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岑懿冬望向岑毓秋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星星,岑毓秋的心猛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样注视过他,从来没有。

岑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岑父整日不着家,岑母强势冷硬对岑毓秋管教格外严厉,日常交流多限于“今天学了什么?”“今天任务完成了吗?”之类的。

长期严格规训下,岑毓秋也像母亲一样常板着脸,性格冷冰冰的。他在小辈中不算讨喜,那些亲戚的兄弟姐妹们也不愿意带岑毓秋玩,如此闭环,岑毓秋性格更冷。

岑懿冬是第一个朝岑毓秋释放柔软暖意的小孩。

岑毓秋目光落在岑懿冬自然卷的深栗色头发上,毛茸茸的,看起来像只小狗。

岑毓秋眼神不禁柔和下来,摸狗头一样伸手揉了揉岑懿冬的头发,手感很好。恍惚间,岑毓秋看到小狗身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像个螺旋桨。

“这才对嘛,兄弟间就是要和和睦睦的。”岑父笑得合不拢嘴。

兄弟间的“亲昵”被岑母视作背叛,本就不温柔的母亲肉眼可见更加严厉了。

“毓秋,和我上楼。”岑母摔了杯子,吓了所有人一跳。

小狗夹起尾巴,惊恐得望向岑母。岑毓秋抿唇缩回手,尾随岑母上楼。

楼上门“哐当”一关,隔绝所有歇斯底里。

岑母抄过柜子上的戒尺,命令:“抬手。”

岑毓秋咬唇,冲岑母平举起胳膊,掌心朝上。

“pia——”

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岑毓秋白皙纤弱的小臂霎时红肿高起一块。他倏地咬住下唇,却仍旧稳稳平举着胳膊,没有缩回。

“我今早告诉过你什么?”岑母低沉发问。

“不要和岑懿冬接触,把他当空气。”岑毓秋一板一眼回。

戒尺伴随着岑母的斥责再次落下:“那你呢,怎么做的?!看看你爸那张脸,高兴得嘴角都咧到太阳穴了!岑毓秋你是不是要气死妈妈!”

岑毓秋沉默不语,只是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岑毓秋你要认清楚,他不是你弟弟,他就是来和你争家产的!以后离他远远的,听明白没有?”

“嗯。”岑毓秋浅浅应了声。

岑毓秋的敷衍再次招致惩戒,戒尺再次落下:“大声点!”

“妈妈,我明白了。”

为了让自己好过,岑毓秋刻意躲着岑懿冬,可岑懿冬太粘人了。

一天24小时,岑懿冬恨不得掰成48小时来过,每一分每一秒都花费在岑毓秋身上。热情小狗整日整夜地围在岑毓秋身边打转,就连岑毓秋上课也要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着。

岑毓秋的疏离太明显了,岑懿冬也觉察出几分端倪。

“哥哥讨厌我吗?”

小狗眼泪汪汪盯着岑毓秋。

讨厌吗?

虽谈不上喜欢,但也称不上讨厌。

庶子无罪,上一代之间的爱恨纠葛却烧到了他们这一代。可岑毓秋也不想宽容,以至于连累自己讨罪受。

岑毓秋不自在躲过那可怜巴巴的视线:“离我远点。”

小狗的金豆豆吧嗒吧嗒掉下来,岑懿冬左手倒右手地用手背抹着泪,抽抽噎噎说着:“我抢了哥哥爸爸,哥哥不喜欢我是正常的。可实际上,爸爸一点也不喜欢我,他提得最多的就是哥哥。妈妈也只想要钱,不顾我反对把我送到这里,这里没有人喜欢我。哥哥是第一个摸我头的人,我想和哥哥在一起。哥哥,求求你了,别讨厌我好不好?”

没人疼没人爱,凭什么上一代的恩怨要他们来背?不经意间,情感共鸣了。

岑毓秋心软:“我不讨厌你,但我不能和你玩。”

小狗含泪眨巴着眼:“为什么,赵阿姨不让吗?”

岑毓秋没有回答。

岑懿冬默认答案,他利落抹干净泪,认真冲岑毓秋说:“我明白了,以后赵阿姨在我就离哥哥远远的。赵阿姨不在,我可以来找哥哥吗?”

