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喉结

宋云今再度迟钝惺忪地睁开眼时, 发觉眼前的景物都在轻微地晃动,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双臂搭过他的肩, 疲乏无力的双手垂落在他胸前。

她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眯了眯眼, 入目是他剃得短短的发,后脑勺一片粗砺的深青色发茬。

她身下的人, 还不知道她清醒过来了, 有几次察觉到背上的她有下滑的趋势,抄在她膝弯下的双手使力, 又把她往上颠了颠。

他剪了个像即日要去参军的发型,寸头清爽利落, 短硬的发茬扎得她皮肤有些刺痛。

宋云今由此知道了背着她的人, 不是上周刚做了摩根烫,烫成了爆炸鸡窝头的徐拂。

徐拂老家是东北的,脾气内敛,身材却很高大魁梧,这半年来工作紧张导致压力肥, 愈发显得虎背熊腰,走出去像个保镖, 气势非常唬人。

宋云今谈生意应酬,一圈同事里独独挑中他随行,一方面是知他心细如发, 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常有拔新领异的观点,故而带上他这支潜力股在饭桌上多听多看多留意,长些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借他这身材粗犷原始的威慑力, 给见面的合作方一种不好惹的心理暗示。

徐拂又高又壮,连一米七多模特身高的宋云今依靠在他怀里都被衬得小鸟依人。

迟渡和他身高相当,骨架没他那么宽壮,年纪又小,还没完全长成。两个人一对阵,合情合理该是迟渡在气势上矮一头。

他却丝毫不落下风。

眼神那么冷又那么狠,如果目光能化作实质,徐拂觉得自己早死在了万箭齐发的淬毒弩箭之下。

徐拂这人色厉胆薄,长得凶,性格面,好说话,谁托他办事都应承,外刚内柔型,在部门里是公认的“老好人”、“和事佬”。

目送迟渡背着宋云今走远的背影,滞留原地的徐拂回想起男孩方才的眼神,仍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毛。

他只听公司里的同事说过宋云今有个妹妹,没听说还有个弟弟。最奇怪的是,这不明来历又高深莫测的小子,看宋云今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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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今酒量不错,进入职场以来,多的是推脱不掉的酒局,却极少出现喝醉的情况。也是出于对自己酒量的信心,今天晚上没收住,喝到了酩酊大醉的临界点。

而徐拂在她胃酸翻涌大吐特吐时,好心递来的那瓶气泡水,成了火上浇油的重要道具。

碳酸饮料入口清润甘洌,缓解口干,但是论及解酒效用,却是半点也无,还会加速胃肠道对酒精的吸收,从而加重醉酒。

她当时吐得难受,嘴里一股辛辣的酒气,急于找水来冲淡,顾不上许多,漱完口以后,又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瓶。

此刻碳酸在体内催发的高浓度酒精,把她的四肢躯干和脑部神经,变成了古罗马的角斗场。

她浑身高热,萎靡不振地趴在迟渡背上,好似只有贴着他稳当可靠的背脊,脚下地球快到要把人甩出去的飞速自转,才会慢下来一点。

她静静趴着,理智还残存微末,依稀记起自己昏睡过去之前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迟渡背着她往回走,照顾到她胃不舒服,走得慢,步子迈得很稳。

她软绵绵的双臂在他胸前交叠,透过单薄的布料,手心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微小到不可察的震动。

他的声音被夜色压得又低又沉:“姐姐你答应过的,说等高考结束,会来见我,不会不认账了吧?”

不是质问的口吻,却暗含两分埋怨三分委屈和五分较真。

打从去年夏天,宋云今在九塔岭隧道没收了他的摩托车,把不省心的他带回半景湾,那时放下豪言,说以后由她来管他。

他便攥着这句话,像得了金科玉律。

从此,“心情不好”简直成了这家伙的口头禅。

雨天太潮,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晴天太晒,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夏天太热,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冬天太冷,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春秋天又嫌不冷不热燥得慌,还是心情不好,来找姐姐。

……

等到宋云今忍无可忍,质问他的理由还能不能编得再敷衍一点,他就撇下嘴角,眼神悲戚,秒变委屈小狗,别别扭扭说自己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是骑上机车沿着城郊公路兜几圈风来散心的。

言外之意,是她断了他发泄郁闷的途径,所以合该负起这份责任来。

此话一出,宋云今哑然。

他那是兜风吗?

