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破不立。

沈伶舟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看着窗外残阳铺水,半江瑟瑟。

似乎一整天他都保持这个动作。

天黑了。

本就安静的深山,此时更是阒寂到落针可闻。

“晚饭好了。”

沈伶舟一直在出神, 都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等他反应过来时,陆怀瑾已经牵起他的手朝饭厅走去。

十道菜, 这是陆怀瑾首次下厨房, 忙活了一下午的产物。

虽然不知味道如何, 但卖相倒是可圈可点。

“都是你爱吃的。”陆怀瑾在他身边坐下, 主动拿起一只虾,剥好,放到沈伶舟碗里。

沈伶舟默默看着那只虾。

其实这不是他爱吃的, 是陆怀瑾爱吃的, 在离开陆家之前,他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喜好,只是陆怀瑾喜欢什么他也会去学着喜欢。

哪怕每次吃完海鲜都会闹肚子。

陆怀瑾不可能知道他爱吃什么的。

但沈伶舟还是欣然吃掉了那只虾。

“剥得不太好看,不过熟能生巧, 以后你会吃到越来越漂亮的虾肉。”陆怀瑾笑道,“好吃么。”

沈伶舟机械地点点头。

他感觉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他的思绪因为塞了太多东西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正当陆怀瑾打算为他剥第二只虾时, 门铃响了。

沈伶舟和陆怀瑾同时一愣。

声音非常大, 有些刺耳。

陆怀瑾拎着虾的手停驻许久, 他将剥了一半的虾扔回盘子里, 对沈伶舟道:

“你先上楼, 我叫你再下来, 锁好房门。”

沈伶舟怔怔望着发出响声的大门, 看了许久。

“我让你上楼!”陆怀瑾的声音大了些。

沈伶舟回过神, 点点头,最后又看了眼大门,缓缓上楼。

陆怀瑾一直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他才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警察,其中有个他很眼熟,上次来过公司的唐怿。

唐怿瞅着他,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例行公事般举起警员证:

“请问是陆怀瑾先生么,我们是刑侦总局刑事调查科,现在怀疑您与一桩非法拘禁案有关,我们已经拿到检察院签发的搜查令,现在将要对这栋房子进行全方位搜查,希望您谅解。”

陆怀瑾放在一侧的手指渐渐收拢。

“非法拘禁?不知道您所谓的非法拘禁是指什么呢。”陆怀瑾轻蔑笑道。

唐怿收敛了得意笑容,在同事面前要尽量严肃,道:

“故意并以剥夺他人人身自由为目的。”

陆怀瑾不动声色看着这些人。

看来他的确小瞧了这个叫唐怿的警察,敢与海恩电子为敌的,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

不知动用什么手段说服了他的上司,不过这些都没关系。

陆怀瑾想起了雪原中踏出去又收回脚步的沈伶舟。

陆怀瑾让开身位,请警察们进来。

陆怀瑾坐在大厅里,两个警察负责看守,其余的开始了地毯式搜寻。

很快,楼上响起唐怿的声音:

“请问您就是沈伶舟先生么,您还好么。”

陆怀瑾看向楼梯的方向,扬起下巴,透着盛气凌人的傲慢。

沈伶舟被几个警察带了下来。

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已经找到了当事人沈伶舟先生,现在也请您和我们去一趟警局接受调查。”唐怿对陆怀瑾道。

陆怀瑾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与沈伶舟相识三年,哦今天是第四年,认识四年并且夜夜同床共枕的情人,哪来的非法拘禁一说。”他哂笑一声,手指轻点沙发扶手,一派从容。

“抱歉,请您理解,我们也是接到了报警,所以必须要调查清楚。”唐怿却看起来比他还从容,处处透着志得意满的骄傲。

“不过陆先生,在执法过程中,获得当事人口供是工作的一环,关于您是否有不顾他人意愿进行剥夺人身自由的行为,我们也需要获得沈先生的口供。”

