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仁德的皇帝

成了!

这就算是小小的赢了一回。盛尧非常非常开心。

嘉德殿这地方也确实遭了天大的福气, 先是白马撞殿,现今又有人登阁骂朝,盛尧开心得一溜跑下门前御阶。

然而又几天过去了,太史们还在翻黄历。从建除十二神里头挑挑拣拣, 再去掉“往亡日”——成朝自高皇帝以来立国三百年, 寒冬腊月, 天知道有多少死过祖宗的忌日。

好在太史们是知道的, 就试图在剩下的日子里, 抠出一个宜动土、宜出行、宜杀伐的黄道吉日来。

盛尧没催,也不敢催, 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冬狩不比平日里在别苑胡闹,是正经的国家大典,其中有一项最要紧的,叫“三驱”之礼。

三驱, 指的是她代天子,要亲自骑马,在三面围成的围场中驱赶猎物,连发三矢,以示武功。

皇太女为了不在雷霆兵威的展示上丢人现眼,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苦修。

虽然在别业拿剑劈案时挺有气势,在东市酒楼放狠话时也很是决绝, 但只要一回到那张折鸿硬弓面前,皇太女殿下就立刻被打回原形。

真的很重。

她并不指望几天就能练成神射手,可作为冬狩君王, 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箭直接软绵绵地掉在马蹄子底下——呃。

不用等高昂南下,她自己就可以先在那猎苑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于是,每天天不亮, 鸡都还没叫,盛尧就像个做贼的耗子,裹着披风,扛着那把死沉死沉的弓,又再偷偷溜进后山的梅林。

然后,她就会看见那条鱼。

邪门得很!无论她起得多早,谢四公子都一定在那里。

有时候是倚着梅树看来福啃树皮,有时候干脆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拿树枝拨拉雪地里的耗子窝。

听见她哼哧哼哧爬上来的动静,这茜衣的青年便会转过头,漂亮的眸子在晨雾里清凌凌地一扫,腕间铃铛叮当一声。

从来不说话,也不指点——指点大概也是指望不上的——就那么像看某种名为“皇太女”的稀罕杂耍一样,静静地看着她把箭射到各种离谱的地方去。

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压根就睡在梅林里头。

“呼——吸——”

盛尧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弓弦在手里紧绷,颤巍巍地开了一半。

就一半。再多一分都不行了。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鼓劲:我是主君!我是太女!我有内卫!我……我不行了!

盛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挫败地大口喘气。

不远处的大青石上,传来一声轻微但非常明显的嗤笑。

盛尧愤怒地转过头。

谢琚正低头打理狐裘上的毛,装作刚才那声笑是风吹过树梢的动静。

盛尧起初还觉得羞愤欲死,几天下来已经自暴自弃,晃晃悠悠地站起:看吧看吧!反正你是傻子,我是傀儡,咱们“阴阳合德”,谁也别嫌弃谁!

别苑倒霉的梅林里,好些树皮都被箭簇刮得斑驳陆离。但箭靶的红心,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是在嘲笑她这个“主君”。

盛尧愁得把头发抓成了鸡窝,恨不得攥着箭杆在那靶心捅上几捅。到了冬狩那天,这一箭射出去,要是连白鹿的毛都没碰着,这“天威”大概就要变成“天大的笑话”了。

实在是没办法,她硬着头皮,将主掌冬狩的几位卿家请到了别苑。

正堂之上,气氛肃穆得有些过头。

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卿,掌管皇家苑囿的少府卿,还有掌管宫廷侍卫与膳食的光禄勋。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子,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跪坐在她面前。

“殿下,”光禄勋是个胡子花白的瘦老头,戴着武弁,“届时,虞人会将猎物驱赶至殿下驾前。殿下需当先发矢,为三军先导。殿下发矢之后,群臣方可驰猎。”

是这个。盛尧心虚地搓搓手,酝酿了半天,才委婉艰难地说:

“几位卿家,只是……我近日身体抱恙,气力恐怕有所弗逮。这开弓射猎之事……若是……嗯,若是我手滑了,没射中,该怎么办?”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十箭九空。

“殿下不必过虑。”

出乎意料,说话的居然是那个看起来最古板的太常卿。老头儿抚着胡须,“这三驱之礼,并非要殿下真的射杀多少猎物。”

“什么意思?”盛尧虚心求教,“不是打猎吗?”

