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谎言

被枪指着的宋云今以为自己出现了人之将死时的幻听。

可预想中的枪声迟迟没有响起。

她睁开眼睛, 在又一次需要适应的强烈的光线中,看见了持枪瞄准她的雇佣兵身后——船舷边,表情冷漠的兰朝还正挟持着薛拓。一支原本夹在他衬衣口袋上的银杆钢笔, 此刻抵在薛拓的颈动脉上,笔尖锋利如刃, 殷红的血珠顺着笔身滑落。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薛拓和她一样震惊, 声音都变了调:“兰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兰朝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笔尖又往里刺了一分:“我说的话, 还不够清楚?让他们把枪放下。”

“你疯了?!”薛拓歇斯底里地吼出声来,“是你说想亲眼看着她死, 我才让你上船的!我是在帮你除掉心腹大患, 你居然反过来威胁我!”

不怪薛拓放松警惕,连宋云今自己都没想到,一向与她不对付的兰朝还,竟会在这个关头临阵倒戈。

毕竟人人都知道,宋云今和他是死敌。只要宋云今死了, 云懿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收购案自然不了了之,寰盛就还保得住。宋知礼已经出局,若宋云今再消失, 便再也无人能撼动他的位置。无论从哪个角度盘算,兰朝还都该是这世上最希望宋云今消失的人才对。

兰朝还不屑于向他解释自己的动机,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强忍的怒意:“我再说一遍,让他们把枪放下。”

“我凭什么听你的!”薛拓色厉内荏地喊着, 可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嘴上说着不怕死,可真当死亡抵在喉间,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他更气愤的是,自己的信任竟换来了对方的背叛。若不是以为兰朝还和自己一样,对宋云今恨之入骨,想多一个同盟,一道欣赏她垂死挣扎的凄惨模样,他绝不会轻信兰朝还的说辞,将他放上这条船。

眼见薛拓是不打算松口了,兰朝还没再跟他废话。他转而看向那群雇佣兵,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威胁:“他要是死在我手里,你们剩下的钱也拿不到了。”

雇佣兵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纷纷露出犹豫之色。他们是自由佣兵,图的不过是丰厚的酬劳。兰朝还看样子是真下得去手,若雇主死在船上,他们任务失败,连尾款都拿不到,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薛拓是个困在轮椅上的残废,离了雇佣兵的保护,兰朝还要近身掌控他,易如反掌。他一手持着利器威胁,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加密u盘,手腕一扬,扔到了甲板中央。

“里面是私钥。”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加密货币你们随时可以转走,不会被查到。”

他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雇佣兵:“你们的同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来之前,已经把大致位置发给了警方。是带着钱走,还是留在这里,你们自己选。”

象征着巨额财富的u盘一出现,雇佣兵们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而决绝。船上有简易救生艇,他们果断收起枪,带上受伤的同伴,拿了u盘,离开了这艘船。任凭薛拓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也没有一人回头。

薛拓已经人心尽失,连一直追随他的大叔,也审时度势,明白大势已去,还是赶紧脱身要紧,对着薛拓鞠了一躬,便乘着另一艘救生艇,消失在了海上。

到了这个地步,倘若薛拓还识相,他尚且有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可这个男人心中只剩下愤怒与仇恨,他的身边空无一人,竟还想着和兰朝还拼个你死我活。

看着雇佣兵们离去,宋云今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死里逃生的巨大松懈感让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低下头,双手撑着甲板,想支撑住自己,调整一下坐姿。可脚踝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砰——”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海面上的宁静。

没有装消音器的枪声,刺耳狂暴,像是在耳边轰隆炸开,震得宋云今的耳膜嗡嗡作响,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在浓郁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中,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看见薛拓不知何时从腿上的毯子下摸出了一把微型手枪,左手攥着枪,枪口还冒着白烟。他的右手正捂着自己的颈部,指缝里鲜血狂涌。他仰着头,神情惊恐,眼睛瞪得极大,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

