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自伤

漏刻里的水一声, 两声,在沉闷的南楚春夜里,悠悠长长。

传舍正堂内,灯花嗤得爆了一瞬。

谢琚坐在灯前。兴致很缺, 百无聊赖地托着颊侧。烛火早已被剪去了半边, 映出线条分明的面庞, 只案上摊着一弓尚未看完的图卷, 许久没有拿起来了。

庭院内, 小虫欢快地叫着,春夜的云水都有兴头, 他仍然与她留了点光,盯着门。

当阿摇眼睛亮晶晶地盘算着如何去云梦时,谢琚心里是赞许的。他的主君成长得惊人,不再是瑟瑟发抖的女孩。她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利剑, 正迫不及待地试其锋芒。

作为孔明,作为军师,理应放手让她去搏。这是帝王必经的历练。

道理他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明白。

过得太久。

戌时出的门,此刻已近亥时末。去一趟探子,有人护卫,应当不会有什么人动她,按着她小心又机灵的性子, 早该在宵禁前摸得回来。

要么是因为昨天夜里,他过于隐忍,惹得她真的恼火, 正与他撒气。

谢琚迟迟地将手指在案上叩了两声,分不清哪个更让他慌乱。太阳穴青筋直跳。

手腕上的红绳也安安静静地垂绕。

“君侯。”门前吱呀一声,他急忙抬起头, 幸闪进来,“殿下那屋,还没动静。咱们的人没敢靠太近,怕惊动云梦的暗哨。”

谢琚向他颌首,撩起衣袍,摘下挂在屏风上的佩剑,推门而出。

长廊尽处,随扈们住的偏阁。他还没走近跨院,见外围黑魆魆的。院门侧立着十几个人。碧绿眼珠的魁帅站在当中,手里正绑缚一排用来放血的短三棱刺。面上肌肉紧绷,看不出往日的戏谑。

有什么东西似乎被侵染,心脏倏地被一只指甲尖锐的鬼手扯住。攥得紧紧的,悬挂在深渊上头。

“鞬落罗。”

罗罗回头,看见白衣的青年走近。

“殿下刚才来了?”

“我亲手托着她翻进去的!”罗罗勾着头,咬着牙,“就错眼的功夫!里面扑通一声,以为是她没站稳摔了。”

“你进去了?”青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活人,“她怎么不到我房里来?”

罗罗再没答话,只摇头。

谢琚点头,心中了然。阿摇不打算来找他。

这两三天同卧同起虽然安全清净,但怎样能让一个皇太女,甘心地与他呆在一处呢?

不能想。越想,就想的越多。

叮铃。

谢琚几步赶上台阶,一脚将暖阁门扉踹开。

他四下寻看,梁上灰尘震落。屋内漆黑,毫无生机。

空无一人。窗扇在夜风中来回摇摆。窗槛地下,有块颜色稍微深些的印迹。印迹旁边一道突兀的擦痕,显然是人在失去意识被强行拖走时,鞋底与砖石摩擦留下的。

没有打斗,没人拔剑,呼救都没来得及。

“……萧重。”罗罗站在门口,咬牙切齿,“是不是那狗杂碎明面上放我们走,暗地里早就派人埋伏在屋里了?”

“要策反她当眼线,”黑暗中,青年缓缓道,面色苍白。“留着她才有用。要抓,在外就抓了,何必等到她翻窗进屋?”

“是教我看的。”到得庭院门前,谢琚低下头,复又沉沉地蕴念两遍,“是教我看的。”

他笑一声,意思却很菲薄。

此前几日已经足够警惕,找了个借口将她捂得几乎寸步不离,去寻人,也让罗罗紧跟着。没想到对面趁他盯着外头的时候,反而有人打从驿舍内下手。

罗罗脸色阴寒,这等在客舍掠人的手段,简直是扇了这水匪魁帅一个耳光。

“这就把手底下全撒出去。”绿眼珠凶光毕露,转身便要出门,被谢琚抬手止住。

“君侯,”幸从后赶进来,见这满地狼藉,额头泛汗。按着腰间的横刀,望向静默站立的谢琚,

“驿馆外都是楚公人马……现下殿下失踪,咱们是否立刻通报楚公?”

谢琚默不作声片刻,而后说:“一个灰衣小吏,无足轻重。失踪便失踪了。楚公大可推诿,明日随手找一具认不出面目的浮尸来塞责。”

幸急道:“那该如何是好?楚公不动军马,殿下若有三长两短?”

