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各凭本事

谢琚站起身。殿里的漏刻仿佛在此刻停了滴水。

一枚道家炼来供床笫之欢的虎狼药。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姻亲暴跳如雷的当口,谢琚却很平静。

青年步履从容地自阶上走下,俯身将赤红丹丸拈起。小谢侯唇角上挑, 眼底不生半点波澜,

“殿下走得太急。”他沉沉道, 语声温如静水渊流, “这般要紧的贴身之物, 怎么也落下了?是臣平日里侍奉得不够用心?”

“……”

咬得千回百转,柔情横生。

盛尧看着眼尾飞红的眸子, 这感觉十分熟悉。

他气疯了。

风雨欲来的平静。盛尧毫不怀疑,小谢公子很打算把手里拈的丹丸,硬塞进她嘴里。

“不、不、不要了!”少女着急忙慌地一把搂起裙摆,“赏你了!”

这容色各种意义上过于慑人, 盛尧不好意思看他,匆匆忙忙地消失在繁昌春夜的黑暗里。

留下一地狼狈。

谢琚立在原处,目光掠过落荒而逃的主君背影,收起丹丸。向下睨一眼跪满两侧的云梦乐官。

沈雩等十六人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翻江倒海、震撼莫名。

事情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皇太女殿下正是妙龄,身边又只跟着一位被当做“中宫”的平原侯。

平原侯虽然风姿秀异,但毕竟痴傻六年, 多半有些隐疾,再看看他刚刚只是听一句“随侍”,便陡然寒透的脸色……

各凭本事!

在盛尧始料未及的地方, 生出这样一些隐晦的恍然大悟,与……跃跃欲试。

……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 繁昌王宫——现皇太女行辕,便陷入诡异且恐怖的氛围。

安置这些人,实务上是有些困难的,繁昌战事刚平,首先,“平原侯府”这等东西,在繁昌城里根本就不存在。

所谓的平原郡侯到此,只是在王宫里辟个偏殿院子,近臣人人都晓得,小谢侯平日最喜欢的起卧处是皇太女的案几角。

而盛尧只要明白云梦侯曾经想要行刺,那么她断不可能与这十六个典卿亲近。

此后几天,但凡往内廷燕寝方向走一步,立刻远远望见廊下有个吹箫的;更有甚者,深更半夜的寝殿外头,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缠绵悱恻的琴音。

她又怕鬼怪,搞得半夜惊醒了三四次,糊着眼起来也不见人,很难相信谢琚没在其中动点手脚。

这事儿暴露出皇太女殿下的燕寝,实在是有很大的隐患,盛尧自己明白,自从住进繁昌王宫,日常起居便成了大问题。

繁昌这地方王宫不小,但信得过的人不多。

盛尧来到繁昌,身边也没带几个随侍。东宫那些丢在中都的不提,原本伺候盛衍的老宫人,盛尧嫌恶他们沾染了丹药习气,一个没留全打发了。内卫虽然忠心,但郑小丸这种只懂打架的,哪里会梳头奉茶?

于是,一道太女敕令飞出宫门,到香烛铺子里,把刚刚差不多养好伤的吴家两姐妹提拔进了内廷,授了“长使”的女官腰牌。

老吴一家激动得险些当场升天。帮了一对兄弟,结果换来两个吃皇粮的官身,大吴和小吴当天便换上漂亮的青衣,高高兴兴地进宫伺候来了。

盛尧整凑起居的人马,第四天晚上直接卷了一床铺盖,跟着郑小丸的护卫,逃到外朝处理政务的正殿阼阶。

“把门抵住!”少女披头散发地指挥,“没我的命令,那十六个人,还有……长得最好看的那个,绝对不许放进来!”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没有“沉溺美色”的秽乱心思,也为了断绝那些闲杂人等的机会,皇太女殿下做出了一个违背人性的决定。

次日一早,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多)。

更鼓没敲完,被从热铺盖里挖出来的西川降臣和越骑武将们,提着裤腰带,打着哈欠,步履蹒跚地站在正殿里。

“升帐!殿下升帐议事!”

众臣就看见皇太女正披玄铁薄甲,拉着脸,端端正正地坐在冷席中间,面前堆着高高的案牍。

连续七日,天天如此!寅时初刻批阅公文,寅时三刻雷打不动地升座议政,子夜方才合眼。就是鸡叫得最勤快的村户,也没见这么折腾的。

人人不明就里。见殿下这般拼命,心中大受震撼。真是有乃祖烈武之风啊!女殿下不仅亲冒矢石,不近美色,从此更是绝不怠政晚起。

下了朝,这庄严肃穆的繁昌正殿后方。

帷幕低垂。几个火盆烧得旺旺的。

皇太女殿下刚刚在前朝发完宏图大略,一下朝回到这临时隔出来的小暖阁里,立刻原形毕露。

“冷冷冷……困死我了……”

盛尧一把扯掉头上硬邦邦的朝冠,缩成一团卷进锦被,只露出一颗脑袋。

左边坐着同样裹着被子的内府记室卢览,右边是抱着剑打瞌睡的郑小丸。底下大吴娘子向火盆里多多添了些兽金炭,小吴娘子心疼地与她递过捧着一碗热滚滚的红枣汤。

这是盛尧这几日唯一觉得安全且舒心的角落。哪怕是不懂军政的大吴小吴,好歹也是患难与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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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结了?”

