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具尸体陈列在山洞中, 方玉瑶等人迅速搜刮带走了对他们有用的药物,毫不留恋地撤离了这个血腥之地。

这个岛屿的真相给了他们一个狠狠痛击。

退出山洞,众人心事重重。

方玉瑶提起促使他们想方设法制作木筏、出海航行的那只漂流瓶:“漂流瓶所在的六人岛在写信时, 应该还没有发现这个‘奖励机制’。”

转念一想,这有极大可能。

漂流瓶的信件笔者是个母亲, 带着两个未成年孩子, 不管如何, 她会极力为孩子们营造出和平的环境,避免可能发生的冲突。在书写漂流瓶的信息时,她一定还不知道岛屿有对暴力冲突事件的“奖励机制”。

骆阙金补充道:“那位富豪深谙人性,不是蠢货, 不会轻易得罪和他一同登岛的其他人。”

谁也不知道过去了三十多天, 漂流瓶主人所在的六人岛是否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

这个荒岛鼓励暴力、鼓励冲突、鼓励血腥……甚至,是鼓励死亡。

所有幸存者就像是斗兽场的野兽, 喘着气滴着血, 为了凭空出现的奖励奋力厮杀。

最后,迎来死亡。

……

森森恶意扑面而来。

方玉瑶深吸一口气,她努力让大脑的思路顺畅,组织语言道:“接下来,我们该想想该怎么做了。”

“如果它想要看到血腥暴力、冲突死亡的节目, ”她的语速加快, “那么我们的岛恐怕是收视率最低的那一档, 我绝不会允许我们走上这条路。”

她的坚决让四人安下心来。他们互相对视,虽说依然看不惯彼此,但只要有方玉瑶在,和平合作、团结已有力量未尝不可。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唯一的问题是该如何破局?

方玉瑶无法接受在荒岛上度过余生的选择,她必须要离开这里——哪怕回到现实, 需要继续轮渡翻覆的意外事故,也好过在这个海岛下继续生存。

“它越想什么,就越不给什么。”

血腥、冲突、暴力。

他们绝不会让“它”得到任何一点养分。

但这就足够了吗?

他们尚未知道明确的逃离这里的规则,只依稀摸索出一个真理:想要活得像人,就绝对不能顺从岛屿的规则。

除此之外,他们还得考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再次踏上木筏,寻找更多幸存者集合力量,还是暂作安歇,停止盲目漂流,就地驻扎,在这个新岛屿上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方玉瑶头痛欲裂,她的鼻腔里似乎还有几具尸体横陈所带来的腥味,让人毛骨悚然。

她对他们说:“我们现在得先在这个岛上休息一段时间。”

木筏漂流太耗费体力。

他们同样需要时间来消耗这些信息。

众人齐齐同意。

他们找到了原始岛屿上的同一庇护所坐标,有过经验后,再次建造庇护所时更得心应手。

一切如预料般分毫不差:同样的老树,同样硬度的岩石基地,同样坑坑洼洼的岩洞。

这一次,没有人争论,没有任何试错成本,他们快速利用之前的经历,在这个岛上利用现有资源建造新的树屋庇护所。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一个比原来更坚固、更完美的庇护所拔地而起。

庇护所建设完毕的当晚,方玉瑶没有挑角落的空间入睡,她头一次要睡在他们之间:不规则的树屋平面,她挑的位置很好,像月亮,周围是星星拱绕。

陌生的岛屿,依然执行轮班规则。

翁瑜在睡前握了握她的指尖,肖织燃默默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负责轮上半夜的倪昉在察觉她还没睡时,悄悄靠她更近些,骆阙金则坦然地在轮班时躺在她的左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登岛第三十六天。登上新岛屿的第三天。

清晨醒来,各自分工。

倪昉和肖织燃在外采集归来,食物来源依然是之前很熟悉的那些:番薯、椰子、赶海的海鲜、挖陷阱收获的野味等等。

骆阙金在陪方玉瑶整理现有的物资:这个新岛屿上原有幸存者拥有的凭空投送物资并不止出现在山洞里,顺着不再清晰的旧脚印搜寻,他们还发现了一些被四人不在乎、丢到一旁的物品。

