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你,永远有空

晏祎凯坐在TS集团顶层办公室的黑暗里,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窗外是曼谷的深夜,城市依然醒着,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PDF文档,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重要节点。

宋砚。

这个名字在屏幕上反复出现。二十七岁。浙江杭州人。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三年前来到曼谷,签约Spark娱乐,演过几部小成本剧集的配角,不温不火,直到这次《曼谷往事》的男三号,和《逆流》的男主角。

很干净的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精心修饰过的工艺品,每一个棱角都被磨平,每一处瑕疵都被掩盖。

晏祎凯吸了口烟,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烟圈在黑暗中扩散,模糊了屏幕上的文字。他移动鼠标,往下滚动。

家庭背景:

父亲:宋国良,现年52岁,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八年有期徒刑,目前于浙江省第二监狱服刑,剩余刑期三年。

母亲:赵素芸,已故。十五年前于杭州市某小区四楼跳楼自杀身亡,时年38岁。

其他亲属:无直系亲属在世。有一远房姑母,关系疏远,多年无联系。

鼠标滚轮继续往下滑。

教育经历:

2008-2011年:杭州市第一中学

2011-2015年: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

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多次获得奖学金。参与多部校内话剧演出,担任主要角色。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是北影的校园网截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照片上的人。一张是入学时的证件照,少年穿着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对着镜头露出腼腆的微笑,眼神清澈,像一汪没被污染过的泉水。另一张是话剧演出的剧照,他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晏祎凯盯着那张剧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宋砚大概二十岁,脸上还有未褪的青涩,但眼神已经很有戏——那种专注的、沉浸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角色的眼神。他在演谁?一个为爱牺牲的青年?一个在乱世中挣扎的学者?一个失去一切的流浪者?

不知道。但晏祎凯看得出,那时的宋砚是真的热爱表演。那种热爱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像信徒仰望神明。

鼠标继续往下。

感情经历:

2015-2019年:与摄影师方景深交往,同居状态。

分手原因:方景深酗酒,多次在酒后对宋砚实施暴力。最后一次冲突导致宋砚左臂骨裂,入院治疗。两人随后分手。

2019年至今:无公开恋情记录。

下面有几张方景深的照片。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细边眼镜,五官清秀,穿着棉麻质地的衬衫,笑容温和,像那种会在咖啡馆里安静看书、说话轻声细语的知识分子。任谁看了这张脸,都想不到这样的人会酗酒,会家暴,会把另一个人的手臂打到骨裂。

晏祎凯想起宋砚在片场的样子。永远温和,永远有礼,永远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受伤了不说疼,难过了不诉苦,连眼眶红了都要说“风太大迷了眼”。那种近乎本能的隐忍,那种把一切痛苦都吞进肚子里的习惯——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关掉PDF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视频文件,标着日期和名称。他点开一个,是宋砚大学时演的一部话剧的录像,画质很差,但还能看。

舞台很简陋,但布景用心。宋砚演的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富家少爷,家道中落,被迫与心上人分离。有一场戏是他站在雨中,看着爱人的马车远去,然后慢慢跪在地上,仰头对着天空,无声地流泪。

镜头给了特写。雨水是人工洒的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真的雨。宋砚跪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仰着头,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流下,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了一半。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开始颤抖——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晏祎凯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香烟燃尽,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屏幕上,戏已经演完了,演员谢幕,掌声雷动。宋砚站在舞台中央,对着观众鞠躬,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已经换上了礼貌的微笑。

那种微笑晏祎凯太熟悉了。就是宋砚现在常有的那种笑——温和的,有礼的,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笑是给别人看的,眼泪是留给自己的。

他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黑暗包裹着他,像某种柔软的茧。

他开始做一件他觉得自己很蠢的事——在脑子里重构宋砚的人生。

十五岁,母亲跳楼自杀。那个年纪,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却要亲眼看见母亲从楼上跳下来,或者至少,看见母亲摔在地上的样子。血,破碎的身体,围观的人群,尖叫,警笛。然后是一个人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怎么熬过来的?怎么继续上学,怎么参加中考,怎么在那些夜晚不让自己疯掉?

然后父亲入狱。故意伤害罪,八年。为什么?资料上没写细节,但晏祎凯能猜到——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次失控的暴力。也许是为了保护儿子,也许是为了报复什么,总之,结果是他进了监狱,留下儿子一个人。

十八岁,考上北影。离开杭州,去北京。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演戏,上课,交朋友,谈恋爱。和方景深在一起,四年。最初应该也是美好的吧?否则不会在一起那么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酗酒,暴力,最后一次打到骨裂。

二十六岁,离开中国,来曼谷。又是拖着行李箱,站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演戏,学泰语,一个人生活。温和,有礼,独来独往。会在深夜的派对结束后蹲下来喂流浪猫,会在片场一个人坐着发呆,会在眼眶红的时候说“风太大”。

晏祎凯睁开眼睛,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幽蓝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他移动鼠标,点开另一个文件。

那是宋砚母亲跳楼的那个小区的照片。很老的小区,六层楼,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资料上写,赵素芸是从四楼跳下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那时宋砚应该在上课,放学回家时,看到的已经是清理过的现场,也许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他又点开一个文件。是浙江省第二监狱的照片。高墙,铁丝网,沉重的铁门。宋国良在里面,已经服刑五年,还有三年。宋砚会去看他吗?资料上说,入狱第一年宋砚去过两次,后来就没再去了。为什么?是恨,是失望,还是不想面对?

