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温霖匆匆低下头,这等心虚可不像是他,他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实在是不想再看见商稹的面孔,脸热得难受:“你笑什么?”

他等商稹的回复,商稹又笑出来,笑声隔着睡衣撞他柔软的身体——他决心给商稹一点颜色看,猛然发力往上冲,不巧商稹拗着身子开床头灯,回过身时正面对面。

商稹的鼻尖落在他的鼻梁上,还是车厢里萦绕着他的古龙水味道。

他预想过靠在商稹的怀里的场景也重现,他确实在商稹怀里。

他不知道意识模糊的时候为什么信赖商稹,有些难堪,推了商稹一把,商稹纹丝不动。

“你到底笑什么呀?”温霖别的不敢讲,只好追究他笑不笑。

商稹更加想笑了。

“你不准笑我了!”温霖又说。

“不笑了。”商稹和他保证,但是已经笑出声音来。

他匆匆转移话题。“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睡着,就是故意骗我的。”

“是啊。”商稹坦然。

“那你真是个坏人!商稹。”温霖难过道。

“本来就是。”商稹觉得自己可以再坏一点,挠起温霖的下巴,痒斯斯的,温霖绷着脸也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商稹便又说,“说你是小狗还不承认,谁像你能一个人嘀嘀咕咕这么久。”

商稹没有停手,温霖还一抖一抖地笑,眼睛却急红了,势必要好好灭一灭商稹的气焰。

但是他普通话不太会讲,粤语商稹听不懂,英文的语境都出自西方知名艺术家,不适用于辱骂商稹,法语更加差了。没有一样是合适的。

他抿着嘴把笑声吞进去。商稹微笑依旧,他打掉了商稹的手,恶毒的道:“难怪于蔚一点都不喜欢你!”

“不喜欢就算了。”商稹淡淡道。

“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不和你抢了还不好?”

温霖觉得非常好,但是商稹不喜欢于蔚了,连接他们之间的纽带岌岌可危,他怕商稹哪天担子一撂,不肯给他做饭了。

最好于蔚能够永远消失,而现状永远维持。

“他不喜欢你,你还喜欢他吗?”温霖心急求问,又担心商稹介意,商稹毕竟对他还不错。他安慰商稹道,“我有点不喜欢他了。”

“为什么?”商稹说。

“不知道。”

商稹听见的是三声小狗叫,便托着温霖的头,叫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他侧着身子望向商稹,脸颊被肌肉线条挤得堆在一起。

“我一直都没有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喜欢于蔚呢?”他说,“因为他是明星吗?”

商稹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改口道:“他以前不是明星。”

温霖懵懵懂懂。商稹说话有魔力,其中仿佛向他摇了摇铃铛,他嗅着声响跑走了。

“我本来也可以做明星的。”他慢慢告诉商稹,“我小的时候电视台邀请我演电视剧,我爸爸妈妈都答应了,但是我最后没有去。”

商稹想不通他嘟哝的用意,却也不想看他失落。“为什么不去?”

“演戏很困难,要叫陌生人‘爸爸妈妈’,我不愿意。”温霖解释道。

“这有什么难的?”

“演员不是我的爸爸妈妈,我叫不出来。”温霖就知道商稹听不懂,商稹太笨了。为了照顾商稹,又道,“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你会愿意和他相处很久吗?”

“我愿意。”商稹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上套了,他不喜欢温霖,却乐意搂着温霖睡觉。

是温霖身上太香了,害得他鬼迷心窍。不过温霖大体上是个善良的男孩子,断然没有这种阴险的招数。他沉浸在温霖面前扮演坏人太久,不好以己度人。

“我不喜欢老胡,也不喜欢助理,但是我们一起工作了很多年。”所以也可以和别人的男朋友一起睡觉。只要不够喜欢。

“同事的感情也是感情。”温霖为老胡与助理与其他同事鸣不平。

“这个不算数的。”

“那还有什么是算数的,只有爱情才算数吗?”

“爱情也不算。”

“啊。”温霖呜咽一声。抬眼盯着商稹,眼睛圆溜溜的,比一般时候要黑,像两颗洗得滴水的深紫色葡萄。

“爱情不是天然的感情,可以花钱买到。”商稹说完顷刻懊悔,什么都和温霖讲,以前的坚持都打了水漂。

再这样下去真要出事了,仿佛都是他的错,从和温霖分开算起——他和温霖分开要出问题的。他终于意识到。更加理直气壮地抱着温霖。

温霖支吾许久,确切有认真在思考:“买到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吗?”

