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逼婚

谢停云刚踏下主殿第三阶石,左掌猛然一烫,像是被烙铁贴上皮肉。他脚步顿住,指节收紧,玉简边缘几乎嵌进掌心。日光斜照在青石板上,融雪的水珠正从屋檐滴落,嗒、嗒,不急不缓。可那声音忽然变了调——一道传音自殿内炸开,如铁链绷断,直贯耳膜。

“谢停云,回殿。”

是宗主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主殿的呼吸。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将左掌缓缓翻转,掌心朝上,皮肤完好无损,可那股灼意却顺着经脉往上爬,连带胸口旧伤也突突跳动起来。他闭眼三息,右手虎口薄茧抵住剑柄,借力稳住身形,再睁眼时,已转身踏上台阶。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光。

主殿依旧高阔,九根盘龙柱撑起穹顶,浮空玉简悬在中央,幽蓝微光映得地面斑驳如裂。宗主仍坐高位,指尖轻抚案上一物——不是盟约,而是一卷红底金纹的婚书。封皮未启,可那颜色刺目得像刚浸过血。

谢停云立于阶前三丈,靴底踩在青玉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行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弟子奉召归来。”

宗主抬眼,竖瞳锁住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你走得倒快。”

谢停云不答。

左手又是一阵剧痛,比方才更烈,仿佛有火在骨缝里烧。他不动声色,左手垂落身侧,借着广袖遮掩,指尖微微发颤。右手则缓缓松开剑柄,四指收拢,掌心留下四道浅痕。

宗主不再多言,右手一拍案。

婚书飞出,啪地展开,落在玉案前,红纸铺展如血河横流。金纹勾勒出两行小字:【青崖首座谢停云,当与同门缔结心契,七日内立誓为证,违者以逆宗论处。】

字迹未落,一股无形威压自婚书上腾起,直逼谢停云眉心。

他瞳孔骤缩。

月白道袍无风自动,鼓荡如帆。冰蓝丝绦自腰际扬起,与墨发交缠翻飞。周身剑气轰然暴涨,如千刃出鞘,锋芒直指案上婚书。殿内灵流紊乱,浮空玉简嗡鸣不止,光影剧烈晃动。

可剑气临纸三寸,戛然而止。

他咬牙,额角渗出一丝冷汗,强行将剑意收回。道袍缓缓垂落,丝绦滑回腰际,唯余眼尾那抹薄红更深,像被血染过。

宗主盯着他,目光沉沉:“怎么,不敢接?”

谢停云垂眸,未动。

“此乃宗门大义。”宗主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远古灵脉将启,唯心契可通。你是首席,当为表率。这婚书,不是给你选的,是给你定的。”

谢停云右手再度抵住剑柄,指节泛白。

“同门相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千年禁令,天雷诛之。”

话音未落,殿角阴影中传来锁链哗啦一响。

玄明长老自暗处走出,独臂垂落,断肢处缠绕的锁魂链轻轻摆动。他面无表情,眼窝深陷,目光扫过婚书,又落在谢停云身上,声音如铁石相击:“同门相恋者,天雷诛之。此规三百六十条,列于戒律堂首卷,从未更改。”

谢停云侧目。

玄明站在侧殿柱影下,半身隐于暗处,唯有锁链泛着冷光。他虽未拔剑,可那股执法者的威压已如山压来,与宗主的命令形成夹击之势。

“你既知禁令,便该知后果。”玄明道,“若违,不必等天雷,我先斩你剑骨。”

殿内死寂。

浮空玉简的光映在谢停云脸上,忽明忽暗。他左手灼痛未消,胸口旧伤搏动如擂鼓,每一下都撞在心口。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目光扫过婚书、玄明,最终落回宗主脸上。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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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缓缓松开剑柄,掌心四道浅痕渗出血丝,顺着手腕滑入袖中。

宗主看着他,竖瞳微眯:“你若不从,便是违逆宗门大义。”

谢停云呼吸一滞。

剑气再度上扬。

这一次,不再是虚势。月白道袍猎猎作响,剑意凝成实质锋芒,如霜刃出鞘,直指婚书。冰蓝丝绦扬起,发间丝带崩开一缕,墨发散落肩头。剑气割裂空气,发出刺耳锐鸣,婚书一角已被锋芒撕开,纸屑飘落如雪。

就在此刻,左手剧痛如焚。

像是有刀在皮下剜肉,又似旧伤与剑气共鸣,猛然炸开。他身形微晃,剑势偏移三寸,锋芒擦过婚书中央,却未将其彻底斩碎。

纸页残角颤动,金纹未毁。

他咬牙,硬生生将剑气收回。道袍垂落,丝绦滑回腰际,墨发重新束起。呼吸渐平,唯有眼尾薄红未褪,像烧不尽的余烬。

宗主盯着他,指尖轻抚婚书残角,神情莫测。

玄明立于侧殿,锁链低垂,独臂微颤,似有动摇,却未再开口。

谢停云仍立于原地,位置未变。月白道袍垂地,冰蓝丝绦静垂,右手松开剑柄,掌心血痕未干。他未毁婚书,亦未应婚,只静静站着,呼吸微促,旧伤未平,左手隐痛。

殿内无声。

浮空玉简的光渐渐稳定,映在青石地砖上,投出斑驳影子。日光从琉璃瓦缝隙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暖得虚假。他睫毛轻颤,没有避开。

宗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句咒语:“七日。”

谢停云不语。

“七日后,灵脉祭台。”宗主缓缓起身,走下台阶,脚步不急不缓,“你若不来,我便亲自去抓人。”

谢停云眼尾一跳。

“人选不限。”宗主停步于阶前,距他三尺,目光俯视,“但必须是你亲手签下婚书的人。”

谢停云右手微曲,指尖抵住袖口云纹。

玄明退后半步,锁链轻响,隐入阴影。

宗主转身,重回高位,指尖再次抚上婚书原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可那句“此乃宗门大义”,却像烙印般刻进殿内每一寸空气。

谢停云没动。

也不是不能走。宗主没留他,也没再说话,按理他该退下。可他知道,这一退,便是彻底踏入局中。而一旦开始选人,有些事就再也无法回避。

他站在殿中央,不动,不语。月白道袍静静垂落,冰蓝丝绦随呼吸微微起伏。婚书残角在他视线中轻轻颤动,红底金纹,刺目如血。

左手又是一阵灼痛。

他没低头看。

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抵住胸口旧伤的位置。那里跳动不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殿外风雪早已停歇,阳光洒在石阶上,融化的雪水顺着沟槽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如初,唯有眼尾薄红更深。

头顶琉璃瓦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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