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受伤

三天后,剧组转场到曼谷郊区的一个废弃工业园区,拍摄一场高强度的追逐戏。

剧情设定是宋砚饰演的角色在调查案件时被反派发现,双方在错综复杂的厂房、生锈的管道和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之间展开激烈追逐。动作戏导演提前一周就设计了复杂的走位和打斗动作,要求演员既要展现出逃亡的紧迫感,又要在追逐过程中完成几个高难度动作。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剧组就已经在片场准备就绪。空气里弥漫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机油气味,混合着清晨的潮湿。巨大的探照灯在昏暗中投下刺眼的光束,将废墟般的环境照得如同白昼。

宋砚已经化好妆,穿着戏里那件深色工装外套,脸上刻意做出了擦伤和污迹的妆容。他正在和武术指导最后确认走位,注意力高度集中,表情是进入工作状态时特有的专注。

“从A点跑到B点,大概五十米,中间要跳过那个油桶,”武术指导指着场地中央的一个生锈铁桶,“然后在C点这里,反派会扑过来,你侧身躲开,但会被他抓住外套。这个动作要做得真实,要有拉扯感,然后你挣脱,继续跑。”

宋砚点头,目光随着武术指导的指示在场地中移动。他已经把这套动作记熟了,昨晚还在酒店房间里反复练习过。但实地拍摄和练习不同,地面不平,障碍物是真实的,奔跑的速度和力度都要控制得恰到好处。

“最重要的一点,”武术指导严肃地补充,“安全第一。如果觉得不行,马上喊停,我们可以重来。别硬撑。”

“明白。”宋砚说。

上午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前几条追逐戏都一次过,宋砚的体能和动作完成度让导演和武术指导都很满意。他奔跑时的姿态,躲避时的敏捷,以及表情中恰到好处的恐慌和决绝,都完美地诠释了角色在绝境中的状态。

“好!这条过了!”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打斗戏!”

宋砚走到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几口。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工装外套也有些湿了,粘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没在意,只是站在那里,平复着呼吸,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走位,为下一场戏做准备。

“宋砚,准备得怎么样?”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问题。”宋砚说,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导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场地,点点头:“这场打斗戏是关键,情绪要再激烈一点。被逼到绝境的感觉,要有那种拼死一搏的狠劲。”

“明白。”

十分钟很快过去。各部门准备就绪,导演重新坐回监视器后。

“第四十五场第三镜,三、二、一,开始!”

宋砚重新进入角色状态。他饰演的角色已经被逼到厂房角落,背后是生锈的铁皮墙,面前是步步紧逼的反派演员。无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按照设计,两人会先有一番短暂的对峙和台词交锋,然后反派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宋砚的角色在力量上处于劣势,但凭借着灵活和狠劲,最终挣脱控制,朝厂房另一侧的出口跑去。

戏进行得很顺利。对峙时的紧张气氛,扭打时的激烈碰撞,都完成得很到位。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频频点头,显然对这条很满意。

然后到了挣脱逃跑的关键动作。

宋砚按照设计,在反派演员扑上来时,一个灵活的侧身躲闪,同时用手肘击打对方肋下——这是设计好的动作,力度和角度都练习过无数次,不会真的伤到人。反派演员配合地发出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就是现在。

宋砚趁机挣脱,转身就跑。按照走位,他需要朝厂房另一侧的出口狂奔,中间要经过一片堆满废弃建材的区域,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钢筋、断裂的水泥块和各种杂物。

他冲了出去,速度很快,步伐很稳。摄像机在轨道上跟着他移动,捕捉着他逃亡时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但就在他即将跑出那片杂物区时,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截半埋在泥土里的钢筋,被杂草掩盖着,在奔跑中根本看不清。宋砚的右脚绊上去,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小心!”场边有人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砚试图用手撑地,缓冲摔倒的冲击,但身体失控的速度太快,惯性带着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右膝盖不偏不倚,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水泥台阶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片场里格外清晰。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然后,宋砚听见了骨头撞击硬物的声音,感觉到了膝盖处传来的、几乎要让他瞬间昏厥的剧痛。他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右手本能地捂住右膝,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大颗的冷汗。

“卡!卡!怎么回事?”导演的声音传来,带着惊愕和焦急。

“宋老师摔倒了!”