许是那四个死者已经彻底沦为了被岛屿用“食物”“酒水”“药物”驯化的野兽,他们只在乎能立刻满足生理需求的东西:山洞里出现的水、食物、药物,还有,能快速杀死对方的武器。

他们将这些认定“没用”的物资丢在路边,弃如敝履。

骆阙金和她一块捡回来了。

方玉瑶的指尖梳理着包装崭新严实的凯夫拉高强度伞绳、工业防雨篷布等等,她对骆阙金说:“他们不在乎这些东西。”

骆阙金也沉默了。

这些材料对于试图在岛上建家的幸存者来说太好了。

对于那四个死者却并非如此。

这些堪称是大型求生基建套装的现代工业品,对四位死者来说,是根本用不上的废物。因为造家需要合力,而他们连睡觉都可能要防着对方不经意地出拳殴打、或是割破自己的喉咙。

一旦开始利用暴力冲突获取岛屿凭空掉落的物资,那么,他们将会彻底失去对彼此的信任——举个例子,当某人忽然冷不丁地揍了谁一拳头时,对方质问,某人可以冠冕堂皇地说自己只是想为大家向岛屿“索要物资”。

暴力成为获取生存资源的唯一来源时,社会就会混乱,无法安定。已死亡的四人是最鲜明的例子。

撇去这些工业制品之外,还有未开封的急救信号弹。

肖织燃翻烤着食物,他凑上前一看,惊叹道:“这都是很顶级的求生装备啊,我们可以用在树屋庇护所和木筏上。”

方玉瑶颔首。

她的声音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发冷:“这四个人没有用上。原因很简单,他们无法信赖彼此,所以,任何需要协作的工具都是废品。”

岛屿凭空投送的物资里既然有这些东西,可以大胆一猜,也许幕后黑手给过四人“合作离开”的机会。

他们显然放弃了这个可能,转头继续用最原始的暴力互相厮杀,去换取他们想要的“食物”“酒水”“药物”盲盒。

最后,这些东西便宜了为求生机、寻找更多幸存者的方玉瑶一行人。

肖织燃猛地看向方玉瑶,不仅是他,翁瑜、骆阙金和倪昉,也在此时此刻,汇聚在方玉瑶身上。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没有方玉瑶,他们会在某次冲突中难以抑制人类的劣根性,出手攻击彼此,最后,或者会和躺在山洞里的那四人一样,迎来死亡。

翁瑜缓缓开口:“这些给四个幸存者的空投物资,他们无福消受,但对我们来说,这些物资是利器。”

方玉瑶和他有一致的想法。

原本还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解题:发现岛屿的奥秘后,他们该做什么?该如何逃出这里?前路茫然,充满惶惑。

现在,当这些物资出现,一种新的可能出现,破题的答案昭然若现。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里,绝不仅有“互相残杀”这一条死路可走,这些求生工具的出现,证明了一条预设的隐藏解题方案:合作造船,离开荒岛。再来个更大胆的猜想,这个世界的地图一定有边界——荒岛都是复刻而成的,那么,显然,这个地图并不是无限开放、无限大小的,它一定有尽头。

方玉瑶一行五人已经在这样做了,只是,他们的工具简陋,全凭人力手搓而成的木筏绝不可能如这些求生工具般结实耐用。他们的航行时间保守只能在5到7天,再长就有全船人丧生的危险。

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四人岛的暴力冲突带来足够的信息和资源。

他们可以借助死者们剩下的物品继续进行逃离荒岛的方案。

……

肖织燃的目光炽热起来。

他反应很快,“我怀疑他们还有更多被丢弃、不用的物资。”

方玉瑶:“这是个合理的猜想,他们并没有计划离开这个岛屿,岛屿规则下凭空出现的物资——对他们无用的,一定会跟随着他们的生活轨迹随意丢弃。”

短短三日,他们在新岛屿上的搜寻工作就足够分析出以上有效信息。

她环顾四周,看着他们,不知不觉中,松了口气。

“我真的很庆幸,我谈过的男友都很好。”

方玉瑶郑重地说。

倪昉快速看了她一眼,眉眼是淡淡的柔和,冰冷的轮廓与柔软的神情,奇妙融合,如此恰当。

翁瑜从容接受了她的话,他温柔笑了:“玉瑶,你知道我们也很庆幸,还好有你在,对吧?”

