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盛曜安至今无法忘记,他们正式相识的那个生日宴上,岑毓秋的混账父亲不由分说扬起的那一巴掌带给他的震撼。这仅仅是冰山一角,空荡荡的袖子下不经意露出的重重叠叠的伤痕,更是昭示了他的岑哥是如何变成这副“讨人嫌”的冷情模样。

在那个病态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要么如岑懿冬一样放纵感情变成疯子,要么如岑毓秋一样封锁感情当个木人。

而上一世,岑毓秋的自我封闭只会更加严重。

就连陈医生也从只言片语中听出来了端倪:“你是说,他的父母在获悉自己儿子分化成Omega被强制标记后第一反应竟是耻辱?或许,可以详细同我讲讲你爱人的家庭吗?”

盛曜安的心滴着血,简单讲了下自己所了解的岑家。

陈医生长叹一口气,目带怜悯说:“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梦中的那个他,或许不是不爱你,只是他习惯压抑情感表达,无法像你一样热烈地表达出来。”

“你的Omega从小是在极其缺爱的高压教育下长大,长期抑制本我需求,缺乏情绪反馈,自然而然地变得情感迟钝且封闭,难以去回应你的感情。”

“而且,他的父母婚后感情非常不和,还有私生子,对吗?”

盛曜安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是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在那种家庭环境中成长,他潜意识里怕活成父母的模样,是本能抗拒婚姻和怀孕生子的。而他最终却能压制住本能,明知你们已经离婚还执意留下那个孩子,难道还不能证明他爱你吗?”

“我知道,知道的,可是——”

他明白的太晚了。

许是这世那丁点的少年情意和他无意识的克制隐忍,让那只蜷着身子呲牙咧嘴一碰就炸毛的小野猫,嗅着他指尖的气味,一寸寸地舒展开紧绷的身子,袒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窥到岑毓秋本性的盛曜安这才咂摸出,上一世,他的岑哥对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放纵。

高压教育下,他的岑哥习惯将自己的人生轨迹锁死,就像是被一条早已被设定好方向的绳,绷得那么紧容不得一点松懈,仿佛稍有偏移就是罪大恶极。

于岑毓秋而言,他便是那个最为罪大恶极的存在。

他强势闯入了岑毓秋的世界,总是自以为是地去安排未来,却从未问过岑毓秋本身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岑哥一开始便是抗拒婚姻的,如今想来,最初答应带他回家议亲,实际上只是利用他去对抗父母,只不过后面心软了,决意放他一马。

是他不撞南墙不回头,执意同岑哥成婚,逼得岑哥被家人利用成了岑家攀附他家的联姻工具,常常夹在中间痛苦不堪。

之后岑哥怀孕一事上,他的所作所为更是罪不容诛。

他当初为什么执意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传宗接代的基因作祟吗?现在仔细想想,实际上是他当时极度缺乏安全感,自以为那个孩子诞下后他们之间会多上一道斩不断的羁绊。

那个时间点是错误的,他的岑哥尚未从一连串打击中适应过来,又没来得及爱上他。他明明知道他的Omega是如此抗拒那个小生命的诞生,却漠视岑毓秋的恳求,用信息素压制、找家长介入,无所不用其极地逼岑毓秋留下那个孩子。

他的固执行径,害得岑毓秋亏损了身子、断送了学业。

事后他想通,他想要的只有岑毓秋,孩子只是锦上添花,不想要就不要。他安抚流产的Omega,并许诺会陪对方出国,却遭到了无情拒绝,岑毓秋毕业后坦然顺从家里的安排进了盛家的公司。

盛曜安当时还以为岑毓秋在故意同他置气,发了好久的脾气,多年后才知,他的岑哥早就去偷偷申请过签证,签证官却合理质疑Omega是利用学生身份作为掩护去弥国生子,同时以Alpha不陪同孕期风险巨大或因此中断学业为由拒绝颁发签证。而岑毓秋申请的大学不允延期入学,早在岑毓秋被确诊怀孕不允堕胎那刻,就没了去留学的机会。

当年的误会解开后,盛曜安一度愧疚,偷偷央求父亲重视提拔岑哥,却不料想阴差阳错导致他们分道扬镳。

他的岑哥已经什么都没了,他只是想做出些工作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有什么错?

兜兜转转又一世,盛曜安想通了,可那些曾经的伤害是无法抹除的,滔天的悔意压得盛曜安喘不过气。

“孩子!”陈医生的手覆盖在盛曜安不可抑制颤动的手上,“清醒!”

