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色令智昏?

烛火在青年身后摇曳, 他空着的好手绕到腰间,十分利索,也十分寡淡地,一扯系着戎衣的革带。

当啷一响, 此前悬挂虎符的蹀躞带被抛开, 掉到榻下。染着血污、使他看来肃杀的黑色外袍, 也如蝉蜕般顺着肩膀滑落。

只剩下单薄的中衣。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袭与厮杀, 中衣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透, 紧贴在腰腹处,随着呼吸, 勾勒出韧瘦的肌理轮廓。看不出是因为疼痛而泛起的薄红,还是真的出了一些血。

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在阴影里泛着温润暧昧的光泽。

盛尧坐在榻边,仰着头, 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你……”

“不躲?”

谢琚半跪在榻上,赤裸的上身携着腾腾热气,欺近了她 。

黑发散乱,有几缕黏在锁骨凹陷处。

“孔明不会这样。但我会。”

他笑道,“殿下不是要我吗?不是说我为你所用吗?”

“来啊。”

盛尧被扑面而来的男色冲得头晕目眩。哪见过此般阵仗?平日里温柔悠闲的鱼忽然变成这种样子,差别实在太大。

“你把衣服穿上!”

“不穿。”

谢琚干脆利落。俯身,悬吊的青珊瑚坠就在她眼前晃悠, 左左右右。

“既是夫妻,既是中宫,这难道不是……侍寝的分内之事?”

明明是在说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语气神情都可恶的冷静。

脾气实在是太差了。盛尧腹诽。但这张脸,这身段,确实是……很有说服力。

所谓色令智昏, 古人诚不欺我。脸上都要冒出蒸汽,明明想往后躲,可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鬼使神差地,并没收回去。

忍不住,在那截窄而且韧的腰侧,轻轻碰了一碰。

不柔软,坚实,却有极为美妙的触感。腰腹处随呼吸微微收缩,能触到底下血脉的跳动。

“……阿摇……”

盛尧完全被这铺天盖地的美色和强烈的男子气息给冲昏了头。手底下摸着那腰,心里头的小鼓敲得震天响。

好……好窄的腰。

好……好热。

正当她迷迷糊糊,也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时候,谢琚看见她的双腿。

手停在半空。

大腿到膝盖,许多新结的血痂,有些地方因为刚才的奔波,又破了些。

他一下松开她,皱着眉,也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伸手就去探她的腿。

“……你就这么一直忍着?”

他想要去碰那伤处,又怕弄疼了她,手顿在中途,气得发颤。

“不……不疼了。”

盛尧见他脸色难看,心虚地想藏起来,“真的,刚才那一仗打得太兴奋,都忘了……”

“忘了?”谢琚厉声道,“殿下真是好忍性。”

他直起身,似乎想把衣服拉起来,不再跟这个疯兔子纠缠。最终看过她一眼,拉过旁边的毯子,脸色不善地把盛尧裹了个严实。

“睡觉。”他低着头说。

盛尧眨眨眼,侧过头看他。

青年站着,盯着发黑的地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不……不用了?”她试探着问。

“不用。”谢琚咬牙切齿,“等你好了……我再让你知道什么是‘鱼水’。”

“那个……”盛尧打算拉他。

手没能抽回来。

被人扣住,紧紧地攥在掌心。

她抬头。

这个青年忽然又像是她熟悉的。安闲,驯顺,且温柔。

几缕乌发绵薄地自嘴角垂挂,含住她的唇,细细地碾磨,一点点撬开她的齿间。舌尖探入,勾缠,和着血气的味道,刹时间充满她的呼吸。

“唔……”盛尧睁大眼睛。

谢琚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抚落,在腰间停顿,用了力,将她整个都提向自己。

盛尧被亲得手软脚软,青珊瑚坠子落下,一点冰凉贴上发烫的脸颊,与温热的唇,绸缪地附合交互。

“……睡吧。”

良久,他松开她。

青年直起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将滑落的毯子拉起,严严实实地盖住少女的身体,连同那双令他心烦意乱的眼睛一起遮住。

抓起地上的黑色外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门吱呀一声合上。外头是黎阳渡漆黑的夜。

风从大河之上刮来,谢琚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低着头,怔怔地系着戎衣的革带。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公……公子?”

旁边阴影里钻出个人,

是那个叫幸的少年,如今已是刚刚提拔的曲侯。从巡哨下来,手里提着一壶大概是从哪里搜罗来的浊酒,似乎是想给殿下和公子送点驱寒的东西。

神情显得十分错愕,又带点尴尬。

谢公子苍白的脸上泛着诡异的潮红,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些还没散去的……那种劲儿。少年虽然没经人事,但在军营里荤话听多了,也隐约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与殿下争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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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谢琚系革带的手一停。

他转过头,

争吵?

