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海岛特有的咸腥海风, 混杂着丛林中的腐叶气味,涌入鼻腔,过于原始的气息总会让人怀念起现代生活。

方玉瑶和倪昉一前一后地穿行在茂密的植被中, 自前几刻,倪昉主动提出“需要她帮忙”后, 两人的相处方式、交谈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紧绷。这种紧绷并非敌意, 而是无所适从。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一路无言, 直到倪昉开口:“到了。”

他曾经探索深入的乔木林,树干上缠绕着手腕粗细的铁线藤。这类藤蔓韧性极强,非常结实,会是绑扎木筏的绝佳材料。

倪昉抽出主厨刀, 利落地砍向藤蔓根部, 刀刃与坚硬的藤蔓相撞,原本结痂的虎口又被反震力冲击, 渗出淡淡的血红。方玉瑶眼尖, 还没等他继续,冷着脸拦下了,“等一下。”

从双肩包里抽出棉柔巾,像上次那样替他绑好。

倪昉动作一顿,他看她, 下颌线绷得很紧, 沉默地等待她做完, 才说:“谢谢。”

方玉瑶的指尖和他的掌心相撞。

这是在过去从未有过的待遇,倪昉的视线很不经意地恍惚一瞬,他压下心中的念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他和她能永远地在岛上。

包扎完毕, 继续工作。

前方一个陡坡,有一条铁线藤长得又粗又长,倪昉瞄准位置,砍断根部,再用手将它从树干上扯下。

方玉瑶走上前,站在他侧后方大约半米的位置,握紧了藤蔓的另一截,“我来帮你,注意脚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

倪昉看了她一眼,颔首答好。

一前一后的力量,拔河比赛那般,同时向外扯,伴随着乔木树枝的“咔哒”断裂声,粗壮且坚韧的铁线藤被硬生生地扯松,只稍再扯动几刻,便能完整收割,纳入木筏制作材料的储备库。

但就在方玉瑶为了借力,后退半步的瞬间,异变徒增。

“哗啦——”

丛林内的泥地总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很难区分底下藏了些什么。此刻,她脚下那片看似平整、没有问题的厚重落叶层,毫无预兆地向下坍塌!

这根本不是实地,而是一个被常年落叶堆积掩盖的天然深坑,失去重心的霎那,方玉瑶只来得及握紧手中的藤蔓——藤蔓的另一头还牢牢地攀附在乔木上,是一个极其有效的着力点,只要不松手,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一瞬间,脑中思绪乱飞,强烈的失重感掠夺了方玉瑶的理智,让她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霎时,倪昉的瞳孔放大。

他的反应快到不可置信,几乎超越了大脑思考的本能,手中的刀具抛掷一旁,身体如同猎豹般猛扑向前,半个身子直接压在塌陷边缘,而方玉瑶整个人已经栽入深坑,只剩下双手牢牢攥着的藤蔓,将她凌空悬着,她的双腿没有着力点,踩不到实地。

这说明深坑起码有两米以上!

方玉瑶悬在半空中,脚下是让人恐惧的未知黑暗,落叶塌陷所带来的震荡伴随着潮湿的腐气,鼻中涌动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而她的手也在握住藤蔓时摩擦出深深的血痕,但她一刻也不敢放手。

倪昉在千钧一发中,拉住藤蔓。

附着在乔木上的藤蔓着力点在剧烈拉扯中已经松动了很多。现在,只能靠人力将方玉瑶拉上来,他死死攥着,一下也不敢眨眼,有汗水自额头、鼻尖沁出,落进方玉瑶眼里,是无限焦急与真切慌张。

她在这一刻的双目对视中,清晰意识到了一点:天呐,原来她真的没想错,时隔多年,倪昉依然在乎她。

事故发生至今的种种,在脑中盘旋。

登岛后他给的衣物、锐器,换个角度,也能用怜悯她是岛上唯一的女性这点来做解释。

危急关头下的反应往往能透露出最真实的心理。

这一刻,方玉瑶又惊又疑,望着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巨大的下坠惯性带着倪昉的身体往前滑动,他半截身子都到深坑边缘,勉强停住后,终于能腾出空,死死抓住方玉瑶的手。

