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晏祎凯就在里面

第一天,健身房。

宋砚每周一、三、五的晚上七点会去公寓附近的一家高端健身房。这个习惯保持一年多了,雷打不动。健身房不大,但器械齐全,人也不多,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和白领。宋砚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的感觉,喜欢运动后那种身体疲惫但精神放松的状态。

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换上运动服,戴上耳机,开始在跑步机上慢跑。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隔绝了周围的噪音。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沉浸在节奏里。

跑完五公里,他下了跑步机,拿起毛巾擦汗,然后走向器械区。准备做几组器械训练。当他走到卧推区时,动作顿住了。

卧推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正在做卧推。杠铃起落,胸肌随着动作收缩舒张,汗水沿着脖颈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是晏祎凯。

宋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整个人僵住了。耳机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但他已经听不见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个正在做卧推的人,和胸腔里突然加速的心跳。

晏祎凯做完一组,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坐起身,拿起旁边的水瓶喝水。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和宋砚对上。

“宋砚?”晏祎凯的表情看起来很意外,像是真的偶遇一样,“你也来健身?”

宋砚盯着他,盯着那双深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演戏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晏祎凯的表情很自然,很平静,就像一个在健身房偶遇熟人的普通会员。

“……晏总。”最后宋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也在这儿健身?”

“刚办的会员。”晏祎凯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朋友推荐说这家不错,离我公司也近。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他说得很随意,很自然。但宋砚不信。曼谷这么多健身房,晏祎凯偏偏选了这一家,偏偏在他常来的时间出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吗。”宋砚说,语气很淡,“那您慢慢练,我不打扰了。”

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个器械区走去。步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他能感觉到晏祎凯的目光还停在他背上,像某种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宋砚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无论他走到哪个器械区,总能感觉到晏祎凯的存在——不是在隔壁跑步,就是在对面做引体向上,或者干脆就在他旁边的器械上训练。每次目光不经意扫过,都能和晏祎凯对上。

那目光很平静,很坦然,没有任何侵略性,但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让宋砚如坐针毡,强到他最后只练了半个小时就匆匆冲澡离开。

走之前,他在更衣室门口又碰见了晏祎凯。晏祎凯刚冲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了?”晏祎凯问,语气很自然。

“嗯。”宋砚点头,想快步走过。

“下周还来吗?”晏祎凯又问,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晏祎凯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某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晏总,”宋砚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家健身房会员费不便宜,您要是不常来,办会员卡不太划算。”

晏祎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不贵。”他说,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觉得挺值的。”

宋砚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晏祎凯的笑容,那句话的语气,那种“我乐意”的坦荡——都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最后他只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走出健身房,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宋砚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

他抬头看着夜空。曼谷的夜晚永远醒着,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很热闹,但他只觉得……烦躁。

第二天,面馆。

宋砚有一家很喜欢的面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老板做的牛肉面是一绝。汤头浓郁,牛肉炖得酥烂,面条劲道。他每周二晚上收工后都会去,点一碗牛肉面,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吃完,然后步行回家。

这天下雨,不大,但细密。宋砚撑着一把伞,穿过湿漉漉的小巷,走到面馆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

他收起伞,对柜台后的老板笑了笑:“老板,一碗牛肉面,老样子。”

“好嘞,宋先生稍等。”老板认得他,热情地招呼。

宋砚走到他常坐的角落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刚坐下,就听见风铃又响了。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是晏祎凯。

还是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伞,伞尖还在滴水。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宋砚旁边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两张桌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宋砚盯着他,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又是偶遇?曼谷这么多面馆,这么多条街,偏偏在他最喜欢的一家,偏偏在他常来的时间,偏偏坐在他旁边的桌子?

