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表哥

宋云今大学读的是金融系, 在学院的安排下,大三下学期开始着手实习。

到了大四,课程变少, 除了一部分有升学打算的同学继续留在学校里泡图书馆备考以外, 大多数同学基于对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 纷纷离开象牙塔去外面的世界闯荡, 积攒社会经验。

学校提供了一些小而稳的企业的实习岗位, 但这个年纪的大学生们正处于人生最雄心勃勃的阶段。有名校文凭背书, 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去顶级投行, 差一点的也将目标瞄准了那些资深国营大企业、知名外企或头部券商公司等。

有家业要继承的二代们, 前途要一帆风顺得多, 他们不用捏着简历, 一家家企业去面试,家里大人一句话, 便可以空降自家公司管理层。

譬如宋云今的家族里, 她的表哥宋知礼在她这个年纪, 已经开始插手集团的管理事务了。

宋知礼的爷爷宋文盛,和宋云今的外公宋文寰,两个人是一穷二白起家,赤手空拳共同打拼下这份家业的亲兄弟。

血缘至亲,又是大时代浪潮下风雨同舟,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受尽挫磨终至迎来曙光的生意伙伴,关系可想而知的紧密。

报纸上写寰盛集团奇迹般崛起的发家史,总要穿插写寰盛的创始人宋氏兄弟。两位房地产大鳄,从人生至低处攀到行业顶峰,从籍籍无名到飞黄腾达,多年间互相扶持成为彼此最坚强的倚仗的温情故事。

报纸文章旁附着的名人照片上, 是两张眉眼极其相似的儒雅随和面孔。

有着近乎相同的脸,相同的创业经历和商业成就,兄弟二人教育子女的理念却大不一样。

宋文盛一生娶过三任妻子,膝下子女众多,然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竟没一个成器的。一个个爱好享乐,主张追求自由,志在各行各业,唯独不在经商,视继承家业如洪水猛兽。

眼看着这帮子女是指望不上了,宋文盛便把主意打到了更小一辈身上。

所谓未雨绸缪,要从娃娃抓起。宋家的长孙宋知礼出生后,宋文盛做主,把这个小孙子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教他读书明理,带他会客交际,增长见闻。

集团上下无人不晓,这位小小年纪就穿定制西装打领结,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三七分,一副小绅士派头,牵着他们副董事长的手,自由进出公司高层会议室的小少爷,是奔着承袭集团未来的掌舵人之位去的。

而同为创始人的直系后代,正儿八经的宋家大小姐宋云今,在寰盛上万名员工心目中的存在感,相较宋知礼要低得多。

她的外公和父亲有时谈生意也会带上她,出入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但那只是出于部分场合需要携亲眷出席的社交礼仪。

她从不像宋知礼那般幸运,得到过被长辈亲属留在身边悉心照拂,言传身教的优待。

宋云今的父亲秦冕,是目前寰盛高层领导里的中流砥柱,人过不惑之年,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能力突出,婚前就用最短的时间,从没背景的基层职员做到了部门主管,之后更是借着婚姻这块跳板,跨越阶级,在岳父宋文寰的提拔下扶摇直上,一跃成为集团CEO,掌有寰盛这个偌大的商业体日常经营管理的最高级执行权。

秦冕不仅业务能力过硬,交际能力也不容小觑。他虽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对团队要求严格,但从不摆老板架子,说话很有亲和力,闲暇时还能和下属打成一片。

寰盛集团是宋氏的家族企业,秦冕一个异姓总裁能身居高位,除了杰出的管理能力,他还为人称道的一点是,自从十多年前,他的妻子宋懿祯因羊水栓塞抢救无效去世后,他单身至今,一直未再娶。

曾有狗仔昼伏夜出,秘密跟了他半年,妄图写一篇“豪门女婿靠女人上位,妻子死后升职发财另觅新欢”的流量标题报道,却连他一张疑似恋爱的花边照都没拍到,泄气直言这人洁身自好到离谱的程度。