唐怿说着,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沈伶舟。

陆怀瑾淡淡瞥了眼沈伶舟:

“那你就告诉他们,我到底有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他有信心,沈伶舟会给他一个满意答复。

虽然沈伶舟刚来这栋房子时的确有过挣扎、抗拒,可闹脾气的小孩不都这样,哄一哄就没事了。

他太了解沈伶舟了。

大厅里七八号人,齐刷刷把目光对准沈伶舟,等待他的答复。

沈伶舟慢慢抬眼,视线悠长穿过空气,落在陆怀瑾脸上。

眼前这个他追逐了三年多的男人渐渐变得模糊,他再傻也知道自己的答复会造成什么样的结局。

在萧楠的书中,他看过一个说法叫“脱敏阶段”。

大概意思就是勇往直前、直面痛苦,把爱意耗尽,把自尊磨平,把所有的真心坦荡地展示给他看,最后看他如何拒绝、伤害自己。

说尽狠心的话,做尽决绝的事,最后才能醒悟,拖着一败涂地的身体重新开始。

不破不立。

他第一次从华钰莹嘴中听到“自我”这个词时,难过便周而复始的出现,当认识到习惯去做的事是使他伤心的事,就是因为这个词。

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乖巧和爱”,不过是丢失了自己成了自以为是的爱情中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

在对待耀祖网赌这件事上,他的看法是“人可以一时不懂事但不能一辈子不懂事”。

劝诫他,也是在劝诫自己。

所以沈伶舟的回答是——

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怀瑾的双目渐渐睁大,瞳孔剧烈扩张,直至颤动。

唐怿看了眼陆怀瑾,轻笑一声,继续对沈伶舟道:

“我再确认一遍,沈先生您确实是遭到了嫌疑人陆怀瑾以剥夺人身自由为目的的非法拘禁,鉴于您的身体状况,如果确定,请您点头。”

这次,沈伶舟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沈伶舟。”陆怀瑾忽地站起身,猩红的双目含着摇摇欲坠的水光,“你再说一遍。”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低下头,对着陆怀瑾比着他昨天才教会他的简单手语:

“对不起。”

这一刻,陆怀瑾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身体坠落下去,被沙发稳稳接住。

眼前出现了幻象,沈伶舟站在大雪中踏出了那一步,之后便没有再回头,朝着无尽的暴风雪中毅然决然奔去,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皑皑白雪中。

就像在警察一声令下后,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的样子,背影决绝,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再看他一眼。

陆怀瑾怔怔望着早已不见人影的大门口,厚重的水光无法再被眼眶承载,落下了人生中第一滴眼泪。

无法确认眼前这一幕是幻觉还是真实,脑袋也仿佛生了锈,无法再转动。

唐怿瞅着他,不过就算死也得让他死个明白:

“其实我们是查到了沈伶舟的求助短信,通过他的描述确定了地点,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拿到检察院的搜查令,如你所愿了。”

说完,他对同事打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人带回警局。

陆怀瑾还坐在那里,身体仿佛都要融进沙发中。

他想起了一起洗澡那天沈伶舟抱着他的衣服出门,明明沈伶舟离开那么长时间,那时的他为什么没有一点怀疑。

是因为害怕么,所以在自我欺骗么。

陆怀瑾垂下头,一只手捂住双眼。

沈伶舟和警察一道离开了这栋关了他十一天的别墅。

坐在警车上,他沉默了许久,忽而抬头朝别墅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陆怀瑾。

苍白、失落、毫无生气。

*

录完口供,沈伶舟在警察护送下出了警局大门。

门口停着辆很眼熟的车子。

车前站着三个人。

萧楠、房东阿姨、和楚聿。

萧楠和房东太太一马当先冲过来,拉着人左右检查:

“小舟没事吧,那个变态有没有打你?是不是都不给你饭吃,怎么瞅着还瘦了呢。”

沈伶舟微笑着摇摇头,随即目光落在楚聿身上。

萧楠和房东阿姨很自觉地退到一边,叽叽喳喳不知在讨论什么。

楚聿什么也没说,就好像沈伶舟不是失踪了十一天而是十一个小时。

他脱下外套披在还没来得及穿外套就被警察带过来的沈伶舟身上,裹紧大衣,像以前一样粗鲁的将他塞进车里,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房东阿姨和萧楠后知后觉跟着一路狂奔:

“我还没上车呢!”

