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陆昭流落边城苦

晨光刺破云层时,陆昭还在下坠。

风在耳边撕扯,像无数把钝刀刮过耳膜。他睁不开眼,肺被压得几乎碎裂,骨头缝里灌满了寒气。意识一点点被抽走,身体不受控制地翻转,视野里只有翻滚的灰白雾气。他知道这一摔下去,必死无疑。

可就在即将撞上山脊的刹那,一股力量托住了他。

不是手,也不是法术波动,更像是一阵风,却带着温度,稳稳接住他的下坠之势,将他往侧下方引去。那股力道不强,却绵长坚韧,裹着他滑过陡坡,掠过断崖,最终落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

尘土扬起,呛进鼻腔。他重重摔在地上,肩胛磕到硬石,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四肢瘫软,动弹不得,唯有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浊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耳边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粗哑的人声,越来越近。

“又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

“看着不像本地人,衣裳挺讲究。”

“管他呢,能喘气就行,矿上正缺胳膊少腿的。”

有人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陆昭咬牙没出声,睫毛颤了颤,终于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黑透。

他躺在一间低矮土屋里,四面墙是夯土砌的,屋顶漏风,月光从缝隙间斜切进来,照在脚边的铁链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玄铁锁铐锁住,扣得极紧,皮肤已经磨出了血痕。身上那件赤红劲装沾满泥灰,左肩的布料撕开一道口子,结着暗褐色的痂。

门被推开,两个壮汉提着油灯进来,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响。

“醒了就别装死。”其中一人甩过一件粗布衣,“换上,明天一早下矿。”

陆昭没动。

另一人冷笑:“不识抬举?那你继续穿这身金丝软甲去挖‘灰脉’,看能不能活着出来。”

他这才缓缓坐起身,锁链哗啦作响。接过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身体的疼痛。换完衣后,那人丢来一块干饼和半碗水。

“吃快点,明早五更就得开工。”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他低头看着那块干饼,边缘发硬,掰开能看到霉点。但他还是吃了,一点没剩。水也喝光,连碗底那点渣都舔干净。

夜里冷得厉害。草堆扎人,他蜷缩着,借月光检查伤口。右臂擦伤最重,已经化脓。他撕下里衣一角,蘸着唾液轻轻擦拭,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摸到腰间——双剑不在了。只留下空剑鞘,被钉在墙上当摆设。

他盯着那两根空鞘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调息。

第二天五更,号角响起。

他被人从屋里拖出来,和其他十几个奴隶排成一列,押往矿区。监工拿着鞭子来回走动,见谁走得慢就抽一记。陆昭走在中间,脚步沉稳,呼吸均匀。到了矿坑口,每人发一只铁镐和一个竹筐。

“今日每人三筐,少一筐,断一顿饭。”

他没说话,跳下坑开始挖。

灰白色的矿石埋在沙土下,坚硬如骨。铁镐砸上去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他一镐一镐地刨,肩膀上的旧伤随着动作隐隐作痛,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生疼。周围有人喘不过气倒下,立刻被拖走,再没回来。

日头升到头顶,他挖满了第一筐。

监工过来查验,用脚踢了踢矿石,点头放行。第二筐刚装到一半,身后传来怒骂。

“你个废物!磨蹭什么!”

鞭子落下,抽在他背上。火辣辣地疼,衣服裂开,渗出血丝。他顿了一下,继续挖。

傍晚收工时,他完成了三筐半。

监工愣了下,没说话,挥手让他回屋。当晚的饭多了一小块肉干。他没碰,藏进了草堆底下。

夜里,他又醒了。

靠在墙角,望着窗外残月。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谢停云站在讲台前,执剑论道,眉峰微敛,声音清冷。那天他醉倒在檐下,醒来时门口放着一碗姜汤,冒着热气。他记得那味道,辛辣中带甜,暖了整夜。

现在想来,那人嘴上说着“不懂自爱”,却还是悄悄送来了汤。

陆昭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亮了一下。

他低声说:“师兄……我还活着。”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可他说完,像是卸下了点什么,慢慢躺回去,闭上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天挖矿,挨打,吃饭,藏粮,养伤。监工发现他效率高,开始派他运药——一种封在陶罐里的黑色粉末,据说是用来炼制低阶丹药的辅料。每次搬运都要穿过整个黑市,两边是铁笼与摊位,卖的是灵草、符纸、残兵,还有像他一样的奴隶。

有一次,他在拐角处停下,看见一个老奴被活活打死,尸体直接拖去喂妖兽。旁边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走。

第七天夜里,暴雨突至。

土屋漏雨,地上积起浅水。他坐在角落,背靠着墙,任雨水打湿半边身子。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火把亮起,脚步杂乱。

他警觉地抬头,听见有人喊:“首座派人查边境通行记录了!”

“哪个首座?”

“还能有谁?青崖宗那个谢停云!据说连飞舟轨迹都调出来了!”

“疯了吧?为了个外门弟子?”

“嘘——小声点,这话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声音渐渐远去。

陆昭怔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膝盖上。

谢停云……在找他?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却又泛起一丝热意。他仰起头,透过屋顶裂缝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千里之外那个人正撑着病体,在密室中写下一道符令。

原来他没有被放弃。

原来他还值得被找。

他缓缓松开手,呼吸变得深长。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冷是热。

第二天,他比平时多挖了半筐。

监工皱眉:“你想抢功劳?”

他摇头:“只想活命。”

对方嗤笑一声,没再多问。

第十天,天气转晴。

他照常下矿,中途被叫去搬第二批药罐。路上经过一处废弃马厩,看见几匹瘦马拴在那里,鞍具上刻着青崖宗外围城镇的标记。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马蹄印——新留的,朝东而去。

他记住了方向。

当晚,他把十天来藏下的食物全掏出来:三块干饼,一小包盐,还有一截布条。他用炭灰在布条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标出马厩位置和东向痕迹,卷好塞进鞋垫夹层。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继续吃饭,继续睡觉。

第十五天清晨,号角照常响起。

他走出土屋,阳光刺眼。监工站在矿口,手里拿着鞭子,冷冷看着每一个奴隶走过。

轮到他时,那人突然开口:“你这几天,挺安分。”

陆昭垂眼:“只想活命。”

“哼,聪明人活得久。”监工甩鞭,“进去吧。”

他低头走进矿坑,握紧铁镐,开始新的一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崖宗主峰,谢停云坐在密室案前,脸色苍白。桌上摊着边境灵气图谱,三枚玉简静静躺着。他提起笔,指尖微抖,写下最后一道符令。

“若见赤红劲装、琥珀瞳者,无论生死,即刻回报。”

笔尖一顿,墨迹晕开。

他闭目调息,额角渗出冷汗,呼吸沉重。片刻后,睁开眼,将玉简封入锦囊,递给等候在外的信使。

信使领命离去。

谢停云靠回椅背,望着窗外云海翻涌,久久未语。

陆昭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搜寻名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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