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险胜半招

阳光斜照在擂台青石上,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谢停云站在原地,肩背挺直如剑脊,月白道袍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没有回头,却知道陆昭还跟在身后半步,呼吸声比方才沉了些,脚步也慢了半拍。

两人之间那点距离,像被风吹不散的影子,始终贴着地面,几乎重叠。

观战弟子尚未散去,三三两两围在台下,低声议论。刚才那一剑擦过谢停云颈侧的画面还在眼前晃——银发飘落,寒光掠喉,分明是险之又险的失手,可偏偏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胜负未定。

执事弟子捧着玉牌立于台角,迟疑着不敢上前宣判。

就在这时,陆昭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整个人跃起三丈高。赤霄剑出鞘刹那,火光自剑柄炸开,顺着剑身一路燃至锋刃,宛如一道坠落的流星划破长空。

“烈火焚天!”

一声清喝响彻演武场。

剑势如瀑倾泻而下,炽热气浪掀得四周尘土翻飞,连远处旗杆上的布幡都被震得猎猎作响。这一招毫无保留,是陆昭压箱底的杀式,曾在宗门大比中一剑劈裂三重木桩,连长老都点头称妙。

可这一次,他的眼神微颤。

剑锋落下前的一瞬,偏移了半寸。

不是失误,是刻意。

他不敢真刺下去。上一章掌心那阵灼痛还烙在经脉里,像是某种警告——只要对谢停云动了真杀意,身体就会先一步反噬。更深处,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若真伤了他,哪怕只是一道血痕,他也受不了。

所以剑气转向,直劈胸前。

谢停云依旧没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

青冥未出鞘,双手垂于身侧,指节泛白了一瞬,随即松开。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冰蓝丝绦轻轻扬起,又落回腰际。他像一尊立于山巅的石像,任雷火临头也不退半步。

剑气轰然落下。

赤红光芒撞上他胸前衣襟的瞬间,无声溃散。

没有爆响,没有冲击,就像一团烈火扑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哗然四起。

“怎么回事?”

“他穿护甲了?!”

“这算什么比试!首座大人故意让招,太不公平!”

嘘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不满的叫骂。有人拍栏怒斥,有人冷笑摇头。比试讲的是堂堂正正,如今陆昭全力一击竟被轻描化解,怎么看都像是谢停云提前设防,存心羞辱。

可只有台上两人知道——

那不是羞辱。

是回应。

谢停云睁开眼,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胸前。月白道袍完好无损,但内里金丝软甲的边缘已从领口微微露出一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那纹路他认得,云火交缠,一圈绕着一圈,针脚细密,带着少年人笨拙的认真。

去年生辰那日,陆昭拎着个布包闯进他静室,脸上还沾着药渣,硬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师尊整天冷着脸,总得有点暖和的东西贴身穿着。”

当时他皱眉推开,说“修行之人不需这些累赘”。

结果第二天夜里巡山遇袭,一道暗器破空而来,正是这件软甲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他一直留着,从没告诉任何人。

此刻指尖无意识抚过胸前那道金线,触感微凉,却像有火从心底烧上来。

陆昭落地时膝盖一软,单手撑地才稳住身形。赤霄插回腰间,剑鞘与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他仰头看向谢停云,视线掠过那件若隐若现的软甲,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张扬跳脱的笑,而是压着嗓音、带着点涩意的轻笑,像夜里偷偷喝了酒,醉了也不肯承认。

“师尊……”他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你作弊。”

谢停云抬眸看他。

少年站在逆光里,眉峰凌厉,琥珀色瞳孔映着日光,亮得惊人。嘴角翘着,眼里却藏着一丝紧张,仿佛怕这句话说得太重,会惹他真的动怒。

他没反驳。

只是静静站着,月白道袍在风中轻摆,冰蓝丝绦垂落腰际,与墨发缠在一起。掌心那道旧痛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提醒他刚才那一瞬的迟疑——当剑气临身时,他并非全然平静。那一秒,他曾想过:若没有这软甲,那一剑会不会真穿心而过?

但他不能躲。

因为若他闪了,就是承认怕了这孩子的一剑。

若他避了,就是否定了这几个月来的并肩与信任。

若他退了——

他就不再是谢停云。

所以他站住了。

用一件少年送的软甲,接下了这场名为“证明”的挑战。

“是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像山涧缓流,“出招太慢。”

语毕,转身。

步伐依旧清冷,节奏如常,可每一步都比往日慢了半拍。不是走不动,是留了空隙,等那个总爱落后半步的人追上来。

陆昭没立刻动。

他望着谢停云的背影,看着那抹月白色一步步远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没有血,没有伤,可那股灼热感却比之前更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苏醒,轻轻叩门。

他忽然想起抽签台上那张报名表背面的字——**“此子可用,勿弃。”**

是谁写的?

为什么写?

现在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赢了半招。

重要的是,那人穿着他送的软甲。

重要的是,他还能追上去。

于是他迈步。

靴底碾过青石缝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赤霄随步伐轻晃,剑穗扫过大腿外侧。他走得不快,却坚定,一步一印,踩在谢停云影子的边缘。

风又起。

吹动两人的衣袂,也将他们的影子再次推向重叠。

擂台之下,人群渐渐散去,抱怨声淹没在远处钟鸣里。执事弟子终于敢上前,犹豫片刻,还是高声宣布:“第四十轮比试……陆昭胜。”

没人鼓掌。

可也没人再说什么。

胜负已定,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战,没有输家。

谢停云走到擂台出口,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将右手轻轻按在腰间青冥剑柄上,力道很轻,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继续前行,步伐依旧沉稳,却依旧慢了半拍。

陆昭跟到他斜后方,距离未变,三尺左右。

他张了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笑。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影子紧紧贴着地面,像一道不愿分开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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