盛曜安惊惶望向陈医生,无措地寻求帮助:“怎么办,他一不在我的视线里我就忍不住发脾气,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要是再因此伤到他怎么办?”

“孩子,深呼吸,你无需为那些未曾发生的……”

“你不懂,那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盛曜安压不住情绪吼了回去。

前一世岑毓秋的死对盛曜安打击巨大,导致这世盛曜安潜意识里控制欲翻倍,要不是心底有个声音警告他要忍住,他早就重蹈了覆辙。

陈医生惊于那个梦对盛曜安的影响程度之深,转变策略顺着盛曜安说:“既然如此,更应该着眼于现在,孩子,别让过去将你吞噬,你要做的是战胜它。”

陈医生说得这些道理盛曜安都明白,可他到底该怎么战胜?

“孩子,冷静,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你害怕归根还是你心里有不安,或许你……”

“砰——”

门被大力推开,闯进的Omega跑乱了发,碎发黏在满是汗珠的额头上,脸上尽是担忧。

“盛曜安!”

“……岑、哥。”

Alpha那副脆弱无助的表情被岑毓秋看了个十成十。

然而,盛曜安很快垂下头避开了岑毓秋的视线。

助理紧随其后闯进来,躬身致歉:“抱歉,我没拦住……”

“没事,出去吧。”盛曜安再抬头已换上了往日的笑面,他起身来到岑毓秋身边,抬袖细细擦拭起岑毓秋额头上的汗,“我不是说我没事,怎么跑得一头汗,头发也乱了。”

岑毓秋这次却没那么好糊弄:“医生刚刚说你怕什么,岑懿冬吗?”

盛曜安矢口否认:“不是。”

岑毓秋却觉得是盛曜安在哄他,病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弟弟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你不用骗我,我知道的……”

盛曜安哭笑不得:“你知道什么?真不是,不信你问医生。”

“我作证,不是。”陈医生点头接茬,“至于到底在害怕什么,曜安,我认为你应该和你的Omega坦诚,这不是你自己一人能解决的心结。”

两人打着哑谜,岑毓秋越听越糊涂:“坦诚什么?”

盛曜安不想岑毓秋再误会,透露了一点点:“我最近做了个噩梦,情绪有一丢丢受那个梦的影响,会控制不止朝岑哥发脾气,就来向心理医生寻求建议。不是什么大事,我会调理好的,相信我好吗?”

盛曜安做噩梦岑毓秋自然是知道的,还是他把盛曜安叫起来的,只不过——

“你什么时候对我发脾气了?”

岑毓秋问得诚挚,迟钝有时也有迟钝的好处。

盛曜安嗫嚅:“就我早上醒来说你没心,还说你把上班看得比我重要。”

“那不是在合理质疑吗?”岑毓秋承认自己表现得确实比较冷漠,对工作上的关注也比盛曜安要多,“你提出来,我会努力改的。”

盛曜安哑口无言。

看戏的陈医生笑出声:“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曜安,是你多虑喽。”

岑毓秋左看看右看看,什么嘛,原来盛曜安真是为了早上说话对他稍微大声了点就闹到来找心理医生,害他好担心了一番。

“大惊小怪。”岑毓秋决定大度一回,“我原谅你了。”

盛曜安的心脏狂跳,岑毓秋的这句原谅仿佛一道敕令,赦免了他过往所有的罪过。

但是,不能。

盛曜安掌心倏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无法这么轻易原谅自己。

“我的岑哥就是这么善良又大度,我怎么这么有福气!”盛曜安凑过去吧唧亲了岑毓秋一口,又准备糊弄过关。

这一招果然是好用的,岑毓秋耳垂立刻泛起薄红,他偷瞄了眼陈医生,暗自给了盛曜安一手肘,小声嘀咕:“别随地乱亲!”

盛曜安故意朝岑毓秋耳朵里吹了口气,调戏:“那我们回家亲。”

谈话骤然被打断,盛曜安也没了聊下去的欲望,同陈医生说有时间下次再约后就推着岑毓秋离开了。

然而,到了楼下,盛曜安却改了口:“岑哥去上班吧,等会家里的司机会接我回家。”

“我也回家啊。”为什么要分成两路?