“老板,一碗牛肉面。”晏祎凯对老板说,语气很自然,像常客一样。

“好,马上来。”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宋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面。木质的桌面上有细小的划痕,和常年使用留下的油渍。很普通的面馆,很普通的环境。但此刻,因为旁边那个人的存在,一切都变得不普通了。

他能闻到晏祎凯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很淡的、干净的皂香,混着雨水的清新。那味道很淡,但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面很快上来了。老板把两碗面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然后笑着对晏祎凯说:“先生第一次来?我们家的牛肉面是招牌,很多人专门从大老远跑来吃。”

晏祎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很好吃。汤很鲜。”

“是吧!我熬了八个小时的汤头呢。”老板很自豪,又对宋砚说,“宋先生,您也快吃,面要趁热。”

“好,谢谢老板。”宋砚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但食不知味。面还是那个面,汤还是那个汤,但吃在嘴里,却像嚼蜡。他能感觉到晏祎凯就在旁边,能听见他吃面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很轻,很短暂,但存在感极强。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宋砚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面,付了钱,起身准备离开。

“宋砚。”晏祎凯忽然开口。

宋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晏祎凯也吃完了,正用纸巾擦嘴,动作很优雅,和这个简陋的小面馆格格不入。

“外面还在下雨,伞带了吗?”晏祎凯问,语气很自然,像朋友之间的关心。

“带了。”宋砚说,声音有些干。

“那就好。”晏祎凯点点头,没再多说,重新低头喝汤。

宋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推门离开。风铃在身后响起,清脆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面馆,雨还在下。宋砚撑开伞,走进湿漉漉的小巷。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但又不知道在逃离什么。

心里那团烦躁,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烧越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失去控制。

第三天,书店。

宋砚每周三下午会去一家书店。那家书店在老城区一栋有百年历史的殖民风格建筑里,很大,三层楼,有书,有咖啡,有安静的阅读区。他喜欢那里的氛围,喜欢在书架间慢慢走,随手抽一本书,找个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天下午,天气很好。雨停了,阳光灿烂,天空湛蓝。宋砚在书店里慢慢逛,从一楼的小说区逛到二楼的文学区,最后在三楼的艺术区停下来。

艺术区的书架很高,很密,像迷宫。他在摄影类的书架前停下,想找一本关于曼谷老建筑摄影的书。正仰头在书架上搜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步靠近。

宋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仰头看着书架,手指在书脊上慢慢移动。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一只手从他头顶的书架上抽走了一本书。

宋砚终于转过身。

晏祎凯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十厘米。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潮汕建筑的书,正低头翻看着。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些随意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放松了几岁。

“晏总。”宋砚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了,“您也来书店?”

“嗯,来买几本书。”晏祎凯说,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那双深色的眼睛在书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很温和,但宋砚能看见里面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是吗。”宋砚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那您慢慢看,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想走,但晏祎凯忽然开口:“宋砚。”

宋砚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晏祎凯问,声音很平静,但在安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

宋砚转过身,看着他。晏祎凯也看着他,眼神很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晏总,”宋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是不是太闲了?健身房,面馆,现在又是书店。曼谷这么大,您偏偏每次都能‘偶遇’我。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晏祎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底有某种宋砚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不闲。”晏祎凯说,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近到十厘米以内。他甚至能闻到晏祎凯身上檀香和雪松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带着某种温暖而沉稳的气息。

“不闲。”晏祎凯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在狭窄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但对你,我永远有空。”

宋砚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像要挣脱束缚。他能感觉到晏祎凯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看见他眼底那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太近了。近到危险。近到……让人呼吸困难。

“晏总,”最后宋砚开口,声音有些哑,“您到底想干什么?”

晏祎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宋砚的脸颊。那触感很短暂,很轻,像羽毛拂过,但宋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想干什么,”晏祎凯说,声音很低,很沉,像在说什么誓言,“你不知道吗?”

宋砚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

然后他猛地推开晏祎凯,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很急,像在逃离什么。书架在眼前飞速后退,楼梯,大厅,门口,阳光。

他冲出书店,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脸颊上被碰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那栋古老的建筑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门开着,里面是昏暗的光线,和密密麻麻的书架。

而晏祎凯就在里面。

在某个书架之间,拿着那本关于潮汕建筑的书,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宋砚转回头,快步离开。

阳光很好,街道很热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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