越来越多的线索出现,方玉瑶原本焦虑痛苦的情绪慢慢安宁下来,她隐隐捉到了那一缕重要、有用的信息,并决心为这个目标努力:寻找更多这个岛上的有用物资,整合所有;然后,继续出海航行,探索这片地图,寻找尽头。

骆阙金附和翁瑜的话。

肖织燃理所应当地挨着她,很近,很亲密,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有你在,我们才能好好合作。”

这次,说起合作,虽有勉强,但却更真心实意了。

四个漂亮英俊的前任男友齐刷刷看向方玉瑶,承诺这场荒岛求生中绝不会让规则淹没人性,他们绝不愿做失去道德的人类,绝不愿沦为野兽。

方玉瑶心中一阵暖流,她眼眶有点发热。

最后,她湿漉漉地仰着脸蛋,没躲过肖织燃凑上来的脸颊亲吻。

翁瑜挑眉,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竟有些不甘示弱,态度温和,同样在她的额头亲了下,上司前任的声线稳定,这个亲吻不带暧昧情愫,只是温和的安慰:“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一个有力的承诺。

骆阙金抱臂,笑吟吟的,看得出来,他也为在这个岛屿所获取的重要信息而重振信心。翁瑜和肖织燃目光交汇时,他很迅速地伸手握了握她的。

倪昉冷冰冰的脸上带了几分不太自信,但是,他也张开双臂,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方玉瑶没有躲开,她陷入他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登岛第三十九天。

登上新岛屿的第六天。

利用逆向侧写死者的心理,再根据对原始岛环境探索的经验,几人各自分组,耗费几日,将原来四位幸存者利用规则所获取的废弃资源整合完毕。

撇去之前提到的凯夫拉伞绳、工业防雨篷布,他们还找到了堪称出海必备的工具:

一,位于湖边丛林被厚厚草叶遮盖住的航海级环氧树脂和固化剂——这是绝佳的木材防水密封胶,骆阙金一看到这双目发亮,他说这能让他们的船只在海上航行得更久,不怕漏水。显然,由于不可食用性,岛上原来的四位幸存者将其视为垃圾抛弃。

二,大型手摇木工钻。当武器使用时不尽如意,太过笨重,还不如酒瓶、玻璃瓶来得致命,无法有效攻击对方,因此被丢弃。但这对于木制品来说实在是太好的工具,他们可以利用它来给粗大原木打孔,比用伞绳绑扎更结实。

三,军用级别的尼龙帆布与滑轮组。

最后一件是完美的风帆系统组件——海上航行,单凭人力太累,他们凭借人力搓出的木筏大多时候靠合适的风向和足够的人力来航行,时不时还要调适方向。有了这个,下一次航行会轻松不少。

“这些物资的出现,佐证了一点,”方玉瑶看着前任男友们将这些物资一一收集整合,准备为搁浅在沙滩上的木筏做加法,她喃喃道:“岛屿的规则里,一定预留了‘合作造船逃生’的通关路径。”

方玉瑶一行五人在无形中踩中了这一条路径,并为之付出努力。

距离不远的翁瑜点了下头,他极其赞同这个猜想。

肖织燃是发现风帆系统组件的,他听着方玉瑶说话,忽然,提起一件事:“那四具尸体,需要掩埋吗?”