虎口彻底开裂,棉柔巾盖不住血珠外沁,一滴一滴,砸落在方玉瑶的脸上。

是滚烫的铁腥味。

“抓紧,千万别松手。”倪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当下的处境实在糟糕,附着在树上的藤蔓松动太多,没法凭借树木做着力点,只能凭借人力将她拉上来。

他完全放弃了保护自己,左手抠住粗糙的深坑边缘,右手保持紧握,硬生生顶着方玉瑶全身的重量,将她一点点地往上拖。

直到方玉瑶的另一只手终于能攀住深坑边缘,倪昉猛地发力,一把将她拽了上来,两人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同时向后,重重摔倒在厚重的腐叶层上。

死里逃生后的剧烈喘息声在丛林中回荡,方玉瑶手脚无力地趴在倪昉身上,她喘得厉害,窄小秀气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热气慢慢地钻进倪昉的领口,带来一阵阵悸动的轻颤。

她毫发无伤。只是手心有擦伤的痕迹,手腕上有一圈被倪昉在情急之下攥出的红痕。

再扭头看向倪昉。

倪昉仰躺在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亚麻色衬衫在危机来临时被地面摩擦,刮出狼狈的痕迹,他的手腕、手肘不知在何时撞出了淤青,刚刚用来拽她的手垂在身侧,虎口血肉模糊。

他闭着眼,喘息着,脸上的惊魂未定仍未褪去,直到方玉瑶伸手拍了下他的脸,他才如梦初醒般:“你没事了。”

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接近深爱的眼神,自倪昉冰冷、凛冽的五官中透出。他深深地呼吸着,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句“你没事了”。

方玉瑶的双掌抵在他的胸口上,很认真地看他。

她看着这个狼狈的、为了救她什么也顾不上的初恋男友,十年来的隔阂、怨恨、别扭,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不甘,在鲜血淋漓、生与死的瞬间,忽然变得轻盈。

“我没事了。”她说。

然后,方玉瑶从他身上爬了下来。

她看了眼那深不见底的坑——如果栽了进去,绝对很难脱身。肉眼来看,深坑起码有三四米高度,一旦坠入,最小的后果是骨折,而骨折,在这个缺乏现代医学体系的岛上,无异于死讯。

方玉瑶垂下眼睫,她心中布满荆棘的荒野,消无声息地绽开了鲜花。

人在生死危机关头下作出的决定,往往能让彼此怨恨、或者选择原谅。

倪昉还没有起身,他只用手臂撑了下自己,冰山般的脸上充斥着不安,“离那个深坑远一点。”

方玉瑶没有抗拒他的命令。

她乖乖地往后挪了几步,重回他的身边,一言不发地从双肩包里掏出棉柔巾,动作利落且轻柔地再度替他包扎好。倪昉定定地看着她,呼吸很沉,他并没有居功要挟些什么,只是在包扎完毕后,情难自禁地攥住了她即将撤走的手指。

“离我近一点,别走太远,不安全。”

“嗯。”

方玉瑶怕他有伤不便于接下来的采集,回答后,又问:“我们还继续吗?”

倪昉前几刻曾想过,要是他和她一直在这个岛上,也许能重归旧好,又或者,他只要能看见她就行。那一刻,倪昉认为,在岛上的生活,比起过去十年,她从不见他,连朋友也做不得的惨状好上不少。

可是现在,他不再这样想。

原始荒岛上,危机重重,一个被落叶掩盖的深坑就有可能让人生死两隔。

倪昉无法接受这一点。

他宁可方玉瑶讨厌他,恨他,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愿意她在这个岛上遭遇到任何风险。

倪昉看着她,“继续,但你不要再做了。”

他的声线沙哑,“你看着我做吧。”

方玉瑶望向他。

倪昉不容置疑,“我不想再救你一次。”这话和过去一样,说得冷冰冰的,方玉瑶却看到他眸中的惶恐不安,她默了一秒,轻声答:“好。”

……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的对话,可他们慢慢有了更多肢体上的沉默互动。倪昉采集藤蔓,中途,方玉瑶给他递水,擦汗,某个坚固冷硬了十年的冰层在这场危机拯救中彻底碎裂。