“早知道我就自己开宝马过来了!欧呦坏东西!”

……

刚进楚聿家门,灯还没开,沈伶舟便被重重抵在门上。

下一秒,炙热又带着强硬意味的吻如暴雨般落下。

就像他第一次来到楚聿家那天一样。

沈伶舟也没拒绝他,反手抱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努力把嘴唇往他唇上送。

快要窒息的时候,楚聿终于放开他,抱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

“元旦快乐。”

这是他见到沈伶舟后说得第一句话。

沈伶舟双臂吊在他肩膀上,一歪头,笑得春光明媚。

“在你家找寻线索时,找到了这些东西。”楚聿从一旁置物柜上拿过一只袋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仙女棒、星星棒灯烟花。

他用烟花敲了敲沈伶舟的头:

“快点长大吧,小子。”

沈伶舟接过烟花,打手语: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放嘛。”

“这里禁烟。”

沈伶舟肉眼可见地失落了。

在楚聿面前他向来不会掩藏自己的心情。

看着他委屈的小脸,楚聿也不知在笑什么,拉着他又下了楼。

开着车来到海边,楚聿道:

“现在可以随便放你的仙女棒了。”

沈伶舟喜笑颜开,抽出一根仙女棒,海边风大,他点了好几次才点燃。

放射的花火中,两人的眼眸都在黑暗中映出绚烂的颜色。

沈伶舟望着星光跳跃的仙女棒,轻轻依靠在楚聿肩头。

他想安静一会儿,静静想一想从前的事情。

楚聿也没说话,沈伶舟在看烟花,他在看沈伶舟。

漆黑海夜下,唯一一束微光照亮了小小的角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沈伶舟微翕的双眸,被长睫荫掩着,根根分明,涂上了暖色调的橘红。

“想我了么。”一声询问打断了沈伶舟的思绪。

他没有犹豫,点点头,并打手语:

“每天都在想。”

楚聿笑道:“就这么喜欢我么。”

“嗯,挺喜欢的。”沈伶舟继续打手语。

可手语不是很熟悉的楚聿却搞错了细微的差距,把“挺喜欢的”当成了“非常喜欢”。

“我不信。”他故意道。

沈伶舟直起身子:

“怎么不信呢,我从来不撒谎。”

“不是不信你,只是不信你。”

沈伶舟:?

楚聿望向不远处的大海,海浪翻腾拍击着黑色的水平线。

“你不可能比我喜欢你更喜欢我。”他说了一段像是绕口令一样的话。

沈伶舟不是很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楚聿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个小笨蛋。

“我从第一眼见你时就很喜欢了,那时候在想,这么可爱的人怎么是做那种营生的呢?不过没关系,过去的就过去吧,放眼未来更重要,对不对。”

一席话,沈伶舟糊涂加糊涂。

哪种营生?按摩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坏事么?

楚聿受不了他了,捏着他冰凉的脸蛋揉了揉:

“你不是笨蛋,我才是,妄想和笨蛋解释清楚一件事的人一定也不怎么聪明。”

沈伶舟气鼓鼓地靠在楚聿肩头,他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笨蛋,表达能力有问题的人才是笨蛋。

冷静下来,他才真正开始认真思考楚聿刚才问他的问题。

楚聿问他喜不喜欢他,他下意识地点了头,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想。

只是,真的能用这么短的时间从另一段感情中脱离出来么。

他对楚聿确实是喜欢的,但这种喜欢的成分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他坚信,时间如海潮,能带走一些东西也能带来一些东西。

时间还很长,没关系,从头开始,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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