“非也,非也。”太常卿摇摇头,褶子缝都透着她不理解的遗憾,“前汉大儒郑玄曾注《易》云:‘王用三驱,失前禽也’。又注《礼》云:‘佐车止之’。”

盛尧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说人话。

少府卿在旁边笑容可掬:“意思是,这打猎嘛,也就是个形式。咱们这园子里豢养的猎物,那都是有数的。到时候,我们会让虞人把那些个跑得慢的、长得肥的,专门往殿下马前赶。”

“若是……赶过来了,我也射不中呢?”盛尧十分忐忑地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要是那猎物都撂在马蹄子底下了,她还几箭射偏,那岂不是更丢人?

“若是没射中,那便更好了。”

“更……更好了?”

“正是!”太常卿凛然道,“殿下若是一箭不中,四下金鼓齐鸣,必然是要到处逃窜。此时,牵马的太仆便会宣赞——”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失前禽,不中则已!不复射!’”

“意思就是说,前面那只猎物既然跑了,又没射中,那就算了,不追了。”光禄勋贴心地与她解释。

“啊?”盛尧傻眼,“就……算了?”

“算了!”三位老臣齐刷刷地点头,哈哈一笑。

“所谓‘不中则已’,乃是向天下宣示,殿下见那猎物惊吓,往这边逃窜,便大度地放它一条生路,不再追射。礼云,君子不重射,这是‘不忍杀’,是‘舍之’。更显君王适可而止,不穷兵黩武的圣人风范啊!”

“殿下您只需射这一箭,剩下自有虞人与卫士去驱赶围猎。您只需安坐在戎车之上,看着便是。”

盛尧惊恐。

“这……真的行吗?”

“怎么不行?当年魏武围猎,也曾有过箭矢落空,那都是为了彰显仁德!”

盛尧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圆?她辛辛苦苦练了好几天的弓,把手都磨出了泡,结果人家告诉她:殿下您尽管往天上射,射得越偏,说明您心肠越好?

“郑玄……郑大儒真是这么说的?”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太常卿一脸正色,“此乃经义正解,合情,合理,合乎祖宗法度!”

好家伙。

盛尧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

对着太常卿正气凛然的脸,光禄卿和少府卿也都显出轻松且理所应当的样子。

横竖都是她赢,正反都是这皇帝的体面。

怪不得……

盛尧忽然想起太庙里那一幕。

先帝无子,只有一个女儿。那怎么办呢?

谢巡说,这是“阴阳合德,上应天意”。

盛尧看着眼前这三位衣冠楚楚的公卿,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几日在雪地里受的冻、手上磨出的泡,简直像个笑话。

原来如此。

她靠回凭几上,有些想笑,又有些脊背发凉。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圆不回来的事情。

只要位置坐的对,鹿可以是马,男可以是女,射偏的箭可以是仁德的恩赐,贪婪的搜刮可以是经量土地的国策。

“郑大儒注得……真好啊。”盛尧赞叹。

这荒唐的世道。

忽然觉得半点儿都不紧张了。

“既然是这样,”她端起茶盏,“那便有劳太常卿,多翻翻书。若是到时候不仅没射中,还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

太常卿面不改色,长揖及地:

“那便是殿下体恤马力,效仿古代圣王,下马问俗,升槐论道,更是尧舜之举!”

“……要是我弓也没拿住,干脆射不出这箭呢?”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赦及天地万物,乃是与民休息的德政!”

盛尧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原来当皇帝,哪怕是个傀儡皇帝,只要脸皮够厚,那就是无所不能的。

微言大义。盛尧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指。

“殿下?”太常卿见她发愣,以为她还在担心,“可是还有哪里不明?”

“明了,太明了。”盛尧神情恍惚地摆摆手,端起高深莫测的主君架子,“卿等……果然博学多才,深通经义。我……深受启发。”

“殿下圣明。”三人齐齐行礼,十分欣慰。

等这三位走了,盛尧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凭几上,笑得肩膀直抖。

“郑小丸!郑小丸!”她把手伸出来喊,“别练了!太常说了,射不中那是仁德!我现下已经是全天下最仁德的主君了!”

郑小丸却跑得远了去练马,听见声音进来的是卢览,见她乐得前仰后合,非常不以为然:“殿下,那是给君王遮羞的遮羞布。”

“有布,那我这些天受的罪是为了什么?”盛尧悲愤地看着自己的手。

“为了不脱靶脱得太离谱,射死谁家的公子哥儿。”卢览毫不犹豫,“仁德可以,眼瞎不行。”

嘿!盛尧心里忽然生出荒谬的快意。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既然射不中是仁慈,射中了是神武。

那这冬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郑玄注的经,原来是这么用的。”盛尧心情大好地跳下坐榻。“咱们不仅要‘仁慈’,还得给那少府卿,多多送些‘仁慈’进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