方玉瑶依然对过去存有芥蒂。

但她只要想到方才倪昉救她时盛满偌大恐慌、不安的脸……

“倪昉,”她在返程回树屋庇护所时,冷不丁对他说了一句,“等我们离开这个岛后,我想和你谈一谈,关于过去的事。”

英俊冷淡的初恋男友错愕一秒,他难以抑制地胸膛起伏,而后,静默。

片刻后,他无法控制内心的情绪起伏,轻声答:“好。”

深恨十年之久的破冰,很快就被敏锐的翁瑜发现。

倪昉和方玉瑶将砍下的铁线藤带回营地时,恰好撞见了从另一侧返回的翁瑜。

他快速地打量一番他们,清俊好看的脸上笼罩了淡淡的阴云:“玉瑶,你受伤了吗?”

衣物的脏乱显然表明他们经历了些不妙的事。

倪昉身上的狼狈是最大的证据。

“不,我没事,刚才倪昉救了我。”

她快速说明丛林中被落叶掩盖的深坑,翁瑜听着听着,后颈发凉,他拉过方玉瑶,上下检查了一圈,发现确实没受太重的伤,只有一些擦痕和淤青,这才松了口气。

翁瑜将矛头指向倪昉,语气不快,“我想,玉瑶是相信你的能力,知道你有独立探索的经验,才会和你同行。”

“倪昉,我以为你就算性格再独断,至少有能力保证她的绝对安全,她本不应该遭遇这些。”

这个指责尖锐且冷酷,含有极深的敌意。

心细如发的翁瑜发现了方玉瑶看向倪昉的眼神早已不似过去那样针锋相对。

他的声音里透着极具压迫感的苛责,试图在逻辑上彻底踩死倪昉的价值,“如果你连基础的风险排查都没做好,就不该喊她一起去。”

翁瑜惯常用的手段,用结果论否定过程中的一切牺牲,哪怕方玉瑶已经被保护的很好,而倪昉才是受伤的那个。

肖织燃还没回来。

骆阙金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加入这场极端的两人冲突,只是用理智的目光扫过倪昉包扎后的手,以及,再定格在方玉瑶的手腕上。

“骨头有没有错位?”骆阙金看着方玉瑶,眼神洞悉一切,“你手腕上的痕迹看起来是突然坠落时的拉扯,疼吗?影响活动吗?”

“我没事,骨头没断。”

早在丛林深坑事件发生后,倪昉就从上至下地检查过一遍。他们有十年没有这样亲密地接触彼此,每一下触碰检查,方玉瑶都有点不安、紧张,倪昉看了她几眼,动作更小心、克制了些。

受伤最严重的是倪昉,而不是她。

显然,在场的男人们不会这样想,倪昉也已陷入自责情绪,他正要说些什么,她开口,截断了翁瑜即将说出口的第二波指责。

“够了,翁瑜,不要再说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庇护所中掷地有声。这是一个极其明确、代表维护的姿态。

“那个深坑是我自己踩空的,没人能提前预判。”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男人,语气客观,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倪昉已经很及时了,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没法和你们说话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翁瑜的表情很难以说明,他和她对视,分明从她眸中看出独属于翁瑜的柔和,却又能从她坚定的语气中听出对倪昉的维护。

该死,倪昉一定是借着这次事故赢得了玉瑶的心。

翁瑜的后槽牙搓拧,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

这一瞬,骆阙金同样察觉到了这个致命的变化。

不是因为方玉瑶替倪昉辩解——玉瑶本就是恩怨分明的人,他救了她,她所陈述的事实客观理智,理所应当。

真正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说话时的态度。

登岛以来,方玉瑶对倪昉的态度一直鲜明带刺,她看他不顺眼,明明柔软明媚的眼神,从肖织燃、翁瑜身上挪转到他身上时,瞬间冰寒,充满抗拒。

但现在,这些原本让人心安,认定倪昉失去竞争力的尖锐、冰冷情绪,全都不见了。

方玉瑶看向倪昉的眼神,平和、自然,甚至是从容,熟稔,带了点柔软的。

翁瑜咬牙切齿:呵,初恋。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我知道了。”

骆阙金无意与他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事重重。

倪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情绪变化,他总是如此,不理睬除方玉瑶以外的其他人。

他对她说:“我之后会更加注意。”

方玉瑶耸了下肩头,笑了:“还是不要有下次,我们尽快做好木筏,出海看看吧。”

“我不想在这个岛上度过余生。”她非常坚定,而倪昉也沉沉点头,他哑声道:“这里非常糟糕。”

肖织燃错过了这一幕的发生。

这一天,他没能搜寻到合适的木材做木筏主木。回营地时,接近傍晚,饥肠辘辘,吃完晚饭后,他注意到翁瑜情绪不佳,还有,方玉瑶和倪昉的距离似乎近了点?