最后,他点开方景深的社交媒体主页。最新的动态是三个月前,发了一张摄影展的海报,配文“新的开始”。往前翻,有一些风景照,人像,偶尔有几句晦涩的诗。看起来完全是个文艺青年,温和,敏感,有才华。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打人?为什么会在喝醉后把恋人的手臂打到骨裂?是因为嫉妒?控制欲?还是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终于压制不住,爆发出来?

晏祎凯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伤口是看不见的。骨头断了可以接上,疤掉了就看不出痕迹。但心里的伤不会好,它们只是被埋起来,表面上长出新肉,底下还是化脓的伤口。碰一下,还是会疼。

他关掉所有窗口,合上电脑。办公室里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条。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曼谷的夜景铺展在脚下,璀璨,繁华,无边无际。这座城市很大,能容纳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能轻易吞噬一个人的存在。宋砚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安静,不起眼,但一直在。

晏祎凯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砚的那个晚上。在别墅的派对上,他站在二楼的露台,手里转着威士忌,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然后他看见了宋砚——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不争不抢,有人来聊天就温和地应几句,没人来就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时他觉得这个人有趣。在这样一个名利场,人人都想往上爬,想认识更多人,想抓住更多机会。但宋砚不一样,他好像真的只是来参加一个派对,完事了就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后来是门口那只猫。深夜,派对散场,大多数人都喝醉了。宋砚没走,他帮服务员收拾碎玻璃,把喝醉的同行扶上车,最后蹲在门口,把自己没喝的牛奶倒进一次性杯子里,喂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晏祎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宋砚一起看猫吃牛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宋砚说“宋砚”。他递名片,宋砚接过,看清头衔后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说“久仰”。

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急不可耐地攀关系。就是很平静地接受,然后继续喂猫。

那时晏祎凯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像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不知道拆开会是什么。所以他想拆开看看,想看看这个表面上温和完美的人,里面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看到了。看到那些破碎的过往,那些深藏的伤口,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吞咽的苦。看到一个人如何在经历这么多之后,依然选择温柔,依然会在深夜喂一只流浪猫,依然会在拍戏时全身心投入,依然会在难过时说“风太大迷了眼”。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疼。完美得让人想把他抱进怀里,告诉他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忍了,不用再把一切都自己扛着。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晏祎凯就把它压了下去。他知道宋砚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可怜。那样的人,宁愿自己碎掉,也不愿被别人看见碎片。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曼谷的雨季,漫长,潮湿,带着某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重量。

晏祎凯站在窗前,看着雨夜中的城市,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是:宋砚。

下面分几个部分:家庭,教育,感情,现状。

他打得很慢,很仔细。每打一个字,脑海里就浮现出相应的画面——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母亲跳楼的地方,二十岁的青年在舞台上流泪,二十六岁的男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曼谷机场,二十七岁的演员在片场一个人坐着,眼眶微红。

打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客观的、不带感情的文字,记录着一个人的半生。但文字背后的东西,那些痛苦,孤独,挣扎,坚韧——那些才是真的。

晏祎凯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最后定格在昨晚的片场——宋砚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端着饭盒没吃,眼神空空的,看着很远的地方。他走过去,碰了碰宋砚的眼角,说“不是风大,是心里藏了太多事”。

那时宋砚看着他,眼神里有愕然,有脆弱,有某种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真实。

那一刻晏祎凯知道,他完了。

他不是在拆一件礼物,他是在走近一个深渊。一个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的深渊。他知道危险,知道可能受伤,知道不该靠近。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烧死,还是忍不住要扑向那点光。

因为那点光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他这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想占有。

窗外,雨下了一夜。

办公室里,晏祎凯坐在黑暗里,也坐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雨渐渐停了。曼谷在晨光中苏醒,城市开始喧嚣。

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新的一天。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晏祎凯,你完了。

你对他不是感兴趣,是着迷。

不是想拆开看看,是想据为己有。

不是玩一场游戏,是认真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晏祎凯: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走走。要一起吃饭吗?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浴室,打开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眼神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浴室,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来看。

宋砚:晏总今天不忙吗?

晏祎凯盯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然后他打字回复:

晏祎凯:忙。但对你,永远有空。

发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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