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谁在掏心

那根手指并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在这满是尘埃与血腥气的空气中,极快地勾勒出一道扭曲的符箓。

指尖甩出的并非灵力,而是一滴粘稠的、蕴含着剧毒与死气的黑血。

“禁。”

谢停云唇齿间迸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血符在半空凝固,随即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焰引燃,化作一道灰色的波纹,狠狠撞向陆昭的左肩。

这并非寻常的静音咒,而是早在三百年前便失传的“截听敕令”,专断神魂层面的召唤。

陆昭浑身一震,左肩处那块原本如同烙铁般通红的印记,因为失去了远端母体的呼应,瞬间失去了原本规律的搏动。

就像是一根正在输血的管子被暴力拔除,无处宣泄的狂暴能量在皮肉之下瞬间炸开。

滋——!

一股焦糊味钻入鼻腔。

陆昭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荷荷声,左肩的衣物瞬间化为飞灰,那印记处竟凭空燃起了一簇惨白色的骨火,那是因果被强行切断后的自燃。

“忍着。”谢停云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烧掉了这层皮,以后你的命才归你自己。”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岩层轰然炸裂。

数道儿臂粗细的精钢钻头刺破黑暗,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烟尘散去,十二具通体由玄铁铸造、关节处镶嵌着上品灵石的重型傀儡轰然落地,将那座肉山般的“宗门之心”团团围住。

在那傀儡阵后,一个身穿土黄色道袍、满脸横肉的老者踩着飞剑缓缓降下。

他手里托着一尊三足青铜鼎,眼神贪婪地死死盯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巨大肉球。

齐万山,重器阁长老。

谢停云记得这人,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在炼器房打杂的烧火童子,没想到如今也混到了这一步。

“这种污秽之地,真君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齐万山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谢停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抬手便将手中的青铜鼎祭了出去。

“镇脉鼎,收!”

那青铜鼎迎风见长,转瞬间化作房屋大小,鼎口喷薄出一片浑浊的黄光,竟是想要将那颗连着无数血管的“宗门之心”连根拔起,强行装走。

感受到威胁,那灰白色的肉球剧烈收缩了一下。

数以万计的红色血管瞬间绷直,像是受惊的毒蛇群,疯狂地抽打向四周。

其中几根粗壮的主脉狠狠抽在“镇脉鼎”的鼎壁上,发出的竟不是血肉碰撞的闷响,而是金铁交鸣的刺耳锐音。

那些半透明的红线在剧烈震荡下,内部流淌的液体激荡,竟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正欲上前维持秩序的玄明脚步猛地一顿。

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在一根刚刚抽过他面前的红线里,一张苍老且痛苦的面孔一闪而逝。

那是六十年前坐化的传功长老,玄明的授业恩师。

外界都说他是寿元耗尽、含笑而终,可此刻,那残魂分明在无声地尖啸,嘴型绝望地开合。

不止一位。

随着红线疯狂舞动,一张张历代失踪、或“飞升”或“坐化”的长老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血管中流转。

他们不是宗门的基石,他们是饲料。

所谓的青崖宗气运,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炉,烧的是历代忠骨。

“玄明!还愣着干什么?那是宗主点名要收回的圣物!”齐万山见镇脉鼎被缠住,急得大吼,“那是宗门的根基!”

“根基……”

玄明握着锁魂链的手在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一向自诩规则的守门人,可如果这规则本身就是一场吃人的骗局呢?

这一刻,这位古板的执法长老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

“这种吃人的根基……不要也罢。”

哗啦——

黑色的锁魂链如毒龙出洞,却并非袭向那些失控的血尸,而是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重重地抽在了悬在半空的“镇脉鼎”的支架上。

“你疯了?!”齐万山目眦欲裂。

失去了支架的平衡,原本正在与红线角力的巨鼎瞬间倾斜,原本笼罩住肉球的镇压之力出现了一丝致命的缺口。

“就是现在。”

谢停云一直冷眼旁观,等待的就是这一瞬的混乱。

他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只是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身前的陆昭,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祭坛右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赤霄剑,插进去!那是泄压孔!”

陆昭根本不需要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强忍着左肩骨火灼烧的剧痛,身形暴起,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赤霄剑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处凹槽。

长剑入石三分,死死卡住了那个原本用来调节灵气压力的气阀。

那颗正在暴怒中的“宗门之心”突然僵住了一瞬。

被镇脉鼎压制、又被堵住了排气口的庞大灵压,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宣泄的途径。

根据阵法流转的最低阻力原则,这股恐怖的能量瞬间倒灌进了那些试图连接、控制它的外来物体中。

首当其冲的,便是齐万山带来的那十二具通过灵力线连接着肉球、试图进行搬运的重型傀儡。

“不——!”

齐万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想要切断神识连接。

晚了。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矿坑底部响起。

那十二具坚不可摧的玄铁傀儡,像是吞下了炸药的蛤蟆,肚腹处耀眼的白光一闪,紧接着便是金属碎片横飞的惨烈景象。

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夹杂着傀儡的残肢,将齐万山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毕竟是元婴初期的长老,在落地的瞬间,

“既然老夫带不走,那谁也别想活!”

他猛地拍向地面的一块凸起的石砖。

那是祭坛底部的自毁机关。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摇晃,祭坛中央的地面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饼干,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颗悬浮的“宗门之心”随着地面的开裂,终于露出了它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背面。

谢停云瞳孔骤缩。

在那恶心的肉球背面,并非光洁一片,而是生长着数百根漆黑如墨的细长触手。

这些触手并非实体,而是半虚半实的魂质,它们穿透了虚空,没入无尽的黑暗。

而在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隐约连接着一块小小的玉牌。

那些玉牌的制式谢停云太熟悉了。

那是青崖宗每一位内门弟子入门时,都要滴血认主的“本命魂牌”。

宗门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在弟子遇险时宗门能第一时间感知救援。

可此刻,那些魂牌却像是一只只插在弟子神魂上的吸管,正源源不断地将微弱却纯粹的生机输送给这颗贪婪的心脏。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青崖宗即使灵脉枯竭也能屹立不倒。

这哪里是什么名门正派,这分明就是一座圈养了数万人的巨型血肉牧场。

“呵……”谢停云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眼底的寒意比这深渊还要冰冷。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彻底崩塌。

失控的灵气潮汐如同海啸般爆发,将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轰鸣之中。

烟尘漫天,遮蔽了视线,所有人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混乱的灵流冲散。

在这天崩地裂的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张土黄色的遁地符在谢停云身后的碎石堆里悄无声息地燃尽。

一抹极淡的杀机,借着地裂的掩护,像是一条毒蛇,游到了谢停云那毫无防备的背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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