骆阙金不远不近地在火堆旁,用树枝勾勒木筏草图,他和方玉瑶交谈着现有的材料和资源,倪昉就在她的右侧,慢吞吞地翻着火堆里的番薯。

肖织燃眯起眼,他甜甜地出声:“玉瑶,明天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方玉瑶抬起脸,她美丽明亮的眸子像是火焰,烧得人心中一烫。

她并没有向肖织燃说起今天发生了什么。

只说,“好呀。”

骆阙金含笑,说要提前预约后天:“我想你和我一起去找个合适的沙滩高`·潮线,便于之后木筏启动。”

一言一语,就这样定下了。

翁瑜尖锐地扫过他们的脸,他不悦地蹙眉,而后,温柔款款地对方玉瑶道:“我想和你商量下未来出海时要带走的淡水资源、食物储备……”

时间线在压榨体能的劳作中强行压缩。

一女四男,分工合作。

肖织燃在登岛第十八天终于找到合适的浮木,废了老大劲儿拖到沙滩边;倪昉收集的藤蔓数量已经垒了一米多高;骆阙金加班加点地在沙滩边组装现有资源材料;翁瑜负责日常饮食,物资收集。

方玉瑶见缝插针地帮忙。

十天过后。

期间经历了一次小雨,几日降温,而后重返高温,艳阳高照。

一艘没有任何现代工业感的原始双体木筏,安静地停靠在沙滩的高`1潮线上。线条朴实粗旷,能看得出来处处都是人工的痕迹。

两根粗大的轻木作为主要浮木本体,中央用坚硬的横木、吸水后的藤蔓死死锁住。

铁线藤吸收大量水后再经历暴晒,会剧烈收缩,像钢筋一样深深勒进木头的纹理里。

木筏中央铺了轻木甲板,上方搭建了一个用棕榈叶制成的遮阳棚。

登岛第二十八天。

方玉瑶雪白的肌肤都被晒成了明亮的浅蜜色,她叉着腰,身上搭了倪昉从防水行李箱中找到的更轻薄一点的外套,凝神看着四个男人在木筏旁敲敲打打。

可以说,如果没有倪昉带上岛的锐器,他们很难凭借双手搓出这一个木筏。

同样,不可缺少的是骆阙金的理论知识,他的优势强在了解其他四人从没涉足过的领域。这十多天里,他会极其自然地走到方玉瑶身旁,和她提及木筏吃水线,交流出海计划中的漏洞……

当然,骆阙金并没有孤立其他男人。

只是,很明显,他对方玉瑶的态度要更柔和体贴,交流时,他会诙谐有趣地提起从前留学期间的事,谈到其他人都不了解的留学旧事。

方玉瑶和骆阙金之间的默契,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在意的人心中。

翁瑜不爽于,他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唯一一个和玉瑶具有默契的人,以及,她和倪昉的关系改善狠狠扎了他,鲜血淋漓般的刺痛……让他意识到自己要竞争的人足足有三个。

肖织燃的恐慌来源于骆阙金拥有的理论技术的不可替代性,还有,倪昉的存在非常碍眼。至于翁瑜?他们本就存在竞争,无需赘述。

倪昉的心思更幽微暗沉,他总是看向骆阙金,深思他究竟是凭借着什么魅力……让她在和他分手后,选择了他。

方玉瑶顶着烈日,看向他们。

骆阙金似乎一无所知其余三人的不悦、紧张,冲她灿烂一笑。

这个笑容刺激得肖织燃翻了个白眼。

这一刻,方玉瑶极为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她是说如果,他们无法回到现代社会……

她将是他们在这个异化空间里唯一熟悉、可控、带有强烈现代社会情感烙印的“锚点”。

一个女人,四个男人。

她的生活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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