“好像是膝盖磕到了!”

“快去看看!”

片场瞬间乱成一团。工作人员、助理、导演、制片,所有人都朝宋砚倒下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呼喊声,对讲机里焦急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噪音。

但在这片噪音中,宋砚却清晰地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急促的脚步声,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重,像某种失控的野兽,从片场的某个方向冲过来。然后,一个身影拨开围上来的人群,扑到了他身边。

是晏祎凯。

宋砚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此刻,晏祎凯就跪在他身边,脸色是宋砚从未见过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恐慌。

“宋砚!”晏祎凯的声音是抖的,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稳和从容。他伸出手,想去碰宋砚,但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微微颤抖。“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宋砚想说话,想告诉他“我没事,别慌”,但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从齿缝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很快浸湿了裤子的布料,黏腻一片。

是血。

“让开!都让开!”晏祎凯猛地转头,朝围上来的人群吼道。那声音嘶哑,暴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近乎失控的焦躁。人群下意识地后退,给他让出空间。

晏祎凯重新看向宋砚,目光落在他捂着膝盖的手上,落在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色血迹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叫救护车!”晏祎凯抬头,朝站在旁边的阿诚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紧绷而撕裂,“快!马上!”

“已经在叫了!”阿诚立刻回答,手机贴在耳边,语速飞快地报着地址。

“宋砚,看着我。”晏祎凯重新低下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伸手,很轻,很小心地,握住了宋砚那只没有捂在膝盖上的左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宋砚勉强抬起头,看向晏祎凯。视线因为疼痛有些模糊,但他能看清晏祎凯脸上的表情——那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和心疼。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睛里全是血丝,额角青筋暴起。

“没事……”宋砚终于挤出声音,很轻,很哑,“皮外伤……”

“闭嘴!”晏祎凯低吼,握着他手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下一秒,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控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抖得厉害,“别说话,保存体力。救护车马上就到。”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拨开宋砚捂着膝盖的手。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当他的手触碰到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时,宋砚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伤到骨头了吗?”导演挤过来,脸色也很难看。

“不知道。”晏祎凯的声音很冷,目光没有从宋砚膝盖上移开,“等医生看了才知道。”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迅速地叠成方块,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垫在宋砚的膝盖下方。这是一个简单的急救措施,可以稍微抬高受伤部位,减缓出血和肿胀。

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握住宋砚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紧紧地扣进宋砚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传递着冰冷的汗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疼就掐我。”晏祎凯说,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宋砚的耳朵,“别忍着。”

宋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恐慌和心疼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角。

他反手握住了晏祎凯的手。同样用力的,十指相扣的。

远处传来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片场外。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让一让!伤者在哪里?”

晏祎凯立刻松开宋砚的手,站起身,指挥着医护人员:“这里!右膝受伤,出血严重,可能伤到骨头!”

医护人员迅速检查伤口,做简单的止血和固定。宋砚被抬上担架时,膝盖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咬住牙,没让自己叫出声。

担架被抬起来,朝救护车移动。晏祎凯一步不离地跟在旁边,手一直握在担架边缘,目光死死锁在宋砚脸上。

“晏总……”导演想说什么。

“拍摄暂停,所有损失TS承担。”晏祎凯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冰冷,不容置疑,“阿诚,开车跟着救护车。通知曼谷最好的骨科医院,让他们准备好。”

“是!”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朝着医院疾驰而去。车内空间狭小,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医护人员在给宋砚做进一步的检查和紧急处理。

晏祎凯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依然握着宋砚的手。从片场到医院,这十几分钟的路程,他的手没有松开过一刻。他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宋砚脸上,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疼吗?”晏祎凯问,声音沙哑。

宋砚闭着眼,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但晏祎凯看见了。

“马上就到了,”晏祎凯说,手指在宋砚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忍一忍。”

宋砚没有睁眼,但反手握他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