“不会有三长两短。”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目光转过地砖上的擦痕。

此时此刻,如果是南楚军府核心的密探,抓一个“随扈”不过是为了审问情报、拷打策反。如果是别人,大抵是想借着抓中都正使的“宠臣”来做筹码。

无论是谁带走她,至少在第一天晚上,阿摇的命还在。只要她不蠢到自曝“皇太女”的身份。

但也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拖得越久,她受的磋磨就越多。

必须要让整个云梦郡的各处治所,在今夜就遭逢雷霆震怒,把这水泽之城倒转过来。

青年上前两步,抓起案上一盏烛台掷向门窗,火油流泻,锦布屏风登时燎起火星。

幸还没看清他要做什么,锋刃闪动,谢琚拔出长剑。

寒光在火光中反折,

“君侯?”少年惊叫,谢琚倒转剑锋。

剑刃轻易地贯穿,割裂血肉。肩胛上鲜血涌出,将一身纤尘不染的霜白长袍,迅速洇成大片猩红。

他的眉峰剧烈抽搐,失了平日飞扬闲适的神情,鼻息发沉。谢琚拔出长剑,当啷扔在地上。

叮铃。手腕颤抖。

“君侯!”幸骇得魂飞魄散,扑上前就要去捂他的伤处。

“这就有了。”谢琚脸色阴森,因为剧痛和失血,额上也生出薄汗,

“告知云梦楚公。中都正使、平原郡侯,在传舍遇刺身受重伤。请楚公麾下封锁城门大索全城。”

火光燃起,浓烟开始弥漫。

他厉声喝道,“去!”

“诺!”少年满手沾血。

火光与浓烟之中,谢琚按着伤口,倚在门边。

“鞬落罗。”

碧眼珠子的魁帅本已踏出数步,回头望他。云梦多河水,封锁城门,盘问行人也是不够。

谢琚道:“水关,看一看。”

几人心照不宣,罗罗再无多言,向他一礼,出门几声唿哨。

人遣散去,谢琚站在门侧,有液体滴下,却完全感不到疼痛。

怀里空无一物,四面浓烟蒸腾。宛如淤堵的黑泥般,从身侧挤压而来,也不知要去往何处,教人窒息。

真奇怪,他摇晃两下,一时倚靠不住,坐在门槛上。手撑泥土,长长吐出几口气,迟钝地试图辨认。

谢四公子生平最厌恶疼痛和麻烦,几乎能忍受除此之外的一切。从来没有什么执念和欲望,只打算做个苟且偷生的闲人。这天下,谁来了,谁走,与他有什么干系?

那神色仍然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眼底倒生出热气,血浸透了半边衣袍,身躯却一动不动。

哈。他仰起头,头脑昏沉地想,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

嘀嗒。

嘀嗒。

水滴从石壁上方跌落,掉进青苔凹陷。

窜进鼻子的空气令人作呕。霉味、鼠尿味,陈年发酵的血腥气。

盛尧在强烈的眩晕和后脑勺劈开般的钝痛中,发现自己还能呼吸。

脑袋嗡嗡直响。就像是被人塞进一口正在敲击的铜钟,眼前随着脉搏一阵阵跳出黑黄色块。

她晃了晃脑袋,试着动几动手腕,不出意料地传来粗粝麻绳勒紧的阻滞感。

双手被反剪绑在背后,关节还坚固,双腿倒是自由的,只是整个人被扔在一堆不知堆了多久的朽烂茅草上。

盛尧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作为这辈子过得很没出息、但也算经历过几次大阵仗的“主君”,在心里道了声惭愧。

明明知道凤凰都曾经在这里掉毛,也不晓得多加警惕。窗户没爬成,被一闷棍撂倒。

她小心地贴在地上蹭了蹭。很好,身上的衣服没破,

松了半口胸中的淤气。心里又是一紧。

不见了。

罗罗给她的袖箭。

盛尧悄悄在地上蹭过两回,没人理她,她抬起眼,借着墙外过道里的火把光芒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阴湿的牢房。过于阴湿了。四周的墙壁全是水泽底下开凿出来的水槽青砖,铁栅栏外头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波拍岸声。

谁抓的她?

盛尧试图冷静。萧重?不可能。几个时辰前刚在船上跟她“推心置腹”,双方才达成卧底交易。除非他有毛病,转身就派人下黑手把她敲晕关在水牢里,那这交易图个什么?

既然不是萧重……

盛尧想起在白天码头上,萧重轻蔑的一笑。

“懂规矩、讲斯文的世子殿下”。

云梦郡里,能调动死士、拥有这种水牢,并且急不可耐想要给中都使节下马威的人,呼之欲出。

“主导南交”这一政治方针。献十六个乐官给她,约摸着便是类似勾当。而如今,探听到平原侯夜夜拉着个不起眼的灰衣随扈入帐。

这算什么?争宠吗!

盛尧痛心疾首,心里还是没忍住琢磨。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铁锁开启声。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栏外。

哗啦啦。铁链被扯下,牢门嘎嘎地推开。

强烈的光线堆满视野。她眯起眼,熟练地显出惊恐,往茅草堆深处再缩一缩。

灯光掩映下,几个身影走进来。

当先的红袍。

是那天在码头上,站在仪仗最前方、傲慢而不回头的少年权贵。

少年手里掂着她的袖箭。“女的。”她听见边上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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