那支原本抵在薛拓颈动脉处的钢笔,此刻已大半没入了他的喉部。

薛拓借着毯子的掩护,悄悄摸出了事先藏好的手枪,出其不意地开枪偷袭。

而兰朝还,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防卫反应,在薛拓扣动扳机的同一时刻,将钢笔插了进去,几乎与枪响同时发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一枪大概是打偏了,兰朝还的身形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踉跄着退后两步的动作里,透出一丝隐约的后怕。

从宋云今的角度,只能看见兰朝还的背影,以及他面前,坐在轮椅上仰着头,捂着脖子吐血的薛拓。他的右手捂着伤口,指缝间汩汩冒血,开完枪的左手无力垂下,手枪落地。

致命部位被刺穿的男人,出于求生的本能,慌乱地想要转动轮椅逃离,可他忘了,自己身后就是船舷,栏杆之外便是大海。而这艘船并非全封闭式栏杆,甲板上的血液湿滑,轮椅一转,便不受控制地向后滚动。

下一秒,他便连人带轮椅,从栏杆的缺口处直直坠入了大海,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未能发出。始料未及的变故,令兰朝还甚至来不及伸出手,去做那毫无意义的挽留。

葬身公海,灵魂无所归依。这本是薛拓处心积虑,为宋云今千挑万选的残酷死法。

最终,却成了他自己的归宿。

-

这惊心动魄的生死两日,随着薛拓的失足落海,似乎终于画上了句号。

兰朝还仍站在船首,凝望着薛拓坠海消失的地方,怔怔伫立了许久,之后才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向她走来。

他想扶她起来,可宋云今的脚踝骨折错位,根本支撑不起自身的重量。他也没什么力气了,尝试了几次都险些倒地。两人最终只能艰难地靠在一起,后背抵着船舱的舱壁,滑坐下去。

甲板上狼藉一片,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咸涩的海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很难想象,片刻之前这里还是硝烟弥漫的场景,生死厮杀不过转瞬。此刻,一切都沉寂了,孤船漂在苍茫浩渺的大海上,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云今有气无力地问:“你真的有告诉警察我们的位置吗?”

兰朝还抬起左手上的腕表给她看,表盘上沾着血污:“里面装了定位器。需要一点时间,但他们一定能找来。”

宋云今这才彻底放下心。

两人并肩而坐,等待救援的空当,气氛沉闷尴尬。

她想起自己刚刚还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大骂薛拓时,连带着他一起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她是真没想到,兰朝还居然是来救她的。

同时她也想不通。其实他大可以袖手旁观,等薛拓杀人灭口,自己坐享其成。反正他想让她消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他进入寰盛管理层,他们的关系就从未缓和过。他们父子俩串通一气,想以金融犯罪的名义陷害她入狱。她若真的出事,于他而言,是除去心腹大患的好事。他又何必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上船来当双面间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宋云今的思绪乱糟糟的,前尘旧怨理也理不清。他们之间,隔着数不尽的尴尬与猜忌,连一句应有的道谢,都变得沉重到难以说出口。

内心纠结着要不要拉下面子的她,只好抬起头,看看蔚蓝如洗的天,又看看泛着金色波光的辽阔的海。

这个时候,身旁的兰朝还,突然有了动作。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背靠着舱壁都觉得累,身体缓缓往下滑,最终将脑袋,轻轻倚在了她的肩膀上。

突如其来的沉实重量,让她的肩膀歪了一下。

她疑惑地出声:“欸……?”

