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梦魇低语

夜未尽,风止于檐角。藏经阁的幽蓝微光早已熄灭在身后,谢停云踏过青石长阶,衣摆拂过霜痕,无声归入居所。

他推门而入时,屋内烛火已灭,唯余窗外天际翻涌乌云,压得山影低垂。他未点灯,也未更衣,只将自己放倒在床榻一侧,月白道袍贴着冷硬身躯,像一层不肯卸下的壳。右手缓缓滑落胸前,指尖无意触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布条裹得严实,却仍能感知其下金属的温存。

他闭眼,呼吸渐沉。

同一刻,陆昭猛地坐起。

胸口像被重锤砸过,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他额角全是冷汗,指尖发麻,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烫得惊人,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下意识甩手,想把它扯下,可那枚戒指死死箍在指节上,纹丝不动。

梦还在脑子里翻滚。

谢停云站在血泊里,脚下是碎裂的剑鞘和断裂的锁链。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滴血,嘴角扬起一丝笑,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本来就是我割下来的魂。”

那一瞬,陆昭想逃,可双脚钉在原地。他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刀尖抬起,轻轻抵住自己心口。

“既是我割的,”谢停云说,“自然也能再收回。”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刹那照亮整间屋子。

陆昭喘着气,目光本能转向身旁。谢停云侧身躺着,面容沉静,眉目冷峻,在雷光中忽明忽暗。那张脸与梦中持刀冷笑的人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剥离开来。

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

可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节修长,和从前一样。可他忽然怀疑起来——这双手,真是他自己长出来的吗?还是从某个人身上剥离时,顺带撕下的一块皮肉?

“你本来就是我割下来的魂。”

那句话又响起来,不依不饶。

他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清醒。不能慌。现在不能动。他要是惊醒谢停云,对方一定会问怎么了。他会说梦话?会怕黑?会因为一个梦吓得连呼吸都乱?

他不想让他看轻。

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谁。

窗外又是一道电光,比刚才更亮,映得窗棂如骨,床帐泛青。谢停云的侧脸再次浮现,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睡相规矩得不像活人,倒像一尊供在庙里的神像。

陆昭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他想碰他。

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有没有拿刀,会不会突然开口说那句话。可指尖刚伸到半空,他又停住了。

不能碰。

一旦碰了,万一惊醒,他就得解释。一旦开口,那些翻腾的情绪就会冲破喉咙,变成一句他自己都不敢问出口的话:“师尊,我是不是……不是我?”

他收回手,转而抓住被角,一点点往上拉,盖住谢停云的肩头。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薄被覆上那人手臂时,他看见谢停云的右手无意识动了动,往左侧挪了寸许,竟恰好搭在了自己左手之上——两只戴着婚戒的手,就这样在昏暗中叠在一起。

温度透过金属传来。

不再是灼烧,而是某种缓慢的、持续的暖意,顺着指腹爬向心口。

陆昭屏住呼吸。

他没抽回手。

也不敢动。

他知道这姿势有多危险——两人同榻而眠本就逾矩,更何况是假契名义下的“道侣”。若被人撞见如此亲昵姿态,别说长老不会放过谢停云,就连他自己,也会被当成觊觎师尊的狂徒。

可他舍不得动。

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挨着,哪怕只是一层薄被、一次无意的触碰,他也想多留一会儿。

外面又响起雷声,这次远了些,闷在云层深处。屋内重归昏暗,唯有婚戒还残留一丝微光,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和谢停云的呼吸同步,一下,又一下。

他盯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几天前清晨,谢停云替他拂去肩头落叶的样子。那时他笑着打趣:“师尊今日怎的这般细心?”对方却立刻冷下脸,转身就走,连袖角都没让他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的手正压在他的手上。

明明那么防备他,连婚戒都要层层包裹,可睡着时,却会无意识靠近。

陆昭嘴角牵了牵,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缓缓低下头,盯着谢停云沉睡的脸。

睫毛很长,垂着不动。眉心有道浅痕,平日总皱着,此刻倒是松开了。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用手指轻轻描一遍那道纹路,看看它会不会因为触碰而再次皱起。

但他没动。

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一阵寒风吹开窗缝,带来远处松涛声。谢停云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呼吸略显滞涩,右手微微收紧,指尖扣住了他的手背。

陆昭心头一跳。

他以为他醒了。

可那人没有睁眼,只是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胸口,又像是听见了某个不愿面对的声音。

陆昭僵着身子,不敢出声。

他知道,谢停云也在做梦。

也许梦里也有血,有断桥,有无法记起的事。也许他也听见了那句“别死”,只是醒来后,全都忘了。

而自己呢?

是那个梦的一部分,还是梦之外真实存在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们被同一枚戒指连着,被同一场梦魇缠着,被某种说不出的东西绑在一起,挣不开,也躲不掉。

屋外,雷声渐远。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微弱星光。婚戒上的光终于褪去,恢复成普通的银环模样。谢停云的手依旧搭在他手上,体温透过皮肤传递,稳定而清晰。

陆昭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再试图摘下戒指。

也没再问自己是谁。

他只是重新靠回床沿,保持着坐姿,睁着眼,守着身边这个沉睡的人。指尖仍残留着方才的温热,像一场未曾熄灭的小火,在黑暗里静静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停云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醒。

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陆昭立刻屏息。

下一瞬,那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含混不清,只有一个字飘了出来——

“……昭。”

陆昭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盯着谢停云的嘴,仿佛怀疑自己听错。

可那人已不再言语,只是呼吸略重了些,手却依旧搭在他手上,没有松开。

屋内重归寂静。

陆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心跳快得不像话,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上的手,看着那枚婚戒在星光下泛出淡淡银光。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谢停云眉心。

一下,极轻的抚平。

像要把那道皱痕,从梦里抹去。

窗外,最后一片乌云掠过天心。

星光洒落,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照在那枚未曾摘下的婚戒上。

谢停云眉头微松,呼吸渐稳,由深眠转入浅眠,右手无意识收拢,将陆昭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陆昭没挣脱。

他只是低头,看着两人被戒指连着的手,眼神清明,却藏着未散的惊悸。

屋内无人言语。

风停了,雷歇了,只有两道呼吸在黑暗中交错起伏。

谢停云仍卧于床,位置未动,眉头微蹙似有所感,右手搭在婚戒覆盖的左手上,将醒未醒。

陆昭坐在床沿,指尖残留婚戒余温,眼神清明却藏惊悸,未发出声响,亦未离室,保持守夜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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