盛曜安顿了顿,说:“回咱爸妈家。”

岑毓秋的心漏跳了一拍,顿了顿,才言不由衷地开口:“那很好啊。”

不像他太过看重工作不着家,盛家有专职的保姆和医生,照顾自然是比他周到的。

岑毓秋眼睫一颤,盛曜安就知岑毓秋又多想了,这别扭的小性子。

盛曜安暗叹了口气,啊呜一口咬了下岑毓秋的耳朵。

岑毓秋虽不是兽耳状态,可敏感还是在的。Omega被刺激得眼泪汪汪,捂着耳朵不满地盯向盛曜安:“干什么!”

“岑哥这么狠心啊,就不能说一句,我也回家陪你?”

“那、那怎么行!”

岑毓秋眼珠神乱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怎么不行了?”盛曜安明知故问,半解释半诱惑地说,“我回爸妈家是我一人在咱家里确实不方便,怕岑哥上班老想着我,耽误岑哥上进。岑哥既然这么放心不下我,就搬过来一起嘛,我家阿姨做饭可好吃了。”

“谁上班想着你了!”岑毓秋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反应激烈,“还有,我们还没结婚,怎么能不明不白住进你家里。”

他承认盛家的饭确实很好吃,可怎么就为了口吃的就、就……

“好好好,是我想着岑哥。”盛曜安哄岑毓秋哄得炉火纯青,“是我舍不得和岑哥分开,岑哥不来,我会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要是岑哥觉得不结婚不合适,趁着现在民政局还开门,我们立刻去把证办了。”

岑毓秋羞恼极了:“婚姻又不是儿戏,哪有你说得那么轻易!”

盛曜安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是我说错话了,我们岑哥结婚一定要轰轰烈烈的。你看我们要不要先包个热带海岛,再挑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把我们两人从小到大的同学、同事、合作伙伴啊,全都请来,好让他们知道我盛曜安也是有人要的Alpha了,好不好?”

盛曜安越说越过分,还一次次逼问,岑毓秋这个头断然点不下去。

“我要回去上班了,你等司机吧。”岑毓秋耳朵一捂,又逃了。

盛曜安望着岑毓秋离去的背影,渐渐收敛了笑容。

他是故意的,以岑毓秋的性格基本上不会去搬去他家,而他则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负面情绪,讲那些棱角都磨成圆滑的形状,确保自己不再伤害岑毓秋后再回去。

然而,盛曜安低估了自己在岑毓秋心里的影响。

岑毓秋懊恼,自己真是被盛曜安说中了,明知道盛曜安在家里会得到万全的照顾,还是禁不住担心盛曜安。以盛曜安的性格,怕不会让护工给他喂饭和帮忙上厕所,那盛曜安会不小心扯到伤口吗?

在工位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煎熬,没了盛曜安家里也空荡荡的,冷清极了。

岑毓秋曾经时那么习惯独居,现在却有些不适应孤独了。

餐桌上,他下班顺路带回了超喜欢的咔滋家的炸鸡,还是原配方原味道,岑毓秋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只咬了一口胃里便没了什么食欲。

盛曜安怎么还不来电话?

没到下班点,盛曜安都会打电话催他快些下班吃晚餐的,可今天他都下班半个小时了,盛曜安还没来电。

岑毓秋味同嚼蜡地嚼了两口炸鸡,硬生生咽下,正准备主动去联系盛曜安,一个电话恰打了进来。

“毓秋,是我。”电话里响起安玉宁温温柔柔的声音,“曜安今晚不舒服,托我嘱咐你今天腊八,他给你定了粥,早些下班。”

“他怎么了?”岑毓秋心慌得拿不住手机,“不是只做了个噩梦,为什么这么严重?”

电话里只剩阵阵呼吸声,良久,岑毓秋才听到那边缓缓开口。

“其实,曜安小时候也犯了一样的病,当年……”

安玉宁避重就轻地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可岑毓秋还是听得心惊。

“您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吗?”如果能知道,或许能找到解决方法。

安云宁叹气:“他嘴巴严得很,不肯告诉我们,应该是只告诉过陈医生,不过陈医生那有职业操守,也不能随便透露给我们。上次便是曜安自己扛过去的,他这次也只能靠自己。”

岑毓秋无意识啃咬上下唇,绞尽脑汁去想有什么办法让盛曜安快点好起来,脑海蓦地闪过陈医生说过的一句话。

“曜安,我认为你应该和你的Omega坦诚,这不是你自己一人能解决的心结。”

是什么需要他帮忙才能解开吗?

不能再拖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