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残梦惊回少年时

血顺着陆昭左肩的绷带渗出来,一滴,两滴,砸在石室地面的青砖上。那声音很轻,混在远处水珠落地的回响里,像是谁在数更漏。他躺在角落的石床上,身下铺着半旧草席,粗糙的纤维磨着后颈,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烧得太久的人,连痛觉都会发烫。

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像被扔上岸的鱼。额头滚烫,汗湿的发黏在脸颊两侧,嘴唇干裂出细纹。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火炭,喉咙深处泛着血腥味。他想抬手擦汗,可指尖刚动,整条手臂就抽搐起来,冷汗顺着肘窝滑进袖管。

眼前的东西在晃。

石室低矮,四壁潮湿,墙根处爬满暗绿苔痕。一盏油灯搁在三步外的石墩上,火苗被穿堂风压得歪斜,照得墙面影影绰绰。他盯着那团光,看着它忽大忽小,忽然变成了雪夜里的一道剑光。

风声来了。

不是石缝钻进来的冷风,是十二年前断桥上的那种——卷着碎雪,割人脸。他猛地睁眼,却又像闭着眼,意识沉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雪下得正紧。

少年陆昭倒在桥边,半边身子埋在雪堆里,右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他咳出一口血,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视线模糊,耳朵嗡鸣,远处传来妖兽低吼,越来越近。

他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头冰晶凝聚的雪豹跃过断口,利爪掀飞残木,琥珀色的眼睛锁住他,喉间滚动着杀意。

下一瞬,一道白影掠过风雪。

剑光起时,天地骤静。

白衣青年立于风中,月白道袍翻飞如云,银丝滚边在雪光下泛着冷辉。他眉尾微红,眸子却比雪还冷。一剑刺出,快得不见踪迹,直贯雪豹咽喉。

兽吼戛然而止。

鲜血喷溅,有几滴落在少年脸上,温的,黏的,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怔住,心跳撞得耳膜生疼。那人背对着他,肩线笔直如刃,剑尖垂落,血珠一颗颗砸进雪地,绽开红梅。

“别怕。”那人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我在此。”

少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看见那人的侧脸,下颌绷紧,右手虎口有薄茧,握剑极稳。他想记住这张脸,可意识已经开始下沉。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那人发间垂落的冰蓝丝绦,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

——

陆昭猛然抽了一口气,整个人从石床上弹起半寸,又重重跌回去。

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喘着,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死死抠住草席边缘。梦里的血温还在脸上,现实的高热却烧得他颅内胀痛。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油灯还在烧,火苗稳定了些。墙上的影子不再乱跳。他动了动脖子,肩伤传来钝痛,这次是真实的,一层粗布胡乱裹着伤口,针脚歪斜,绝非宗门医修的手法。

他没叫人。

也没出声。

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铁锈味。他知道这是哪——斗场背后的地下石室,专用来藏重伤不报的角斗者。他曾来过一次,替一个快死的外门师兄讨药,那时这地方还点着松明火把,地上躺着三个断骨的人。

现在只剩他一个。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房间。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红衣,面纱未戴,眉骨凌厉如刀削,左耳垂那粒红痣在灯下泛着暗光。她双膝微曲,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条东西,指腹来回摩挲。

陆昭看清了。

冰蓝丝绦。

谢停云从不离身的那条。

他喉咙一紧,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浊气。他不动了,假装仍在昏睡,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她。

血罗刹低着头,没看他。

她盯着手中的丝绦,眼神变了。不再是客栈里那种冷硬的、带着算计的光,而是某种沉下去的东西,像井底映月,静得能照见人心。

她拇指蹭过丝绦末端一处磨损的痕迹,那里原本绣着细密云纹,如今线头散开,像是被什么反复磨过。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坏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水滴声盖过。

“十二年前你挡在我身前……”

她顿了顿,呼吸微滞。

“这次,换我护你。”

话落,她将丝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动作近乎珍重。接着闭上眼,下巴微收,开始调息。红衣贴着石壁,像一团熄了火的余烬,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松懈。

陆昭依旧躺着,没动。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太阳穴。他不该在意,可心口突然闷了一下,像是被人隔着皮肉按住了跳动的地方。

他想起梦里那句“别怕”。

也想起昨夜玉珏离身时那一瞬的失重感。

原来不是被丢弃。

是有人接住了。

他慢慢放松手指,掌心从草席上挪开,指尖微微发抖。高烧还没退,可脑子清楚了些。他不想再睡,也不敢再睡。怕一闭眼,又回到那个雪夜,而这一次,谢停云没来。

可如果谢停云来了呢?

他会冲进斗场,剑光扫过人群,一把拎起他骂“谁准你上台”?还是像当年一样,站在风雪里,替他挡住所有杀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这间石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揣着他师尊的丝绦,说要替他护人。

荒唐。

可偏偏,没人觉得可笑。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血罗刹睁开眼,目光扫过来。

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上。

陆昭没躲。

她也没移开。

片刻,她起身,走到石床边,蹲下。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的气息。

“醒了?”她问。

他点头。

“知道疼吗?”

他又点头。

“那就别装死。”她伸手探他额头,眉头立刻皱起,“烧还没退,灵力卡在经脉里转不动,再拖两个时辰,脏腑会自燃。”

她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陆昭哑着嗓子:“你怎么在这?”

她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丸,塞进他嘴里。药味极苦,瞬间弥漫口腔。

“吞了,能压火。”

他咬牙咽下。

她站起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背靠石壁,闭眼调息,再不看他一眼。

陆昭仰躺着,盯着屋顶。

水珠从石缝滴落,砸在下方陶盆里,一声,又一声。

他忽然说:“你认识他很久了?”

没人回答。

他也不指望回答。

只是望着那盏油灯,火光映在瞳孔里,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星。

他记得谢停云第一次来外门巡查时的模样。

也是这样一身月白道袍,腰间悬剑,走过演武场时,连风都安静了。那时他躲在柱子后偷看,心想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冷。

后来才知道,冷不是天生的。

是伤多了,心关久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呼吸平稳了些,烧似乎退了一点。他动了动手腕,试着引灵力,可刚到肩部就被堵住,像有根针扎在经络里。

他放弃。

转头看向角落。

血罗刹仍闭着眼,可胸膛起伏极轻,显然并未入定。她左手按在心口位置,那里藏着那条丝绦。

陆昭忽然觉得,她不像个敌人。

甚至不像个旁观者。

更像是——等了很久的人。

等一个机会,等一句话,等一场可以名正言顺出手的混乱。

而现在,机会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别让他来。”

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滴声吞没。

可角落里的人,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睁眼,也没回应。

只是放在心口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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