他那是玩命啊!

她没收了他的摩托车,实在是不放心他一未成年的小屁孩去高速公路上飙车。

网上机车出事的新闻翻不到头,多是他这个年纪天不怕地不怕一味迷恋冒险和刺激的小年轻,总以为灾祸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而作为生意人,宋云今恰恰风险意识很强,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倒也不是嫌他烦。

他就算来公寓里,也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写作业,看书,在隔音巨好的视听室里放电影,打游戏,丝毫不影响她工作。

她坐拥半景湾两间大平层,空房间多的是,留一间客房专门给他住,不费吹灰之力。

再有一点,宋云今需要从他口中得知宋思懿在学校里的近况。

她人在南郊,和妹妹不常见面,家里有兰姨盯着,学校有迟渡盯着,她才好放下心,更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

一月中抽出一个她不用留在公司加班的周末,迟渡会把宋思懿一并带过来度周末。

宋思懿天生情感淡漠,非她自己所能控制,见到姐姐会表现出正向的情绪,长久不见面,也不会像寻常人家喜欢黏着姐姐问东问西的妹妹一样,三不五时给姐姐打个电话,软软撒娇。

在感情方面,不论亲情、友情又或是其他,相比起接受,宋思懿更不擅长给予。现在的宋思懿已经成长了太多,宋云今时常感慨于她这几年显著向好的变化。

好比一块冰冷的玉石,昼夜贴伏于人的体温,日久岁长,总算是用人的气血将一块冥顽不灵的璞石,养出了难得一点莹润柔和的暖玉质感。

毕竟她还清楚记得幼年期的宋思懿有多沉默寡冷。那种与所有人疏远隔绝,将自我封闭起来的态度和行动,称得上冷血。

小思懿十岁生日,宋云今坐了快十二个小时的飞机,飞到捷克首都。

在布拉格寒风肆虐的冬天里,顶风冒雪,在当地翻译的帮助下,循着地址在老城的街巷里挨家探访,终于寻到那位性情古怪闭门谢客的小众艺术家,又费尽唇舌,从他手里买下了历时数年纯手工打磨制作的一整套中国十二生肖主题的绝版积木。

作为妹妹的生日礼物,想博她开心。

辗转多地海关,延迟了半个月,那个足有一人高的包装严密的木头箱子,跨越千山万水,刚巧赶上宋思懿生日当天送抵凤鸣山庄。

说是当天,其实是前一天。

宋思懿的生日准确来说在11月30号,但她呱呱坠地的那天,也是她们的母亲宋懿祯在生产过程中因羊水栓塞抢救无效,永远离开她们的日子。

为了不让庆祝新生和悼念逝者重叠,从那以后,宋家上下所有人都默认宋思懿的生日是11月29号。

思及这件礼物的来之不易,宋云今表现得比小寿星本人还要积极,亲自动手拆。一层层划开箱子外繁复的捆扎带,一不小心,刀子割破了左手手指,挺深的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旁边的兰姨第一个见到血,吓得大呼小叫,一边高声叫人来,一边心疼地皱着脸,用软糯的闽南腔哄宝宝一样安慰她说“小满不怕不怕,医生马上就来”。