倘若要长期在这个岛上生活,那个山洞里的尸体一定是要好好处理、好好解决的——高度腐烂后的病菌等等会是极严峻的麻烦,他们不能冒风险让自己生病。

但若是这里只是短期临时过渡的岛屿,那些尸体就不该是他们操心的问题。

这话有些冷漠凉薄,但又事该如此。

他们不应该浪费多余的体力在已经死亡的人身上。

倪昉看了肖织燃一眼,言简意赅:“恐怕现在已经高度腐烂,我们不该靠近。”

肖织燃耸了下肩头,不对他的回应有什么负面态度,扭头看向方玉瑶:“那就不去了。”

然而,最后,他们还是在收集物资的途中路过了那个山洞。

倪昉的视力很好,他迅速地看了一眼洞口,骤然僵硬在原地。

他猛地回过头,向来冷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震动:“尸体消失了。”

方玉瑶等人立刻向前一步。当他们站在山洞内部时,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脊骨攀升。

地上空空如也。

四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彻底消失了。

地面平整、干燥,甚至连空气中的腐臭味都被完全剥离了。整个空间就像是被经过了格式化,恢复到了初始出厂设置。

这绝不可能是普通外力能做到的,就是野兽吃人也不会将人吃得如此干净彻底,一滴血都不留。

尸体的凭空蒸发,彻底击碎了这个世界属于“真实物理空间”的最后一丝可能。

翁瑜语气干涩:“像不像是游戏的‘刷新’机制?”

方玉瑶接上了他的话:“死亡的尸体,就像是这个区块的冗杂数据……被彻底清除了。”

可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又不似虚假。

过分真实的触感,和眼前被刷新清除的山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叫人心生寒意。

方玉瑶深吸一口气。

离开这个岛屿的迫切念头越来越鲜明。

几人退出洞穴,对望一眼,异口同声:“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重返大海,找到尽头。”

说干就干。

骆阙金利用自己了解的航海知识,使用这个岛屿的现有物资,将木筏更新改进。

肖织燃、倪昉协助;翁瑜和方玉瑶负责收集岛上淡水、碳水资源等等。

登上新岛屿的第十天。

风帆吃满风力,木筏犹如一柄利刃,切开海浪。

……

第二次航行的开始和第一次相差无几,烈日如毒火般炙烤着一切,像是对妄图通过船只离开这个世界的幸存者的嘲笑,又仿佛是试图逼迫他们崩溃的最后手段。

肖织燃将水瓶里的淡水倒给方玉瑶喝,他很清醒,看着一望无垠、风平浪静的大海,忽然提起了旧事:“玉瑶,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方玉瑶的肌肤已从雪白晒成甜美的蜜色,唯一不变的是她如婴孩双瞳般泛着淡蓝的眼白,她诧异地看他,同时注意到翁瑜、骆阙金、倪昉都被这句话吸引了。

他们竖着耳朵,悄悄听。

这个不算宽敞的木筏上,他们齐齐控制了男人的嫉妒、占有欲,剩余的只有为了逃离这里的齐心协力。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各怀心思。

“当然记得,也就今年的事。我们是在演唱会上认识的,”方玉瑶慢慢说,她的语气带了点笑意,“你当时戴着鸭舌帽、穿着运动服,向我要联系方式,脸红得一塌糊涂。”

肖织燃眼睛亮亮。

“我对你一见钟情嘛。”他一点也不害臊地展露自己的爱意,事故发生,从始至终,肖织燃都是坚定站在方玉瑶这边的。他从不犹豫,偶尔,会因为她的其它前任恼怒生气,但他总能很快地把自己劝好。

渐渐靠近这个世界真相的核心后,最年轻、最容易吃醋的肖织燃也收敛了很多脾气,他牢牢记得方玉瑶的眼泪,希望带她逃离这里,回归现实。

“等我们回去后,我们再去看演唱会吧?”

