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双修

夜风从回廊尽头卷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一歪。陆昭坐在寒庐内室的矮凳上,左手还搭在那枚戒指上,指尖压着银圈边缘的磨痕。他没动,也没再抬头看门外。谢停云已经走了,背影像一道切开夜色的剑光,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可刚才那一声闷响——“咚”——还在他耳朵里回荡。

他嘴角慢慢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突然被点破的了然,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啪地一声。

陆昭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把戒指转了半圈,金属贴着指腹滚过,凉的。然后他伸手去够桌角那张纸。

纸是刚扔下来的,边角还翘着,像是被人急着甩手拍下。墨迹未干,“双修组”三个字写得极狠,笔锋带钩,最后一捺几乎划破纸背。搭档栏里,两个名字并列写着:谢停云、陆昭。字体不同,后者是后来添上的,略小一圈,却一笔不乱。

陆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静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笑声落下时,他抬手撑住桌面,站起身来,赤红劲装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微尘浮动。

门是关着的。

他走过去,一手按上门板,另一只手缓缓抚过木框边缘——就在鼻子该撞到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新留的,木屑还没落净。

他指尖顿了顿。

外面没人应答。脚步声早已远去,连衣袂擦过石道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谢停云走得快,甚至没等他开口,就直接合上了门,像是怕自己多留一秒就会改主意。

可人跑得再快,也藏不住那一撞。

陆昭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把报名表拉近了些,右手食指沿着“谢停云”三个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左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块隐纹,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灵力波动时才会浮现金线。此刻它安静地伏着,毫无反应。双剑悬在腰侧,赤霄与青冥皆无声无息,剑穗垂落,纹丝不动。

一切都太平常了。

偏偏这一纸报名,搅得人心不宁。

陆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垫在报名表下面,防止墨迹渗漏。这是习惯,他在外门练功房抄经时养成的毛病,总怕弄脏东西。药童小五曾笑话他:“你当自己是执笔录宗规的长老?”他只笑笑没答。

现在他也笑了下。

手指摩挲过“双修组”三字,忽然低声问:“师尊不怕被说以权谋私?”

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下。

不是质问,也不是挑衅,倒像是……试探。明知不会有人回答,偏要问一句。

屋子里当然没人回他。

可这问题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明明没听见落底声,但他知道,它沉下去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时他还不是青崖宗弟子,只是个混进山门捡药渣的孩子。那天雪下得大,他冻得发抖,蹲在丹房后墙根啃冷馒头。谢停云从里面走出来,披着月白道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见他也没说话,只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

是《基础灵脉导引图》。

他说:“别在这碍事。”

然后转身就走。

陆昭抱着书,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每日寅时三刻,东岭试剑台。

他去了。

从此再没断过。

后来才知道,那是谢停云亲自划的修行路线。三年里,他按那条线走遍外门十八峰,灵根渐通,根基稳固。没人告诉他是谁安排的,直到有一次,他在藏书阁翻旧档,看到一份批注——字迹熟悉得让他心跳停了一拍。

也是这样锋利的笔锋,也是这样不留情面的语气:此子可用,勿弃。

他当时没说什么,默默把档案放回去,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他在试剑台练到脱力,仰面倒在雪地上,看着满天星斗,第一次觉得胸口胀得发疼。

现在这张报名表,和当年那本册子,是一个人的手笔。

一样的强硬,一样的不说多余的话。

可这一次,谢停云没有躲。

他直接把名字写上去了。

陆昭慢慢靠向椅背,仰头望着屋顶横梁。那里挂着一串风铃,是他前些日子挂的,铜片打磨得薄,风吹过会响。但现在没风,铃铛静悄悄的。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回纸上。他伸出右手,将“陆昭”两个字轻轻盖住,又缓缓移开。一次,两次。像是在练习接受这个事实。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

夜气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石道上碎冰未化,灯笼光依旧斜斜地照着,映出长长的影子。远处回廊拐角处,一抹月白色一闪而逝,走得极快,几乎称得上仓促。

陆昭站在门口,没追。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唇角一点点扬起来,终于笑出了声。

“原来你也手抖。”

他轻声说。

说完,他退回屋内,顺手带上门。这次动作很稳,没有撞,也没有迟疑。他走回案前,拿起报名表,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贴身藏着的地方。

坐下后,他顺手拨了下烛芯,火光跳了一下,映亮他琥珀色的瞳孔。他低头,左手再次摩挲戒指,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意味。

外面风起了。

檐角的风铃开始响,叮叮当当,清脆地穿破夜色。

他没再抬头。

他知道,明天抽签台上,所有人都会看见这张表。

也会看见他们两个,并列的名字。

而他会站在那里,看着谢停云的侧脸,等着看他会不会又把头偏开,耳尖泛红,呼吸变重。

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但他不会再逼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

有些事不用说破。

有些人,只要你不动,他终究会走过来。

哪怕只是一步。

烛火晃了晃,照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抬起手,将桌上空着的茶杯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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