闻声围过来的用人赶紧把沾血的裁刀拿远,有人找止血的用具,有人致电家庭医生,别墅里乱成一锅粥。

宋云今托着伤手,坐在没拆完的箱子边上,估摸着自己是切到了食指上的动脉血管,血涌得很急,根本止不住,很快整只手都鲜血淋漓。

说真心话,她其实挺怕疼的,那会儿她也才十五岁,乍一见到流泉似的这么多血,汩汩而出,自己看着都胆战心惊。

滴滴答答流不尽的血,在大理石地板上聚成殷红的一滩。宋云今在用人们慌乱奔走的身影间隙中,对上了落地窗边小姑娘乌黑黝亮的葡萄眼。

她穿粉红色的纱裙,在生日这天,被兰姨当洋娃娃一样打扮成了小公主,很规矩地坐着,静静地朝宋云今的方向看过来,一声不吭,是个无比懂事乖巧的模样。

小小的孩子,像一朵粉红色的云,莫名让人觉得很可怜。

宋云今掩耳盗铃地用右手握住左手的伤口,怕吓到年幼的妹妹,哄她说,没事,不疼,别害怕。

梳着高发髻戴着钻石小王冠,白皙脸蛋细眉杏目的小姑娘站起身,走过来。

纵有种种前车之鉴在前,不记教训的宋云今看到她过来时,仍天真地以为她是要来安慰安慰受伤的姐姐,不禁心头一暖。

手指根部皮肉翻开血淋淋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宋思懿生得漂亮,从秦冕那里继承了浓眉大眼深邃立体的秾丽五官,又糅合了母亲宋懿祯线条典雅的脸模子,做到择优继承,且更胜一筹,成就了一张珠联璧合的绝色。

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是水灵灵的美人胚子,长如黑翎的眼睫掩映一泓清泉的墨瞳,眸中却没有温度和波澜,沉寂如极寒之地终年朔雪冰封的一池死水,不见一丝鲜活流动的痕迹。

她完全无视地上触目惊心的鲜红,走过来站定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巨大的白枫木箱子的外壁上,宋云今在受伤之始,无意中按下的一个惊悚的血掌印。

一张稚嫩的小脸上面无表情,奶声奶气的童音,道出了一个事实:“你把它弄脏了。”

“脏了,我不要。”

她的平仄准确,字正腔圆,字与字之间有微妙瞬息的停顿,导致一句话听来连贯,却又有种AI发音的生硬机械感。

理性自我到了极点的冷漠,与她甜稚的音色格格不入,显得分外违和。

被她一句话打入冷宫的,除了宋云今千辛万苦寻到的这份自认为是最完美的生日礼物,还有她又一次破灭的微渺希望。

希望能和宋思懿做一对普普通通亲密无间的姐妹,希望自己一头热的付出,能在某天换回宋思懿哪怕一点点真心的回应。

在长久无声的缄默里,宋云今意图在妹妹面前遮挡伤势的握起的拳头,心灰意冷地松开,划破的那只手,指缝间血流不止。

她疲惫地闭上眼,甚至分辨不清,此刻漫遍全身的无力感,是失血过多,血压降低造成的晕眩,还是心理上濒临崩摧的筋疲力竭。

周而复始,年年如是,是真的会叫人心寒。

宋云今明白宋思懿的“冷血”不是有意的。

先天基因形成的脑部缺陷导致她共情缺失,无法与家人建立正常的依恋关系,无法体会别人的奉献付出,自己遭受挫折时也不会主动寻求家人的保护和安慰。

尽管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可人终归不是机器,有时候真的会很累,照顾一个像她这样特殊的小孩,如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无时无刻不在面临一场对方不自知的冷暴力。

好像把心掏给她,她也只会淡淡扫来一眼,然后无甚波动地留下一字金言便转开脸。

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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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时过境迁。

好在一切峰回路转,经年累月的认知行为训练,和始终不渝的悉心陪伴,并非在下一盘死棋。

转眼到了如今。

周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工作,看各方合同表单看到眼花的宋云今,打着呵欠来到厨房。

等着全自动咖啡机研磨出一杯意式浓缩的间隙,她拉过高脚凳,在厨房岛台前坐下,手肘漫不经心地搭在台面上,单手撑着下颌。

视线穿过室内无隔断的敞亮开阔空间,饶有兴致地投向客厅里270度横向展开的观景大窗前的二人,看着他们被汹涌而来的金沙般的日光淹没。

巨大的落地窗前,大大方方裸着上身的迟渡,峻拔矫健的好身段,似山间清晨伸腰立枝的一株常青松柏。璀璨如新的日光里,他的肤色呈现健康性感的小麦色。

男生正背靠着窗,坐在满山草莽萦纡的绿意前,安安静静作宋思懿的人体模特。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把玄关摆放的一盆圆叶蒲葵移到了落地窗边,作静物布置。单片叶的叶形瘦长如剑,组成阔大的圆扇形叶面,剑尖自然下垂,叶色翠绿,在阳光下泛着绿玉髓一般浓重欲滴的油润光泽。叶大繁茂,葳蕤层叠,极富热带韵味。

正午时分,有一缕光线精妙地穿过圆叶蒲葵叶片的缝隙,似一道金色剑芒劈落,恰巧抵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刺向心口的位置。

