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十年追随

阳光斜照进屋,浮尘在光柱里翻滚。两人的影子仍压成一道,贴在墙上未散。谢停云的手还抵着墙,掌心离陆昭耳侧不过半寸,呼吸落在对方颈边,温热未退。

他刚说完那句“这辈子都别想逃”,声音尚沉在喉间,还未完全落下。

陆昭没动,也没回应。可就在这一瞬的静默里,他忽然抬手,五指猛地攥住自己胸前衣襟,狠狠一扯!

布料撕裂声刺破寂静,赤红劲装自锁骨骤然绽开,一路裂至心口。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露出一道深陷扭曲的刀疤——形如古符,边缘泛着暗金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灼烧又强行封印过。

谢停云瞳孔一缩,手臂下意识绷紧。

陆昭却没看他,指尖先抚上自己心口那道疤,再缓缓抬起,直指向谢停云右手虎口处那道浅痕。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石磨过铁皮:“您记得这个吗?”

谢停云喉结微动,没应。

“每次您练剑走火,经脉逆行,都是我割心头血喂您压劫。”陆昭终于抬头,目光钉进他眼里,“从七岁,到十七岁,整整十年。”

谢停云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陆昭往前逼近半寸,尽管背仍贴着墙,动作受限,可语气锋利得能划破空气:“您问我为何躲?因为我怕您想起来——当年那个跪在雪里求您收徒的孩子,从来不是为了入门修行,而是为了能天天看着您活着。”

谢停云眼尾的薄红更深了,像是血涌到了极点。

“七岁那年,您第一次走火入魔,倒在断崖边上。”陆昭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我不会法术,不懂疗伤,只能咬破胸口,把血抹进您嘴里。您醒后只说了一句‘多管闲事’,转身就走。可第二天,我又跟去了演武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没有温度。

“第九天,您第三次失控,我跪在阵外,求药童让我进去。他们不让。我就自己划开胸口,把血滴进丹炉,求它炼出能救您的药。那天您醒来,看见我在门口昏着,皱了眉,说‘脏’。”

谢停云的呼吸乱了。

“第十个月,寒霜试炼,您强行突破瓶颈,我冲进禁地偷取续命草。被抓回来时挨了三鞭,打得皮开肉绽。您路过刑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可夜里,窗台上多了块糖。”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擦掉。

“我知道您不是无情。可您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停下。因为只要您还活着,我就还能站在您身后。哪怕您永远不知道是谁在替您挡劫,我也愿意。”

谢停云终于动了。

他想收回手,想后退一步,可身体僵着,动不了。

“您说离不开我?”陆昭盯着他,声音轻了,却更痛,“可您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次割血,我都怕死。怕血流干了,再也见不到您。可我还是做了。不是因为天赋异禀,不是因为根骨奇佳,是因为——”

他猛地抓住谢停云的右手,将那根虎口对准自己心口的疤:“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为您准备的。”

谢停云猛地抽手,却被陆昭死死扣住。

“您问我配不上谁?”陆昭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肩上旧伤因激动再度渗血,“可您有没有想过,是谁在您每一次快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命分给您?是谁明知会被您推开,还是年复一年,守在您看不见的地方?”

他声音陡然拔高:“您说我逃?师尊,我追了您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我跟着你走了十年!我没资格说话,没资格靠近,甚至连喊一声‘师父’都要看您脸色——可我从未真正离开过!”

最后一字落下,屋里骤然安静。

窗外风未起,檐铃不动,连尘埃都仿佛凝在空中。

谢停云站在原地,右臂仍半曲抵墙,左手悬空未落,指尖微微发抖。他看着陆昭,看着那道狰狞的心口疤痕,看着那双不再闪躲的琥珀色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以为的追随,是弟子对师尊的敬仰;

他以为的守护,是他单方面在护短;

他以为的纠缠,是他被迫接受的负担。

可现在,一切都反了过来。

原来那些年他闭关醒来,窗台上的糖,不是讨好,是续命的代价;

原来每次他走火入魔后神志不清,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不是错觉;

原来那个总在他出任务时莫名其妙出现的外门弟子,不是巧合,是一次次用自己的血,替他扛下本该由他自己承受的劫。

“你……”谢停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得不像话。

“我不求您原谅。”陆昭打断他,松开他的手,双臂垂下,不再挣扎,也不再退,“我只问一句——如果今天倒下的是我,您会记得我是谁吗?还是会像从前一样,皱着眉说‘多管闲事’,然后转身就走?”

谢停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还在抖,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否认,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昭看着他,目光终于软了一瞬。

“您不必回答。”他低声说,“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乱。可有些事,我憋了十年。再不说,我怕自己哪天真的死了,您连我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他缓缓拉拢胸前衣襟,动作迟缓,布料摩擦伤口,疼得他眉头一跳,却没哼一声。

谢停云终于抬手,想碰他。

陆昭侧头避开了。

“别碰我。”他说,“现在别碰。等您想清楚——到底是谁欠了谁,再来碰。”

谢停云的手僵在半空。

屋内光线渐暗,夕阳沉落,墙上的影子慢慢拉长,却依旧贴在一起,分不开。

陆昭靠在墙边,呼吸渐渐平复,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不再低头,不再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停云,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已经接受了没有答案的结局。

谢停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绷得很紧,眼中震惊未退,迟疑未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的位置,并不是高处,而是深渊边缘——而那只一直拽着他不让他掉下去的手,竟是他亲手推开过无数次的人。

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陆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疲惫。

“师尊。”他轻声道,“您可以继续当您的首座,守您的规矩,斩您的情劫。我只是个外门弟子,不该妄想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追了您十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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