“那个歌手今年还有几个场次。”

方玉瑶定定地看他,然后,她笑了,“好。”

年轻人的爱意就是如此热烈饱满。

翁瑜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不多说什么,只在换班划桨时,主动向方玉瑶请求喂水:“手有些酸了,玉瑶,方便喂我喝一口吗?”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她举着水杯,喂他。

翁瑜喝到最后一口。

他的嘴唇淡红,沾了点水渍,柔亮温和,一缕温软的笑意克制地藏在嘴角,“玉瑶,谢谢你。”

末了,他迅速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没有避开谁。

狭窄的木筏上,一举一动都明显得很。

肖织燃脸色不爽,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当发现岛屿的规则是崇尚暴力、血腥、冲突后,他们就陷入了一种紧张古怪的默契中,纵使争风吃醋,也不会再有任何语言交锋、行动威胁。

他们不愿让自己滑落到如四人岛般的境地。

也不愿因冲突失去合作机会,不愿再看到玉瑶湿润、哭红的双眸。

为了逃离这里,他们可以暂时忍耐。

……

海上漂流到第七天。

海上的风平浪静到了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地步。

方玉瑶看了眼手机指南针app,确认方向一直没错,他们确实是固定一个方向,从无偏离。

期间,他们远远还看到了其它岛屿的轮廓线。但这次,他们都没有想过划向它们,登上岛屿,寻找更多的幸存者,交流信息。

某种意义上,他们担心上岛后遭遇和四人岛一样的处境。

因此,方玉瑶只简单记录了那几个岛屿的方位——倘若补给不够了,他们会暂时返航,到岛上补充资源后再出发,寻找这个海域的终点。

……

倏忽,倪昉指着前方极远处的雾气,“那是什么?”

前方没有海天交接线。

所有的海水在涌向几海里外的一条直线时,突兀地停止了流动。那里伫立着一面接天连海、贯彻天地的浓雾灰墙,而天空的云朵到了那里就卡住了,像是画布的尽头。

方玉瑶就在他的身旁,她睁大眼睛,情难自抑地激动,倪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骆阙金站起身,他英俊邪气的脸上,双目如炬,“这就是尽头。”

“困住我们的世界。”

=

木筏在海上慢慢漂着,距离那面灰墙只剩下几百米远时,所有人的情绪都激动起来。

当升级版木筏缓缓驶入浓雾,船头最终像是触碰到什么般,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前方明明看起来只有雾气,但木筏却无法再前进。使劲划桨,纹丝未动。

方玉瑶反应很快,她伸出手触碰那片浓雾灰墙,这是一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物质,冰冷、还带有一种粘稠如吸盘的恶心感,看似无形,实则坚硬。

她低声说:“该怎么破开这个墙?”

不似《楚门的世界》,主角最后破开的只是摄影棚的幕布;摆在他们面前的显然是现实中不会出现的物质,而想要逃离……

死者物资中的信号弹被她尝试着取出,她的语气坚决,“试试看,信号弹里有磷火,说不定可以击碎它。”

出现在岛屿物资中的东西一定有其存在的意义。

抱着这样的念头,肖织燃拔出信号枪,递进她的掌心;倪昉和翁瑜则一左一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握住船桨,让木筏硬生生地抵在那片看似柔软无形的墙壁上,不让船只后退分毫。

骆阙金从身后环住方玉瑶的肩膀,他用自己宽阔的胸膛为她提供稳定的开枪环境。

四个男人,在这一刻,齐心协力。

“砰!砰!砰!”

足足三发信号弹。

带着极高温度的磷火,以惊人的、不该在现实生活中出现的模样,死死地燎烧着灰雾墙。如同枯枝,被迅速点燃,窜得一下,灰雾墙被烧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

伴随着一声如同玻璃在极寒温度下爆裂的巨响。

身下的海域、前方的浓雾、头顶静止的云,如同剥落的墙皮般疯狂坍塌。

刺眼的、属于真实世界的白色强光,瞬间吞没了所有人。

骆阙金只来得及搂住方玉瑶,他在仓促中,双唇抵着她的发顶,落下了一个吻。

……

方玉瑶猛地睁开眼。

她的心怦怦直跳,本能地举着腕表看时间:“凌晨四点半。”