寰盛中心大楼第72层顶层,总裁办公室里的窗台上,常年摆放着几盆宋懿祯生前最爱的虎尾兰和白掌百合,由他亲自照料,不假人手。绿植掩映下,相框中女人的笑颜温柔美丽依旧,宛如从不曾离去。

这样一个英俊沉稳又深情专一的钻石单身汉,既有首屈一指的真才实干,又有正直可靠的人品,在公司里上上下下的风评压倒性的一片好。

同样对宋懿祯的离世多年未能释怀的,还有宋懿祯的父亲宋文寰。

老爷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走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莫大悲痛,整个人萎靡不振,身体状况也不太好。

都说时间是疗愈伤口的良药,但宋文寰一刻也没有放下过对女儿的思念。那无处寄托的思念没有变淡,反而随着时光之海的流逝,一层叠过一层,在深海般黯沉无光的心底卷起更滔天的浪涌。

在父亲的羽翼下,被保护得极好,小公主一样顺风顺水长大的宋懿祯,有一颗水晶般的仁善之心。

大学时她热衷于参加各种公益活动,还曾积极组织大学生下乡支教的假期志愿服务,自告奋勇去贫困山区当乡村教师。

后来,宋文寰干脆以她的名义成立了懿善基金会,致力于资助那些家境清寒的优秀学子接受一流的教育,帮助他们成长为对社会有贡献的栋梁之才。

按理说,宋云今身上流着一半母亲的血,还长着和母亲有四五分相似的容颜,凭借这些,或多或少也该从父亲和外公那里获得几分爱屋及乌的垂怜。

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们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宋懿祯是宋懿祯,宋云今是宋云今。

宋懿祯永远不会回来了。是以,他们也并不会将对已故之人的思念和爱,转移到与之有着最深切骨血联系的生者身上。

更别提生来患有阿斯伯格,无法体会正常人类情感的宋思懿了。

他们偶尔还会过问宋云今的学业和未来的计划,却不约而同地,都对宋思懿不闻不问,仿佛她是这个家里无声飘荡徘徊的一只幽灵,在他们眼中毫无存在感。

在这种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宋云今,面冷心硬,必要时擅于伪装,工于心计,把仅存的柔情,都给了这个比自己更不受重视的妹妹。

在面对家族里的其他同辈时,她就没什么好脸了。

宋云今自小好胜心就强,凡事不肯屈居人后,尤其做什么都要和大她四岁的表哥宋知礼比。

她这个表哥,恐怕今生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投生了个好胎。出生在别人的终点,举全家之力娇生惯养出来的太子爷,性子傲得像开屏的孔雀。

往年的除夕聚会上,一大批同宗亲戚家的小孩穿戴一新,照例聚到宋宅里,喜气洋洋地吃年夜饭,守岁。

宋知礼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做孩子王,眼里没有长幼秩序,对谁都是颐指气使的态度。倘若有谁在游戏中不服他的霸道专。制,揭竿而起,那一定要倒大霉。

小孩子之间的拌嘴上升到推搡,引发更大的争执,最后闹到大人们那里。

一屋子的远亲近邻均不敢表态,心思各异,偷眼看家主的脸色。

坐在上首的宋文盛听完哈哈大笑,不仅不以为意,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夸起小孙子有魄力,有胆识,有做领率的将才。

有爷爷明目张胆的偏爱撑腰,无人敢与宋知礼发生龃龉。

就连宋云今的父亲秦冕,对宋家这位受宠的小少爷也是青眼有加,格外照拂。

记忆里从未辅导过她功课,也不在意她考试成绩的父亲,在听到宋知礼取得的,和她的成果比起来只能说是少得可怜的奖项时,面上竟会流露出由衷的赞赏之意,并毫不吝啬对他的夸奖鼓励。

一同陪坐吃饭的宋云今想到自己房间里那一壁橱的竞赛奖杯,放在家中无人问津只有落灰的命运,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亲友和睦,其乐融融的画面,实在讽刺可笑。