“也是的。”商稹说,“要一直买下去,不买就没有了。”

“有没有买不到的爱情呢?”

“有的。”

温霖果真无法参与太深奥的谈话,手脚一点点僵硬,从商稹怀里滚落出去。幸好躺在床上。

灯关了。温霖不记得自己有闭上眼睛,眼皮却沉甸甸的,心上也遭沉甸甸的压着。

“怎么算爱情呢?”他迷迷糊糊说着,嘴角衔着商稹的手臂,“我好像一直都不懂。”

他问得太宽泛又太空虚,商稹一讲讲不完,要到天亮。明天还要工作。“怎么样都算——你觉得算就算。”

温霖轻轻含了商稹的嘴唇。

“这能算爱情吗?”短短的吻用尽了温霖全身的力气,声音也软软的,“情侣之间都是会接吻的,于蔚没有亲过我,所以我和他之间没有。商稹,我们有吗?”

商稹手忙脚乱地把他推开,但是他势必要懂爱情的定义,吃力地伸出手摸索,热乎乎的手心贴在商稹脸颊上又迅速飞起来。

商稹从他的腕骨捏准到他的下巴,忽然也深深吻着他。

他呼吸不畅,蜷着身子咳嗽,却又不得不仰起头。商稹才松开。

“你觉得呢?”商稹沙哑道。

“不能算吧。”温霖否认得犹豫,又往商稹的颧骨上贴了一口。

“知道不是为什么还要亲?”

温霖听不懂了,单知道商稹的语气又快又急。他费力瞪大眼睛,分不清商稹在眼前还是梦里。指腹往商稹的嘴上揉,不是微笑,便凑脸颊过去:“你也可以亲亲我。”

商稹发现已经没什么能够阻挠温霖,他为了睡觉豁出去了,搬出最后的筹码。

“于蔚家被烧了,你闯的祸是我在负责,你多亲一次,多承担百分之十的赔偿金。”

“商生,你好贵。”温霖吃吃笑着,商稹的心随着他一颤一颤。他抽了抽鼻子,“不过我仲可以亲十次哦。”

讲的是粤语,商稹竟听得懂。

温霖以为他全部都不懂,过了许久才解释道:“商先生,我刚刚讲了一个笑话,请你笑吧!”

“哈哈。”商稹说。

“我现在不讲笑话了,我们讲正题——你不喜欢亲亲吗?我很喜欢的。”

“对,”商稹违心道,“不喜欢。”

沉默许久,温霖郁闷地开口,“好吧。”攥着衣袖拿手腕子给商稹擦嘴,从额头一路戳到下巴。衣袖仿佛他的嘴唇,商稹一整张脸又被他亲了个遍。

“今天不要你唱歌,我自己昏倒好了。”温霖小声说。

次日温霖睡得饱饱的才醒,肚子却空空,走几步脚踝软一软,眼冒金星。

他在商稹家里陌生,还没挨到餐桌,刚巧被他撞到个储物柜,里头满是商稹的证书与奖杯,接连噼啪地摔在台面上。还有一只花瓶滚出来。

一只做工不精的手工花瓶。

翻去底部有一行东倒西歪的小字,“希望可以一直在一起”,温霖写的。

温霖和于蔚恋爱没有办法一直在家里,于蔚心浮气躁简直受不住,主动提出去约会。

做艺人怕被拍到,还是同性恋,所以去朋友开的陶艺工作室,保准能够继续赚粉丝的钱。

老板想必也和于蔚关系密切,明里暗里眉目传情。温霖那时发现不了,认认真真在转盘上捏花瓶。

得知送到外面的窑,烧一个礼拜才拿得到,与温霖的预期大相径庭。

温霖那时候露出失落的神色,于蔚为了哄他高兴,提议做纪念礼物,他这才刻了一行小字上去。

他抱着花瓶去公司,商稹不在办公室。他拨开商稹的办公椅,坐下后四处张望,看每一样事物都值得怀疑。

幸好商稹进来打断了。温霖踩了弹簧般跳起来,开口前喉咙先湿润了,光是看着他。

他怔着,目光却低低地对准温霖面前的花瓶。

温霖往他身上一靠,抹干净眼泪,总算有勇气,手臂斜下一指,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这是我和于蔚一起做的花瓶,于蔚答应我是纪念礼物,但是隔一阵子就找不到了。我去问他,他骗我说好好珍藏起来,没想到是送给你了。”