距离刚开完会议,躺床上睡觉才过去了半小时。

她的头隐隐作痛,大量的记忆钻入头颅,呼啸着攻击理智。

没有坠落感、没有海水的倒灌。

肺部涌入的不是海风的咸涩,而是舱内的高级香氛和中央空调冷气的干燥空气。

她没有躺在颠簸的木筏上,而是躺在了豪华轮渡舱内极其柔软的大床上。

舱外没有风暴,没有海难,只有平稳的引擎震动声和走廊中隐约传来的轻柔古典乐。

方玉瑶迅速翻身下床,她一把摸住放在床头的手机,快速地找到防水袋,再将舱内的有用的物资一并塞进了行李箱内。短短十分钟,她收集了所有舱内能用得上的东西,然后,气喘吁吁,想起什么般,打开手机,点亮屏幕。

会议结束,调成静音的手机已经收到了十几条消息。翁瑜、肖织燃、倪昉、骆阙金。

方玉瑶还没点开。

她的心脏还在砰砰,大量的记忆使她分辨不出现实与虚幻,直到下一秒——直到舱门传来轻敲声。

方玉瑶开了门。

她迎头看到了翁瑜,亲手递出轮渡票的上司前任目中透出劫后余生般的放松,他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毫不顾忌地吻着她的侧颈,这是只有爱人间才会有的动作——贴着耳畔,亲吻脖颈。

方玉瑶被实打实的温暖拥抱攥住了神智。

然后,她长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躯微微颤抖,含笑带泪的:“翁瑜。”

“玉瑶,”翁瑜的怀抱很紧,“我没看到你回我消息,以为你……”他的声音沙哑了,她感到脖颈有热烫滚落。

从来理智温和的翁瑜竟然掉了眼泪。

方玉瑶:“我以为……我一起来就收拾行李,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一刻才整理好记忆,拿出手机。”

她想到了荒岛求生的四十多天。

抱着她的翁瑜和视野范围内所见的一切,这么真实,可她还是有些怀疑。

“你咬我一口。”

翁瑜怔了怔,旋后,没有多问什么,迅速,捧着她的脸,在方玉瑶柔软的唇上吻了下,继而,用牙尖锐而沉重地咬合下去。

很有分寸的力道,不会让黏膜破掉,但真的很痛。

方玉瑶湿着一双眼,在这痛感中找到了真实,她借着仍在亲吻,顺势地回咬了过去。而她的力道控制不好,重重的,渗出了血。

翁瑜在这疼痛、含着铁锈味的吻中目眩神迷。

他浑然忘记了和他们一起经历过四十多天的其他三个男人,捧着怀中女人的脸,长久地亲吻,几乎要将她揉进怀里。

然后,倪昉一声责备、冷嗤的声音传来,混杂着迟来一步非常愤怒的肖织燃拉扯着他的动作,两人彻底分开。

骆阙金大步走来,他看向嘴唇微肿的方玉瑶时,眉头紧锁,旋后,他清嗓:“我们需要谈谈。”

……

五人齐齐坐在方玉瑶舱内,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关于那四十多天的荒岛绝境,他们心中都有了基本认知——绝不是简单的梦境,否则他们五人不会都做这个梦。

倪昉的右手在举起咖啡时,还有点痉挛的颤抖,破开灰雾前,他仍在奋力挥桨,这是用力过度而残留的神经性痉挛。

“船根本没有沉。”肖织燃挨着方玉瑶,贴得很紧,他和她十指交扣,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依然有困惑,“所以,发生过的一切究竟是什么?”

“一场集体梦?”

倪昉幽幽地看着她和他的亲密,只字未发。

骆阙金:“我在赶来的时候,提前让员工去查了下那四个员工。”

众人齐齐屏息。

骆阙金语气冷硬,他罕见露出极端锐利的一面,这是在岛上时很少看到的,这一刻,他看起来确实是个运筹帷幄的集团掌权人:“员工休息舱刚传来消息,发现四人陷入休克状态。”

“情况不妙。”

“轮渡随船医生正在处理,我还在安排员工去查询那个漂流瓶信件的女士和她的孩子们的情况,”他顿了下,手机叮得一声传来消息,快速阅读后,骆阙金的面部表情更加沉了,“情况不太好,医生在处理了。”

方玉瑶:“所以我们究竟是招惹了什么?”