靠在她肩上的兰朝还没有看她,而是望着金色阳光下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毫无征兆地问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日头很晒,晒得宋云今思绪恍惚,遥远的记忆被照亮。依稀记得,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盛夏,这样明媚得晃眼的阳光。

那是港城大学的开学日,蝉鸣喧阗,响彻整个校园。她坐在行李箱上,在茂盛的杨树下低头看着手中的校园地图,百无聊赖地等迟渡领完军训服装回来。

彼时的兰朝还,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

她抬眸见他,只一眼便觉惊艳,真正是陌上公子面如冠玉,周身流露出春风化雨般的温和气质。友善、正直、光芒万丈,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接近、汲取温暖的力量。

那时的她,决计没有想到,这样干净漂亮的孩子,日后会成为她最恨的死敌。

距离他们初见,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与淡淡的怅惘,她闷声应着:“记得。”

可他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大学里。”

不是吗?那是何时?

见她茫然不解,毫无头绪,他说:“你大概已经忘了,我们小时候就见过。在宋家大宅,是除夕夜,那时我才六岁,迷了路,在花园里碰到你。你给了我一颗糖,对我说,宋知礼那么霸道,我应该站出来为自己鸣不平。”

他的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其实你明明知道你家的长辈们,都会一味护着宋知礼,还骗我去跟他作对,真是把我害得好惨。”

“我那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善良,心眼却那么坏。”

听着他徐徐讲述的往事,宋云今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确实有一年除夕夜,是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小孩和宋知礼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打了起来,闹到长辈们面前才调停。

风波中心的那个小孩,竟然是兰朝还吗?她还以为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宋云今若有所思道:“原来你那个时候就记恨上我了啊。”

兰朝还含糊其辞:“我一直等着你能和我说声对不起,但一直没有等到。”

沉默了半晌,宋云今闷闷地开口:“对不起。”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和宋知礼的关系从小就不好,总想着给他使点绊子。误伤到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山川易容,沧海变桑田,足够一个懵懂孩童长成一个沉郁寡言的青年。他等了二十年的一句抱歉,直至今日,才姗姗来迟。

道完歉的宋云今,又有些不服气:“好吧,就算我从前不懂事,做错过事,可你也不是完全无辜好吗?”

她开始历数他的几大“罪行”:“第一,你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还大摇大摆跑到我面前来晃悠。你都没有一点做私生子的自觉吗?难道不应该一开始就离我远远的,永远不要被我发现吗?”

若是当初,兰朝还没有在开学日那天出现在她眼前,长大后的他们,从未有过交集,或许当身世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她不会如此深恶痛绝。

正是因为他出现了,而她又因为兰逢钰的缘故,真心实意地待他好,将他当作值得信任的人。所以当真相揭露时,她才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他们联手欺骗、玩弄。这份屈辱与背叛,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第二,你在寰盛给我使的绊子可够多的了。小的我就不说了,单说晏焱,是晏焱把我的行程,还有我想合作的商企名单泄露给你的?你居然通过我的助理,挖走我当时想拿下的光凌科技的廖总,你觉得我能忍?”

“第三,还有上次云懿被举报的事。”提到这个,她就气得发昏,“你老实说,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听完她连珠炮似的控诉,兰朝还不急不慌,慢吞吞回应:“我从未联系过你的助理,若是你的助理泄露了你的信息,那也是给了旁人,不是给我。廖总那边,是我自己计划要谈,也是我凭真材实料谈下来的合作。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廖总。”

被困在这艘船上无处可去,两个长期以来彼此敌视的人,竟是头一回有了这样平心静气坐下来,促膝长谈、坦诚剖白的机会。

兰朝还的话有理有据,态度诚恳坦荡,不像在撒谎。

宋云今暗暗吃惊,世上竟真有这般巧合?她与兰朝还,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各自调研,竟盯上了同一位合作资方。

如此想来,当初言叡提醒她“找找自身原因”,可能并非他不肯透露,而是真的无可奉告。是她过于自信,认定有人泄密,才阴差阳错揪出了被宋知礼买通,埋伏在她身边的晏焱。

当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场误会时,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散了大半,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所以,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想和我摒弃前嫌,握手言和吗?”