温霖并不喜欢于蔚,倒是不会把纪念礼物送给追求者,还是不喜欢却吊了多年的追求者。他不愿意看见真心被白白糟蹋,因此要告诉商稹。他是个勇敢的男孩子。

商稹扶着他的后背,还不说话。

那阵子电视台来采访商稹,专门送花。于蔚正好来附近办事,必然要贺喜点什么敷衍,果断捎了花瓶过来。

于蔚骗温霖说窑大,不小心找不到了——是温霖这里的事情。

“这是我写的,你看得出来。”温霖把小字翻给商稹看。

商稹并不知道有什么小字一说,只记得是于蔚难得送礼物,而他好好珍藏起来了。

他从实验室回来,新品研发不顺,大家都焦头烂额,他没心思处理感情问题。

他最近才发现前几年都是纸上空谈——他喜欢于蔚也像是工作。他为了工作牺牲了许多,挤不出时间去骑行,同样疏忽了于蔚。

他还是沉默。温霖怕他来抢,牢牢抱着花瓶,仰着头看他。“我觉得这样不能够算爱情。”

商稹真说不好,揉了揉温霖的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商稹,我们都被骗了!”

“感情是两厢情愿的,没有骗不骗的说法。”说出来反而像假话,商稹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人的生命里不止有感情问题。”

“你!”温霖气得脸红红的,仰起头来专门看着商稹,商稹眼里他的鼻尖格外圆,可爱极了。

但是他双手突然往下用力一摔,花瓶粉碎在二人之间。

“商稹,我再也不会理你了!”温霖狠话一撂,摔了门出去。他手上使不出劲,廊上要是有风,便像是微风轻轻捎上的一样。

没有人拦温霖乘电梯。

轿厢里高悬又明亮,除了商稹的气息一应俱全,他手腕上还是商稹送给他的环扣手链,重得他起不开身子,心重重地坠下却难以升起。

他听见自己肚子咕咕的叫声,来时太匆忙忘记吃饭,终于小声哭了出来。

*

沉默中的新生活开始了。

温霖很少和商稹讲话,顶多吃饭会说“谢谢”,商稹仿佛来不及听。新品研发正在节骨眼上,他几乎都住在公司,预备好餐食就开车回去,夜里有保洁上门。

今天难得休息,两个人都在家里,但是谁都不开口,隔得老远看新闻节目。

温霖扛不住枯燥,困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有意志力回房间洗漱,也是不叫商稹看他笑话。

他还是霸占在商稹的房间,商稹也没问他要回来。

于蔚又去海边度假,发布照片在朋友圈。

温霖还没有和于蔚提分手,因为不愿意给商稹机会,他为商稹好。但是侧躺着看阳光海滩,心里酸楚,生活不清不楚变成眼下这样,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有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变成了他不知道的模样。

他思念起一小时前看不惯的商稹。

商稹的朋友圈除了工作,几乎什么都没有。

温霖意志不坚定,划走的时候不小心点到通话键,首先竟然吃惊地捂着嘴,所以电话通了,一声闷响平平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含进的眼泪蒸干了,酸楚也消失了,有个火炉烧在他的脸上。

他不开口,商稹也不说话,他不肯挂电话——眼前仍旧是商稹的名字和头像,一片黑暗里散着微光。

“喂?”温霖试探道。

“嗯。”商稹说。

温霖身上太热了,还没怪商稹。

“喂?”温霖佯装网络故障,“喂……喂喂……喂?卡了!我听不见。”

他贴着手机翻了个身,印象里今天的晚餐很好吃。

“喂,侬好,换人了。”他咳了咳,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是内部测试人员,软件升级,新功能上线,可能导致紊乱,我来测试你的账户是否存在异常……”

商稹打断道:“是不是肚子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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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霖心目中的排序:小狗耳朵发箍>商稹做的饭>下午茶小蛋糕>>>>>>送出去的小猫>>>>>>讨厌的大学同学>>>商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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