谢琚不语,走下台阶,伸手从幸的手里拿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浊酒,辣喉咙,烧胃。

“公子……”这叫幸的少年什么都不明白,居然在试图劝阻他,“殿下不愿意?是受了伤,是该……”

“她愿意。”

谢琚道,“她巴不得跟我演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

“那为何……”幸实在是想不通。这两人一个是皇太女,一个是未来的皇后,这大难不死,怎么四公子反而像是个逃出来的?

谢琚没回答。

他走到台阶边缘,望着远处黎阳渡口晦暗连绵的营火。

“幸,你多大了?”

“回公子,虚岁十七。”

“十七。”谢琚点点头,“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他侧过身,沉吟许久,审慎地察看这个新上任的少年曲侯。

“我有心提拔你。是因为军中你不与人谈那些浑话,打仗也愿意用命护着她。”

幸道:“蒙公子赏识!”

谢琚又点头,将酒壶扔回给他,

“她的内卫,都是新兵,不比越骑。现下越骑军卒里,她身边必须得有人懂‘时势’。”

青年容色紧绷,抿着唇,好像总算下了决心。

“你须要知道,如果此刻,皇太女在军中怀了孕……那会是什么下场?”

幸愣住,不安地环视左右,觉得唐突,不晓得这话该不该听:“怀……怀孕?那不是好事吗?”

谢琚:“好事?对谁是好事?”

“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还能骑马打仗吗?士卒会想,我们要跟着一个大肚子的妇人去送死吗?”

青年嗤笑一声,指着傍边的军营:

“她要带兵,可现下军营里全是男人。姑娘家统兵,只要有人爬上统帅的床,坐实了让她怀上身孕,自己便可以一步登天。”

幸张大嘴,谢琚在雪地里踱了两步,靴底碾碎一块冻土。

“龌龊吗?”他轻轻道,“这比营啸还要可怕。就是这样龌龊。”

“你记住。在这军营里,谁想爬她的床,谁就是在用刀子杀她——哪怕是她自己动了心。”

青年停下,伫立片时:

“不用请示,直接砍了他。”

幸扑通一声跪倒,泛出冷汗:“幸……幸明白!誓死护卫殿下!绝不让任何人……”

“包括我。”

谢琚道,“尤其是我。”

“皇太女是万不可以与谢氏绑死的。”

“一个傀儡皇帝,手中无权,头上压着权臣。这个时候,后宫嫔妃诞下皇子,对于皇帝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沉默片刻,又平静地温声道,“你不曾读过书,我与你说。”

却似乎在对自己反复陈述。

“以前汉殇帝生下来一百天就登基,活了一岁。后汉冲、质二帝,皆是冲龄践祚,朝生暮死。”

“她也会死。”

“权臣需要不会说话、不会反抗的婴儿。并不要一个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心思、或许想要夺权的成年君主。”

“一旦有孕,女殿下就不再是唯一的‘天命’。”

这少年何时想过这等倾轧,很是震撼:“公子,所以……?”

“如今长兄屯田在外,二哥三哥争权在内。”谢琚道,“如果殿下怀了‘中宫’的孩子,那就等于彻底与我——与谢家算在一起。”

他抬起头:“在诸侯看来,她不再是成室血脉,只不过是谢家的一部分,将会失去挟天子的价值。”

“至于我的哥哥,”

青年悠悠地道,“巴不得让一个带着谢家血脉的幼主为帝……就能多么顺当的禅让。去母留子,不过一杯毒酒而已。”

幸听得冷汗涔涔,脸色煞白。他只是个山野的少年,哪里想过这男女之事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多要命的杀机。

谢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节,刚刚才抚摸过她肌肤的手。

“这也是我为何跟你说这些。”

这份欲望,与死亡相互勾连。免得这个少年也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倘或能压住众人,如此自己再去观察这个少年,便轻易许多。

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

青年转过身,背对着营帐的灯火。

在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失控的时候。

如果那能换来他的忠诚,少女大概也会咬着牙,像忍受行军的痛苦一样,忍受他的侵略。

阿摇不讨厌他。而且很擅长忍耐。她早就容许他像挂件一样黏在身边。

但谢四公子——恐怕却不能容许自己的主君,这般牺牲、垂落着的“眷顾”。

主辱臣死,天经地义。阿摇是很好的,阿摇不该这样。

在这黎阳渡的破屋子里,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瞬间的冲动,足以毁掉好不容易拼出来的一线生机。

“我是皇后。”他说,“男人做皇后,但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

青年讽刺地一笑,“所以我这个皇后,绝不能让我的陛下,怀上我的孩子。”

谢琚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告诉曲中人手,今夜轮值加倍。我去巡营。”

“公子……您的伤……”

“死不了。”

大河奔流,长风呜咽。

荒谬,但是幸运,他想,幸亏阿摇没那么喜欢他,幸亏她只是想“用”他。

只要是用,那便还好。那便还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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