骆阙金回复完消息,他看着她,给出了一个答案。

“我的员工说,这次巡查,轮渡上不少人都陷入昏迷,我已经决定尽快安排轮渡靠岸,寻找岸上医疗资源协助,”一个停顿,他继续道,“我们刚刚驶出了一个特殊的坐标。”

这个答案让翁瑜蹙眉。

他问:“什么坐标?”

骆阙金:“百慕大三角。”

他缓缓说下去,“刚醒来后我就联系了船长,他说这片海域一直有不少‘磁场异常说’,而他刚给我的数据也验证了这个说法。”

方玉瑶说:“按照这个说法,磁场异常的海域将我们这群人强行拉入了一个‘群体性幻觉’?”

这个答案只能说服她一半。

另外一半的困惑是:集体幻觉中的海域、复刻的岛屿们……究竟是为了索求什么?

干一件事总要有利可图。

极端的爱与恨,愤怒、血腥、冲突,究竟有什么用?

肖织燃干涩地咽了咽喉咙,骆阙金的话让他想起了某本科幻小说里提及的内容,如果是过去提起这个概念恐怕只会迎来嗤笑,但现在不会有人再这样觉得了。

他提出自己的想法:“任何磁场或能量场的维持,都需要养分。这个海域的异常磁场一定需要什么‘养分’,也许,人类极端情绪爆发时的高强度生物电就是它想要的。”

人类陷入极端绝境时,肾上腺素和皮质醇飙升,大脑会释放出超乎想象的脑电波。

这个理论看似荒诞,却能解释为什么四人岛上出现暴力冲突,天上就会凭空掉落物资。

“那么,灰雾墙呢?”倪昉问。

方玉瑶看了他一眼,她咽了咽喉咙,答:“我们把它饿得够呛吧。”

四个前任男友之间的合作少了极端的暴力冲突,所带来的生物电能量少之又少。

纵使有什么拈酸吃醋所带来的高涨愤怒,方玉瑶也总是能及时掐灭他们的坏念头,确保团队合作,和平共处。

当磁场吸收不到能量,边界变得极度脆弱。最终,他们醒了。

如果荒岛只是一个群体磁场幻觉?那在里面死去的人会怎样?

翌日,轮渡靠岸,将所有遭遇不测的乘客送往靠岸医院。

轮渡上两千人,足足有三十多号人被送往医院。

骆阙金利用职权稍一查询,发现,这三十多人里,聚居着让人惊愕的社交关系——惨遭背叛的情人、为财产撕破脸的亲人、决裂的过往友人……

方玉瑶跟随着这一波送往医院的人员,离开轮渡。

骆阙金将事情全权委托给集团高管,他苦笑道:“我不能再在船上待了。这件事,就让股东们烦恼去吧。”

倪昉、翁瑜、肖织燃同样下了船。

他们等待着三十多人的医疗消息。

数日后,骆阙金传来消息:“四人岛上的四人都陷入了植物人状态,而漂流瓶的主人,那个写信的母亲和她的两个孩子已经醒了,状态良好,医生告诉我,她们醒来说自己做了个梦,关于荒岛求生——”

以及,“她的丈夫和那个情人、保镖和那四人一样,目前是植物人状态。”

一个微妙的停顿。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女士能在不久后全权接管她丈夫的资产。”

幻境中被愤怒吞噬,顺从于规则成为野兽的人,心甘情愿地成为了磁场的养料。幻觉里的死亡,导致了现实中的脑死亡。

方玉瑶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她遥遥望着港口的众多钢铁轮渡,那片深蓝的大海,像是吞噬人类的恶魔,她轻轻颤抖,而下一刻,肖织燃的手臂揽住了她。

