。

甚至连胃里那颗还没完全消化的辟谷丹都在翻江倒海,那股酸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冲喉管。

“啧。”

谢停云散去指尖风刃,忍着胸口的余悸,有些烦躁地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渍。

这玩意儿不仅斩不断,还是个要命的双向传导器。

刚才那一刀若是切实了,怕是陆昭当场暴毙,自己也得跟着去了半条命。

“同命锁?”

一直沉默旁观的玄明终于开了口。

他盯着那根在晨风中飘荡的红线,原本那张死板如棺材板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罕见的犹疑,“真人,这与您之前所说的‘镇脉假契’,似乎不太一样。”

“假契也好,真契也罢。”谢停云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两指夹着那枚仅剩一角的印章碎片,在玄明眼前晃了晃,“现在能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的,只有这东西。长老与其研究我的私事,不如想想怎么在那位宗主大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想杀的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玄明目光落在那枚象征着宗门最高权柄的碎片上,那上面的“青”字还沾着谢停云干涸的指纹。

身为执法长老,他本能地想要质疑这种明显违背常理的契约状态,但脚下大地的震颤却在提醒他时间的紧迫。

药王谷方向传来的轰鸣声愈发沉闷,那是地底灵脉彻底塌陷的前兆,狂乱的灵力潮汐正在向四周疯狂扩散。

“跟我来。”玄明终究是收回了视线,转身向着山坳的一侧掠去,“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有一座备用的小型传送阵,可以直接绕过外门防线。”

谢停云没再多话,弯腰一把抓起昏迷不醒的陆昭。

入手沉重,那少年的身体烫得惊人,每一次心跳都透过后背的布料清晰地传导到谢停云的手掌上,带着一种令他极度不适的同步律动。

那是另一个人的生命节奏,正在强行接管他的感官。

三人借着山势的掩护,在大地的悲鸣声中快速穿行。

约莫半刻钟后,一座破败的木质哨楼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而谢停云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哨楼前的空地上,十几名身穿执法堂赤红甲胄的弟子早已严阵以待,手中的劲弩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刚才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赵炎。

此时的赵炎显然已经整理过仪容,身上的灰土被拍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拿着一块色泽温润的传音玉牌,脸上挂着那种小人得志特有的虚伪笑容。

“玄明长老,这就要走了?”赵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目光却像毒蛇一样越过玄明,死死钉在谢停云背着的陆昭身上,“宗主口谕,外门弟子陆昭勾结魔道,但也可能是受人蛊惑。宗主仁慈,特命我等将其带回主峰‘单独’救治,查明真相。”

说到“单独”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贪婪。

只要把这个承载了魂血的容器弄到手,管他什么谢停云还是谢停雨,没了牙的老虎也就是只病猫。

“把他给我。”赵炎伸出手,身后的十几把劲弩同时抬起,机括上弦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一瞬间,谢停云感觉到背上的陆昭猛地一颤。

一股极度冰冷、滑腻的恐惧感顺着那根红线,毫无阻碍地灌进了谢停云的脑海。

那不是谢停云的情绪,而是陆昭的。

哪怕处于深度昏迷中,这个少年对“被带走”、“被解剖”这件事,依然有着深入骨髓的本能恐惧。

这股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谢停云的瞳孔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两个人的心跳声在他耳膜里重叠,震得他脑仁生疼。

“救治?”谢停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背着陆昭向前迈了一步,“既然是宗主口谕,那赵执事尽管来拿便是。”

赵炎眼皮一跳,谢停云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妙。

但他还没来及下令放箭,就看见谢停云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按在了陆昭的心口处。

既然心跳是同步的,那就好办了。

谢停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低了自己的呼吸频率,控制着自己的心脏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极为剧烈的收缩与舒张。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从陆昭体内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心跳,而是被谢停云刻意引导后,赤霄剑气在经脉中产生的高压共振。

一道狂暴的赤红色剑气以陆昭为中心,呈环状向四周横扫而出。

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挤压爆裂,地面的碎石像子弹一样激射。

“不好!这小子要自爆!”

不知道是哪个弟子惊恐地喊了一嗓子,原本紧密的包围圈瞬间大乱。

“这是药王谷地脉暴走的余波!不想死的都闪开!”谢停云借机厉喝一声,声音中夹杂着他在寒渊里磨练了三百年的摄魂威压。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执法弟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再加上身后药王谷方向确实传来了真正的地脉崩塌声,一时间人人自危,下意识地向两侧散开。

机会。

在那漫天烟尘与混乱的剑气中,谢停云的身影如同一只捕食的苍鹰,鬼魅般欺近了赵炎身侧。

赵炎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手腕剧痛,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刻着传送阵纹的符箓已经易主。

“你——”

赵炎刚想叫喊,谢停云已经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这一脚没有动用丝毫灵力,纯粹是肉体力量的宣泄,直接将赵炎踹得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慌乱的弟子。

“走!”

谢停云反手将符箓拍在地上,灵力灌注。

嗡——

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将他和背上的陆昭,以及反应极快一步踏入阵法范围的玄明同时笼罩在内。

就在传送阵启动、空间开始扭曲的那一刻,那根连接着两人的红线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迅速缩短。

巨大的拉扯力将谢停云和陆昭两人的身体在光柱中死死挤压在一起。

不仅仅是身体。

谢停云惊恐地发现,随着红线的收缩,他的识海防线竟然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穿透了。

周围的空间乱流消失了,眼前不再是传送通道的光怪陆离。

他“看”到了一间昏暗潮湿的柴房。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正缩在柴火堆里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

孩童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与迷茫。

那张脸……

谢停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个孩童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三百年前,还未入寒渊之前的幼年谢停云。

这不可能。

这是陆昭的记忆深处,为什么会有我的影子?

还没等他看清更多的细节,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然袭来,眼前的画面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和树枝断裂的脆响。

传送阵的落点偏移了。

他们在坠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