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施压

阳光还斜照在破开的殿顶,尘灰浮游如旧,谢停云仍站在原地,月白道袍垂地,冰蓝丝绦贴着腰侧微微晃动。左手掌心血痕未干,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青砖上,凝成一点暗红。他没动,也没松开按在胸口的右手,指节泛白,额角一缕冷汗滑至下颌,悄然坠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七人。

足音整齐,踏在石阶上如鼓点压心,每一步都引得地面微震。七道身影自光柱外走入,衣袍无风自动,手中法印已结,指尖灵力交织成网。他们分列七星方位,站定不动,掌心同时翻转,一道银芒自地底腾起,瞬间织成巨网,将整座大殿笼罩。

天罗阵——启!

谢停云猛然闷哼一声,身形晃动,右膝几乎触地。他强行撑住,可体内那股撕裂感已顺着经脉炸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仿佛有无形之刃正缓缓切割他的剑骨。他咬牙,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喘息,发间冰蓝丝绦被阵风吹得狂舞,像一条挣不脱的锁链。

“首座违逆宗命,拒不缔结道侣。”玄明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低沉如铁锈摩擦。他独臂高举,锁魂链自袖中垂落,链身泛着幽光,直指谢停云心口,“依戒律第三十六条,启天罗阵,碎其剑骨,直至屈服。”

话音落,阵光骤亮。

银芒如雨落下,每一丝都缠上谢停云的躯体,顺着衣袍缝隙钻入皮肉,直抵灵台。他猛地弓身,右手死死扣住左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剑骨裂响越来越密,像是冬夜湖面被重锤砸击,冰层寸寸崩解。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仰头咽下,唇角却已溢出血线。

“你身为青崖首座,岂能推诿?”玄明缓步踏入阵中,锁魂链拖地而行,划出刺耳声响。他停在距谢停云三步之处,目光冷硬,“七日前灵脉异动,唯有心契可引。你若再执迷,便是置宗门于危局。”

谢停云抬眼,眼尾薄红未褪,瞳孔深处却已凝成寒霜。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挺直脊背,月白道袍随呼吸鼓荡,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今日只有一问。”玄明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结,还是不结?”

空气凝滞。

七位长老维持结印姿态,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阵中。银网收紧,谢停云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晃了晃,却依旧站着。

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若我不愿……又当如何?”

玄明冷笑。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铁律的冷光。“那便死在此阵。”他一字一顿,“剑骨成灰,元婴尽散。你要谁来结契?选一个。”

谢停云闭了闭眼。

左掌灼痛如焚,与阵法共鸣,心口那阵闷响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想运功抵抗,却发现灵力被层层压制,连丹田都像被冻住。他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可话未出口,喉间又是一甜。

就在这时——

轰!

殿门炸裂!

赤红身影如火矢破空,撞开阵壁一角,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陆昭肩头撞上银网边缘,金丝软甲擦过阵刃,刮出刺目火花,整个人翻滚跌入阵眼中心,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喘息,另一手已按上双剑剑柄。

“咳……”他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琥珀色瞳孔直射玄明,“要结契——我来!”

七位长老齐齐变色,手中法印微颤,阵光出现一丝波动。

玄明猛地转身,锁魂链横扫而出:“区区筑基,也敢闯天罗阵?滚出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陆昭腰间双剑“赤霄”“青冥”同时震颤,剑穗狂舞,剑身嗡鸣如龙吟,竟自发离鞘寸许,金红色与青蓝色光芒交缠升腾,在空中划出两道弧光。那光芒不攻人,却直冲天罗阵网,与银芒碰撞,发出尖锐鸣响。

阵光动摇。

谢停云猛然睁眼。

他看见陆昭跪在阵心,赤红劲装沾满瓦灰,左肩甲裂开一道口子,血迹渗出,可少年脸上却没有痛色,只有固执的狠劲。他盯着玄明,一字一句:“我说——要结契的人,是我!”

“放肆!”一位长老怒喝,手中法印加力,银网再度收紧。

陆昭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可他没倒,反而抬头冷笑:“你们逼他,不就是怕灵脉失控?怕宗门衰败?那我替他结!拿我去填命格,总比让他死在这破阵里强!”

“无知小儿!”另一位长老斥道,“心契需两情相允,岂是你一厢情愿就能成的?退下!否则当场诛杀!”

“诛杀?”陆昭笑了,笑声短促却亮得刺眼,“你们现在不就在杀人?用这破阵一点点磨碎他的剑骨,和直接动手有什么区别?他要是真死了——你们这些守规的长老,才是青崖罪人!”

阵中死寂。

七位长老面色铁青,手中法印却未松。银网依旧压下,谢停云身形摇晃,嘴角血线更长,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阵眼中的赤红身影上。

陆昭察觉到视线,偏头看他。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可那一瞬,谢停云左掌的灼痛突然窜得更高,几乎烧穿皮肉。他猛地抽气,指节在胸口掐得更深。

“你算什么东西!”玄明怒极,锁魂链猛然扬起,直指陆昭眉心,“凭你也配谈心契?凭你也敢替首座做主?今日我便让你知道——违逆宗规者,下场如何!”

链影如蛇,破空袭来。

陆昭不闪不避,反手拔出赤霄剑,横挡于前。剑身与锁魂链相撞,火星四溅,他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滴在阵眼刻纹上,竟让那纹路微微泛起金光。

“我配不配……”他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不是你们说了算。”

玄明眼神一厉,正要再攻,忽觉脚下震动。

阵眼金光扩散,双剑嗡鸣加剧,赤霄与青冥竟自行悬浮半空,剑尖相对,形成一道旋转的光轮。那光轮不攻击,却稳稳护住陆昭周身,将下一次链击弹开。

“这……”一位长老失声,“双剑共鸣?怎会如此?”

玄明眯眼,盯着那对悬空利刃,又看向谢停云:“你早就知道他会来?默许了?”

谢停云没答。

他站在原地,月白道袍染血,发间冰蓝丝绦垂落肩头,与墨发纠缠。他看着阵眼中那个倔强的身影,看着那双不肯低头的琥珀色眼睛,喉间那股腥甜再次涌上。

他想说“滚出去”,想说“别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喘息。

陆昭感受到那道目光,忽然咧嘴一笑,带血的嘴角扬起:“师尊——您别怕。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您一个人扛。”

玄明冷笑:“好啊,一个违命,一个闯阵,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对师徒,能在天罗阵里撑到几时!”

他抬手,锁魂链高举:“诸位长老——加力!压碎他们的骨头,也压碎他们的妄念!”

七人齐应,法印催动,天罗阵银光暴涨,如万千钢针扎下。

谢停云闷哼一声,终于单膝触地。

陆昭被光轮反震,喷出一口血,却仍撑着赤霄剑站起来,双剑嗡鸣不绝,光轮旋转更急。

阵中两人,一跪一立,隔着银光交错的囚笼,彼此遥望。

玄明立于阵外,锁魂链紧握,目光冷如寒铁。

七位长老维持施法,银网如天幕压下。

陆昭抹去嘴角血迹,抬起眼,声音嘶哑却清晰:“要结契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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