灼热的体温,带着安心的气息。

他的呼吸温暖,吻着她脸颊的嘴唇柔软甜蜜,“玉瑶。”

她本能地放松下来,将全身软软地陷入了他的怀抱。这场“幻觉事故”前的分手事宜,在不知不觉中默认被他们忽略了。这几日,他都是在她房间里睡的。

回归现实,有了计生用品。

夜晚,她在肖织燃赤=裸的双臂中耗尽力气,安心睡去。

对此,某些人很不满意。

翁瑜皮笑肉不笑,他用冰冷的眼神刮过肖织燃的脸,伸手轻触她的脸颊,雪白美丽的皮肤如同瓷娃娃,和荒岛求生后期已晒成浅浅蜜色迥然不同的肌肤,是现实和虚幻的又一个不同。

“玉瑶,公司的同事们问你玩得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回?”将方玉瑶拉进只有翁瑜和她才了解的圈子里,一种典型的孤立手段,肖织燃不冷不热地斜了他一眼,暂未多说什么。他们都还沉浸在不久前虚幻时的合作状态中,虽有对彼此的不悦,但方玉瑶在这,他们总能忍住脾气。

吞噬人性的磁场幻境中,他们都和她有了更多“破镜重圆”的可能。

肖织燃是尝到甜头的第一个。

但谁能说得准以后呢?

倪昉不远不近地缀在方玉瑶身旁,他只在她看来时,平静道:“我记得你说的话。回到现实后,谈一谈。”

他的双眸是非常宁静的黢黑,方玉瑶从肖织燃的怀里挣脱,她轻声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倪昉:“是的。”

他没有展露什么游刃有余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带了点愿意接受谈话后所有好坏可能的坦然与理智。这四十多天的荒岛生存,像是将他的心智从头到尾地磋磨了一遍,让他知道……生死危机下,他仍深深、深深地在意她。

方玉瑶冲他耸了耸肩头,状若无意地微笑,“也许我会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倪昉的瞳孔放大了。

他呼吸急促,“我求之不得。”

再不远处,骆阙金行色匆匆,这个矜贵的英俊前任,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举着冰淇淋——老天,居然是留学期间他常给她买回来的款。

这个靠岸地址很巧,就是方玉瑶当年留学的国家。

骆阙金将冰凉甜蜜的冰淇淋递给她。

他笑:“尝尝看,熟悉的味道。”

方玉瑶拆开冰淇淋包装,一口咬下。果然,非常熟悉。

她没有问他,突破灰雾墙时,他重重落下的那个吻代表什么意思。

只是咀嚼着柔软馥郁的冰淇淋,盈出深深的笑意:“确实不错。”

靠岸国的港口飞过一大串的雪白海鸥,散落在街头的人类垃圾熟悉得让人怀念,方玉瑶环视身边,肖织燃一脸不悦地看着其他三人;骆阙金没理睬其他人,只专心看她被冰淇淋凉得泛红的嘴唇;倪昉还在震惊于她说的那句话,神色怔怔,充满希望;翁瑜眯起眼,无声地指责她非常坏,他呢喃着做口型:“今晚留门给我。”

方玉瑶冲他抬了抬下巴,不作回答,只举着剩下半截的冰淇淋,挑眉:“吃不完了,谁要吃剩下的?”

不知是谁手疾眼快,迅速地拿走。

当着其他三人的面,一口一口地,很有存在感地,将剩下的,全部吃掉。

其他三人的目光简直能杀死他。

幻境已经结束,现实仍在继续。

方玉瑶暂时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她也不需要做单选题。

这场跨越虚幻的生死试炼中,她彻底洗牌了食物链的底层逻辑,在他们四人心中树立起了足够的权力象征。

至于未来选择谁……

方玉瑶脚踩坚实,心情平和,她微小地弯起嘴角:

她总是那个被老天优待的人。

她总能得到她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中短篇完结啦。谢谢大家的追文~这篇算是复健文,今年预计会在开一到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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