盛尧抱着热枣汤喝了一口,活过神来,试图向卢览证明这几日自己虽然装得很累,但收获不小。

“你看,”少女从被窝里举出一只指头,“繁昌这地方,原先我不懂。这几天翻了籍册,才发现老繁昌王虽然炼丹,但百姓的徭役和农税压得很轻。”

“我就说怎么老吴这等商户,日子过得还算殷实。老繁昌王借道门减税赋,百姓倒是没饿死。繁昌的底子还是极好的。”

盛尧颇有成就感,“反观云梦的楚公。魏敞与我说,云梦多水。但年年重征赋税,每年每户的‘算缗’和‘更役’比西川重了足足三倍,动辄拉十几万人去修堤挖河,繁重到了极点。”

“这简直就是暴政!相比之下,西川的治理可比云梦要好上十倍。要是真的要打交道,云梦那里恐怕人心思变,并不足惧。”

大吴常年与父亲打理生意,咦了一声,插道:“殿下,小民虽然交钱多,但听说南方有些商贾反而愿意往云梦跑呢。”

“啊?”盛尧伸出头。

“殿下,书上的圣贤之理,也得看看是什么地界。”卢览严厉地与她说,“你怎么不去问问鞬落罗?”

盛尧左右想想,是了,轻徭薄赋,为什么还会有流窜山野的上万乞活?

“朝廷‘轻徭’,不组织劳役,山间一下大雨,小修小补根本挡不住逆流;稍有旱情,豪强世家自有水车高堰,无人统管水利,百姓只能看着自己的田干涸。最后沦为乞活。”

“百姓被减免劳役赋税吸引,其实一遇天灾人祸,就只能等死。这就是为什么老繁昌王不断去楚地诱逃买叛。因为繁昌根本组织不起匠人水卒。”

盛尧目瞪口呆,手里抱着枣汤碗,脑子里嗡嗡的。

“而云梦,地处中游,大泽连绵,水系纵横。这种地方,水患一年一小遇,三年一大遇。土地全是沃土,一年两三熟,不缺吃食。若还推行‘薄赋轻徭’的黄老之治,朝廷手里就没了钱粮结余,豪强囤积立时并起。”

卢览笃定道:“倘若云梦楚公无能,那么手下定有一帮能臣,毫无疑问。”

“盛衍的清静无为是虚的,云梦的霸道却是实在的。”

盛尧摸摸下巴。这就难办了。云梦水师精锐,又有底盘。想要靠着嘴皮子赖掉那一万两千水军和射马卒,显然不可能一直拖下

去。

“殿下圣明。”

卢览将卷宗一推,神色陡然变得严厉,“不过,云梦那头不管怎么折腾,探子搜捕,需要时间,现下对我们而言,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这个。”

盛尧了然:“谢家。”

卢览:“谢家。”

她伸出手指,一指北方:“谢充的两万兵马就屯在陕津,没有退;”再一指东方,“谢丞相在中都病情反覆,人人讳莫如深。”

“在此等存亡之秋,我们腹背受敌,亟需立刻遣使云梦,结好楚公,以此来平谢家的压力。”

一提到派使节出使这种军事外交手段。盛尧愣了愣。

枣汤就不甜了,派谁去?

魏敞不能动,刚接手繁昌吏治,须臾离不得;常公还在平原津,张楙和罗罗更是武将,卢览自己个儿得管着后勤辎重……

放眼望去,皇太女阵营里,辩才无碍、名震天下、且身份地位能让楚公奉若上宾的人,似乎只剩下一个。

谢四公子。

……但是药丸。

……

怎么解释清楚呢?盛尧抱着被子脸红了。不好意思和卢览商量,这确实是门深不可测的学问:

当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仅与——十六个——由政敌精心送来的俊俏男子产生千丝万缕的牵连。

袖子里还毫无来由地滚落一枚功效下作的“长生丹”,被最信任、也脾气最难搞的臣子抓了个现行后,到底要用哪种话术来化解?

我不是,我没有。

——我是打算拿来强迫你的。

像是个明君该说的话吗?盛尧痛苦。

要当“不溺声色”的明君,代价实在太大。

“主君是要有威仪的。”

她小声安慰自己,站起身,拍拍脸颊,给自己鼓劲儿。“我是主君。哪怕我是个昏君,那也是我说了算。这是臣子、军师,是国之柱石嘛。”

可她去找谢琚的时候,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了。柱石好像确实不需要她强迫。

*

“哦?误会?”

当天,在皇太女这意外非常“充盈”的内宫,侧殿,青年踞坐在案几上,仰头大笑,好像真的很开心似的。

哪怕隔着几步远,盛尧也能闻到靡乱甜腻的奇香。觉得自己有点脸红,隔着衣服,都有热气在迅速蒸腾。

“繁昌王最烈的丹。取的是鹿血、海狗肾和西域淫羊藿,佐以南疆的迷神花。”

谢琚探下身子,眸色加深时,仰头看她:

“没有打算把它给臣用?还是没有打算……强迫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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