兰朝还摇了摇头。

他不想要她的原谅。

原谅,意味着放下,意味着遗忘。

他不要她的释怀。他要的,是她对他,怀揣着与他一样浓烈到极致的情感。

而这个世界上,能与爱比肩的,唯有深入骨髓、无法消解的恨。

所以有一件事,他无法否认。云懿的举报事件,他全程知情,且没有阻止。

当秦冕决定对云懿下手时,他清醒地选择了助纣为虐,只因心底生出了一个过激的念头。他阴暗地想,如果宋云今真的锒铛入狱,五年、八年、十年,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真的能心甘情愿等她这么久吗?

他不信。

但他会等。无论多久,他都会等。他要她与他一同沉沦,一同被痛苦啃噬。他想看到她重重跌落,摔得很痛很惨,到那时,他会捡起她碎裂的心血与骄傲,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完整却不再完美的她。

高悬天空、散发着皎洁迷人光芒的月亮,人人都仰慕追捧,可一旦坠入泥沼,满身尘埃,他们还会爱她吗?

他们的喜欢,是将她奉若神明,虔诚守护。他却不同,他不想敬拜,只想渎神。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更接近她一点。

他很轻地唤了一声:“宋云今。”

宋云今纳闷地侧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他。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近距离,他勉力扯出一抹浅笑:“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你,是同一时间才知道,我们拥有共同的父亲,你信吗?”

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分毫毕现地捕捉到她脸上急速变化的微表情。她先是怔住,眼底浮起明显的惊诧,然后瞳仁微微扩大,眸中如同有冰壳碎裂。长久以来,她之所以如此痛恨仇视兰朝还,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认定了兰朝还明知自己的身世,却还故意接近她,看她的笑话。

如果……如果兰朝还和她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那她的恨……从何说起?

他也是受害者。

这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像惊雷砸在心上,震得宋云今一时失语,大脑根本无法消化这颠覆性的事实。盘踞心底多年的猜忌与恨意,骤然失了根基,摇摇欲坠。

兰朝还静静凝视着她,将她脸上错综复杂变化的惊诧、怀疑、动摇,以及那一丝迟来的、如梦初醒的愧悔,一一收入眼底。最后,他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地开口:“骗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句话落下,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宋云今庆幸,自己长久以来的恨,并非毫无缘由。

而兰朝还庆幸的是,再这般对视下去,他害怕她会发现,自己眼中无法掩藏的爱意。

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不再倚靠着她,却在移动时,不可遏止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宋云今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累得不正常。她两天没吃东西了,又遭受了那么多折磨,也不像他这样,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下移,瞳孔一瞬地震。

兰朝还一直神色自若、若无其事地捂着自己的腰侧,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将手搭在那里。可那只手按着的地方,黑色衬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在甲板上积成小小一洼。

薛拓那一枪,是打中了的,只是避开了即刻致死的部位。

他穿的是黑色衬衣,甲板上到处都是血,她自己也浑身是伤,所以鼻尖一直萦绕的浓重血腥气,她也没当回事。

原来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刻,他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却强撑着不让她发现。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云今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笨拙地缠上他的腰,手指抖得几乎系不住:“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中枪了!”

“早说有什么用。”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纸,声音虚弱至极,“你不是医生,这里也不是医院。”

四周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水天相接,看不到陆地的影子,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警察呢?!你不是说警察会来吗?为什么还不来?!”她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掩饰不住的恐惧。

“别着急,他们一定会来的,只是,我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似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她制止他。

宋云今从自己的衣摆撕下更多布条,紧紧缠住他的腰腹,可鲜血依旧源源不断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慌得不行,但还是很肯定地告诉他:“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有话回去再说。”

“再不说……我怕来不及了。”

兰朝还用那只没有捂过伤口、还算干净的手,轻轻抓住她为他包扎的手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体温在降低,心跳也越来越慢。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想告诉她的则更多。