岑毓秋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小狗兴奋扑上来,抱着岑毓秋胳膊撒娇:“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他们像地下党一样相处了一段时间。

岑母白日上班不在家,却给岑毓秋安排了满满的各类课程。每次上课,岑懿冬也会搬着小板凳乖乖挨着岑毓秋听讲。

好景不长,有次家教朝岑母汇报进度时,不经意间泄露了两个孩子一起上课的事情。结果可想而知,岑毓秋又被岑母叫到了书房。

“谁允许你拉他一起听课的,为什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岑毓秋低声反驳。

“可怜?”岑母被气笑了,“岑毓秋,你可怜他,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那就是个和他妈一样惯会装可怜的小婊子,不愿当个废物白痴就抓着你蹭课,好学成和你抢东西!”

“妈,我觉得他不是……”

岑母厉声打断岑毓秋:“岑毓秋,我看你根本没有认清自己的现状!你和他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你必须足够优秀事事胜过他,让他没有资格和你抢!”

纵然岑母这样说,岑毓秋还是对岑懿冬起不来危机感。岑懿冬性格好嘴甜善哄人,常常开口哥哥好棒闭口哥哥好厉害,仿佛这世间没有比岑毓秋更完美的人。

多次打骂下,岑母发现岑毓秋死性不改,颓败放任。她不再致力于破坏两兄弟关系,只是时时提点让岑毓秋保持警惕心,并加紧了课程安排,只为把岑毓秋培养成无可替代的绝对优秀的岑家继承人。

课业上,岑毓秋必须保持全科95%以上的绝对优异成绩,能考取第一就绝不能第二;课余,岑毓秋每日过着早6晚10的高强度生活,没有假日没有娱乐,只有数不清的各类补习班。

极端高压培养下,岑毓秋成功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成为岑父岑母炫耀的工具。大人们欢声笑语相互恭维,根本没有注意到孩子情感自我封闭,冷漠得出奇。

只有岑懿冬喜欢半夜偷偷溜进岑毓秋的房间,八爪鱼一样死死挂在岑毓秋身上睡觉,在岑毓秋耳畔不厌其烦说着最喜欢哥哥。

又热又粘,烦得要死。

岑毓秋对这个惯会撒娇、粘人乖巧的弟弟保留着心底最后一块柔软,却不知未来,这块柔软会被岑懿冬狠狠撕出来踩在脚底践踏。

初露端倪的是初三时岑毓秋平白挨的一顿打,高大的学长们将岑毓秋围困在小巷,不由分说就挥拳上来,为首的那个嘴里还嘟囔着岑毓秋听不懂的话。

“那是我妹妹熬了一个半月的夜,手被针戳成萝卜给你缝的,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干什么作践人!妈的,平时装得清高要死,私底下这么下作,垃圾!”

岑毓秋虽练过,可毕竟是面对的一群年长他数岁的Alpha,漂亮的脸上还是挂了彩,衣服也脏污破损了。这副模样回家被岑母瞧见,被恼怒的岑母又训了一顿,胳膊肿得都不敢洗澡碰热水。

“哥哥,是谁欺负你了?”岑懿冬钻进来,眸里是灼灼怒火。

岑毓秋摇头,没有暴露那个女生的名字,只是心里默记下,准备明日去寻个真相。

次日,中午课间,岑毓秋凭着名字找到了女生。

女生眼皮又红又肿,低着头,怯生生跟着岑毓秋出了教室。等到了无人处,岑毓秋转身想问话,发现女生早又已泪流满面。

岑毓秋抿唇想安慰,可说出口的却是冷邦邦的:“昨天,你哥哥带人围殴了我。”

女生如受惊的兔子,圆睁着红红的眼睛,泣不成声地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自不量力喜欢你,还害你挨打,对不起,我……”

岑毓秋忙抬手架住女生:“我没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女生呆愣住了,眼角还挂着泪:“你不认识我?”

岑毓秋点头:“你哥哥说我作践你,是怎么回事?”

“我、我给你送了情书和猫猫布偶,然后被你、被你……”女生哽咽,抹着泪断断续续说,“全剪碎了,你还、还说我又黑又肥,丑死了,哇——”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我没有收到过这些东西,更没说说过这些话,我都不认识你。”平白被扣了好大一口锅,岑毓秋也好生委屈,“你给谁了?”

“没、没给谁,我塞到了你桌子里,是你弟……”

女生的声音被拐角传来的兴奋呼声盖住:“哥,你在这啊!”

岑懿冬小跑过来,拽住岑毓秋胳膊,“走,我们去食堂吃饭,听说今天食堂上了新菜色……”

女生尖叫,指着岑懿冬喊:“就是他,你弟弟,亲手把那些给我的!”

岑懿冬眸色阴沉下来,唇角却扬高了:“我给什么了,我们认识吗?”

女生不可置信睁大眼睛:“明明是你说把我的情书和玩偶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还给我的,告诉我你哥骂我丑,还安慰我……”

女生说一半,陡然意识到什么,摇着头崩溃喊,“是你干的,你骗我!”