宋知礼有父母的疼爱,还有位高权重的爷爷手把手的启蒙教诲,带他耳濡目染,熟悉家族产业背后庞大精细的运作模式,她却什么都没有。

然而越是如此,她越是想要做得比他出色。

她是天生的野心家,对成功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的欲望,她从不掩饰这一点。

有野心、有欲望,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

宋云今在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家人都忽视的角落,日复一日拼命努力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会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正视她的存在,并且心悦诚服地知晓——

宋家不止他宋知礼一个可堪大任。

纵使很早以前就知道宋知礼才是外叔祖父钦定的下一任集团继承人,宋云今从没有灰心放弃。她一定会证明给他们看,她比宋知礼更优秀,更理智,也更适合当宋氏企业的管理者。

因此,到了实习季,宋云今自然希望能和大学时期的宋知礼一样,能够进入寰盛总部实习。

长期以来,宋云今在这个家中受到的待遇,处于一种时不时让她感到困惑,却迟迟找不到答案的矛盾之中。

由她想进总部实习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矛盾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方面,他们挥挥手就能成的事情,却不愿给她开方便之门,不愿给她更高的职权,让她有机会在更大的平台上大展拳脚,成就一番作为。

当她提出要进公司实习时,父亲和外公一致敲定,让她去寰盛控股的子公司DF物流,从基层做起,和通过面试渠道应聘进去的普通员工无异。

以她优秀闪光的在校履历,哪怕自己去面试总部的实习岗也不成问题,提前和长辈说一声,是出于对他们的尊重,也存着心思,期待或许可以在总裁父亲的默许下,进入更高的层级。

毕竟宋知礼当初就是直接空降到了总部的核心工程部门,省过一切不必要的弯弯绕绕,一上来就接触重要地产项目的建设施工和管理流程。

她不指望能和宋知礼比肩,至少不应该差得太多,不是吗?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直接掐断了她进总部的念头,美曰其名锻炼,把她下放到位于郊区的子公司的采购部。

另一方面,她在DF实习了一段时间后,每天做着实习生枯燥机械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基础工作,打底稿、核查等,一天下来,几乎要被流水资料的A4纸齐头淹没。

这样重复乏味的工作日一眼望不到头,宋文寰却在某天突然把她叫去,有律师在场,将母亲的懿善基金会的所有权,正式办理法律手续移交到她名下。

那是一笔数字惊人的巨额资金,且随时可以从公司账上划走,利益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竟要交给她这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大学生管理。

既然能把寰盛出资的整支基金会交到她手上,为何她只是想要一个总部的实习机会都不得?

她实在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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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紫檀屏风隔断的茶座之中,满室清馥微苦的茶香,牵萦着沉香焚烧出的灰白烟雾,徐徐从案几旁一尊掐丝珐琅熏炉的孔隙中逸散而出。

袅袅周游的尘烟中,醇绵的沉水暗香里夹一丝花朵的甜香,闻来有一种岁月绵长安静的柔软。

当她问及原因时,身着朴素的中式长衫,半躺在藤椅上养神的老爷子,双目微闭,身子慢悠悠转向木棂窗外的山光水色。

他端着天青汝窑开片莲瓣纹杯,一盏汤色金黄的金骏眉,在杯中摇摇轻晃,半天才抬到嘴边呷一口。

许久,熏炉里沉香木燃尽,烟雾从空气中退散。

他语气慢淡,只说自己心力交瘁,已无暇再维持基金会的正常运转,于是想到交给她学习着管理,就当作是送给她的毕业礼物。

明明有专业的经理人可以代为打理,也并不需要他耗费多大精力,这听起来很像是个借口。

宋云今不解其用意,但她聪明地没有多问,拿起笔三两下在一张又一张的文件上签字,接受了下来。

回去之后,很快就有基金会的管理顾问找上门来,向她详细介绍了这支慈善教育基金目前在本市的运作情况,以及具体的资金流向。

而基金会提供的受助学校的候选名单上,花湾区的淮枫国际学校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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