他想告诉她,对不起。

还有,我喜欢你。

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很喜欢了。

可他不应该爱她的。他们之间若有感情,注定是禁忌,是背德,是遭人唾弃的。知道当年的真相后,他有试过收回自己的爱,却怎么也无法抽身。

一靠近她,他便心弦波动难抑。为了不让人发觉,他只能用对她的嫉妒和厌恶,来隐藏自己对她的爱。

他骗过了宋云今,骗过了全世界。

人人都以为他和她势不两立。

可是这么完美的谎言——

唯独没有骗过他自己。

他久久注视着她,炎热的海风将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像轻盈的蛛丝一样拂过他的指尖。他张了张嘴,那汹涌到不可掩藏的爱意,几乎就要说出来了。

“宋云今。”

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像含了太久的糖,早已化了,只剩下甜腻到苦涩的余味,沉入心底。

“我真的……”他用尽全力地看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入灵魂,即使转世轮回都不要忘记,一滴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隐入鬓边,血色褪尽的唇却牵起一个笑。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出自己的喜欢,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

要告诉她吗?

告诉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穷尽短暂的一生,没有一秒钟真正放下过的女人?

她知道了,会不会可怜他?会心疼他吗?会为他感到愧疚,还是会觉得恶心,更加厌恶他?

明明是一句最简单的喜欢,话到了嘴边,千回百转,却终究变成了一句轻飘飘且言不由衷的——

“很讨厌你。”

就这样吧。

他们的相识,是从谎言开始的,也将以谎言结束。

宋云今只顾着给他止血,浑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腰侧的枪伤上,更没看见,他即便濒临死亡,也要死死铭记她、不舍忘却的眼神。

听到他的话,她不以为意,只觉得都这个时候了,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幼稚,铺垫了半天,就为了说有多讨厌她。

她头都不抬,语气自嘲,低声嘟囔着回嘴:“我就这么招你烦啊。兰朝还,你这个人也不是很讨喜好吗?”

“等我们出去了,你还是我的死对头,咱俩的事还没完呢。”

等加固完临时绷带,她伸手想拉他坐正,才发现他已经失血太多,身体沉沉的,动弹不得,只能软软地靠在她身上。

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顿在那里,眼眶倏地红了。

兰朝还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一脸焦急慌张,努力为自己做着徒劳无功的包扎,双手不停颤抖,却始终没有放弃。他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如同沙漏里最后一点无声下落的细沙,心中却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被一种奇异的温柔填满了。

他想,他爱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他的爱见不得光,他也不觉得他的爱肮脏可耻。因为他爱的,是一个光明、善良、勇敢、在绝境里永不放弃的女人。

“能对我笑笑吗?”他轻声请求。

他想再看一眼,最初那个让他心动的笑容。

这样的情形下,宋云今就算有心要笑,也无法笑得自然好看。更何况她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漂亮明媚、笑靥如花的天使姐姐了。

可她还是很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滑稽的笑容。

这一时,这一刻,这一秒,在无边的大海上,在耀眼的金光下,她噙着泪水的乌黑温润的眸子,像纯净的玻璃球,清清楚楚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真好啊。

如果这一刻就是永恒,该有多好。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泛红的眼睛,可实在没有力气,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宋云今一把抓住他垂落的手,恰好是当年为他留下掌心疤的那只手。

他靠在她的怀里,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枯叶,终于从枝头脱落,被海风柔柔地托了起来。那些疼痛,那些不甘与执念,还有那份决意永世深藏、不宣之于口的爱意,都在一点点消散,变得越来越淡。

“宋云今。”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无比认真又缓慢,“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我还给你。”

“如果有下辈子……”

他没有说完。

宋云今特意贴近他唇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是耳畔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汹涌沸腾起来,哗哗地拍打着船身,涛声呜咽,低沉哀婉,仿佛大海也在为这未竟的话语叹息。

天边远远传来了直升机旋翼搅动气流的低频嗡鸣,海面上,数艘轮船正劈开波浪,朝着这片海域里的孤舟,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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