她愤怒冲上去捶岑懿冬,哭喊着,“混蛋,为什么要骗我,还把猫猫玩偶开膛破肚剪碎,那是我学了一个半月才缝成的!”

岑懿冬被戳破彻底不装了,他的手蛮横抓上女生长发,把人粗暴拽开:“是我干的又怎样,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怎么敢肖想我哥的?”

女生梗住了:“我……”

岑懿冬却得了胜,一脸阴狠地说:“你还告状害我哥受了伤,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喊起冤了。”

在女生惊惧的目光中,岑懿冬拽着女生头发蛮横往墙上撞。

在女生刺耳的尖叫声,岑毓秋抬手挡下,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这个自己一直疼爱的弟弟:“岑懿冬,你干什么?”

“哥,我被气昏头了,不是故意的。”岑懿冬慌张松了手,伸手去碰岑毓秋,“哥,你别生气。”

岑毓秋“啪”打开岑懿冬的手,板着脸质问:“为什么做那种事?”

从他书桌里偷东西,还剪碎后去骗那个女生是他干的,甚至添油加醋说他骂那个女生恶心。

岑毓秋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小学刚入学时,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独来独往不讨喜的,会有很多新同学凑过来想同他做朋友。但是渐渐的,那些人就同他疏远了,还会三两聚做一团小声议论他,说他性格脾气差、死气沉沉、假清高、装之类的。

如果这种事之前就发生过呢?

在岑懿冬的杜撰里,他完全成了一个阴毒扭曲的人;反倒岑懿冬自己,是个几近无瑕疵的光伟正男孩。

蓦地,岑毓秋想到自己母亲说的,岑懿冬留着那个Omega的血,和那个Omega一样是个惯会伪装的心机绿茶,让他擦亮眼睛别信岑懿冬,他把岑懿冬当亲弟弟但人家指不定私下怎么算计他。

岑毓秋一阵背后发寒,在岑懿冬伸过手想要碰他时,吓得退后了一步。

“哥,你怕我。”岑懿冬彻底收起笑容,阴鸷盯着岑毓秋,“我处心积虑为你好,你竟然为了这个贱人怕我。”

岑毓秋不懂岑懿冬的脑回路:“为我好?”

“对啊。”岑懿冬试图勾起一抹纯良无辜的笑,“如果哥哥恋爱了,又会被赵阿姨责骂吧。我不想见哥哥受罚挨打,便做得稍微过分了些替哥哥挡了这些麻烦,让他们知难而退别来招惹哥哥。”

“这次是我的疏忽,没守住哥哥才让哥哥受得伤,我会替哥哥讨回来的。”岑懿冬挂着诡异的笑,目光转向女生。

“啊——”女生吓得摔了个屁股蹲。

岑毓秋展开双臂拦在女生面前:“岑懿冬,不许你伤害他。”

“嗯,我听哥哥的,不会伤她一丝一毫的。”岑懿冬垂下乖顺的头颅,“我以后也会乖的,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岑毓秋抿唇。

“哥哥,求你了,我真知错了。”

“……看你表现。”

到底是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岑毓秋还是心软了。

岑懿冬遵守承诺,没有动女生一丝一毫,但他做了更过分的——

没多久,岑父被传唤到了派出所,理由是岑懿冬持刀械入校园,接连捅伤了五个人。其中,那个女生的哥哥被连捅数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听说,岑懿冬捅人前就叫了120,如果救护车再晚来一点,那个Alpha就会一命呜呼。虽然抢救及时,可Alpha肠道被捅烂切除面积过大,需要终身使用人造肛|门,落下严重残疾。

而岑懿冬在捅完人后,就这样带着一身的血握着刀静静等来了警察。他自首了,捅人的理由是这些学长群殴了他的哥哥,害他哥哥受了伤。

当时,围观的都清楚听到了这个理由,对无辜被祸及的岑毓秋流露出惧怕的眼神,躲闪不及。

14岁的岑懿冬,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入狱,但综合考虑犯罪动机、存在自首和补救行为、赔偿到位取得原谅、忏悔意图明显等等,仅被判了四年。

岑懿冬虽入了狱,但他的“丰功伟绩”却伴随着岑毓秋上完高中。进入新的学校,也有人试图同岑毓秋交好,但基本被岑毓秋的初中同学劝退。

岑毓秋性格愈发孤僻,只有同桌余乐文能说得上几句话,却称不上是朋友。

岑懿冬在狱中表现极佳,减刑一年半,赶在岑毓秋高考前出了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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