烈日光辉下,神明以光为剑,降下神罚,穿透世人的心脏。

这尊介于少年与成熟男人之间的年轻躯体,猿臂蜂腰的倒三角身材,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结实的胸肌腹肌壁垒分明,犹如精雕细刻的大理石雕塑,充满了古典艺术美感。

腹肌和人鱼线延伸进他下身穿着的一条浅灰色运动裤的裤腰里,裤子宽松,低低挂在胯上,抽绳没系,松散地落在他的大腿上。

生机勃发的热带绿植,虚掩着健美而不过于丰硕的肌肉群。视觉感官冲击直率的费洛蒙性感中,兼有一种欲语还休意蕴婉转的男色氛围。

无关情涩。是健康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干净而饱满。

宋云今见过他打篮球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球场上穿得最多的一个,大夏天的正午,球衣加T恤叠穿了两件,遮得严实,只看得出身材伟岸劲瘦,却想不到衣服下居然这么有料。

若是他把这一身腱子肌在球场上秀出来,恐怕周边女生狂热的呐喊,能把过路人的耳膜撕裂。

宋云今捧着做好的咖啡,没着急走,远远多欣赏了一会儿这赏心悦目的画面,心想现在的孩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高就算了,肌肉还练得这么漂亮。

似是注意到了这束多出来的目光,背靠明净如洗的落地窗,身后大片火云如烧的迟渡,可能出于被审视的局促,忐忑地想躲一躲。

他从看似随性松弛,实则在宋思懿精益求精的指挥下,为调整窗外光影从叶隙间照入的最佳角度,摆弄了许久的原坐姿,稍稍转了下身体。

却没料到这一动,反而从圆叶蒲葵后更大面积地把不着寸缕、精悍优美的上身肌肉露了出来。

宋云今以为他是不喜有外人在场,感到不自在,遂端起添了冰块的咖啡杯,刚抬脚要走,冷不防被坐在画板后的宋思懿一声响亮的呵斥吓住。

手执画笔的女孩冷声要模特别动。

在作画的人眼中,没有身材好坏,只有透视、造型、结构。

眼见着迟渡被吼了一嗓子,惊了一跳,不情不愿,却敢怒不敢言,唯有依言照做,又乖乖往后挪一点,挪回了蒲葵宽大舒展的圆扇形叶片后。

那副受气包模样,有趣得让宋云今差点笑出声。

迟渡和宋思懿,是同年出生的同辈,又做了三年同班同学,默契已然很好,二人平日的交流有打趣有斗嘴。

论嘴皮子功夫,宋思懿比不上迟渡,但她胜在心硬如铁反应如木,时常一句话就刺得人抓耳挠腮无言以对,比阴阳怪气的段位还高。因为她是以百分百的真诚态度说出来的,且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听了要生气。

和她动气,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到头来自己要生双倍的气,不值当。

不过和这样的人来往,也意味着可以无所忌惮的坦然,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拐弯抹角,不用猜测她话里的深意。

她是一张白纸,你还她一张白纸。

在人心复杂的现代社会,和一个白纸一样的人建立一段单纯可靠的友谊,是何其珍贵。

迟渡在宋思懿的人生拼图中,填补了宋云今作为姐姐没法给予她的友情的空缺。又在宋云今的人生拼图中,贡献了宋思懿有心却无力给予她的,年下手足积极热烈的情感反馈。

那一声声真挚热切的追着她喊的“姐姐”,当真叫得宋云今迷失了心智,有时一个恍惚,真以为自己是机缘巧合之下,寻回了个多年未见的爱撒娇的黏人弟弟。

令宋云今一度觉得,如果生活一直这样没有变化地延续下去,未尝不是圆满。

淮枫国际学校地处中心城区,迟渡家住的那条街道,离学校十分钟路程,周边高楼林立,一路上都是金碧辉煌的别墅洋房,是花湾区出名的富人区。

宋云今担心他舍近求远,学校和半景湾两头跑跑得太勤,影响高三的冲刺进度,于是同他约定,要他专心在家备考。等他考完,她一定把他接来半景湾吃大餐,庆祝他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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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未退,她脸上热得厉害,在他的提醒下,晕晕乎乎想起来离高考都过去一个月了。

宋思懿在考场上的表现,从来毋需她这个做姐姐的担心,连带着对迟渡高中生涯最后这场考试的发挥,她也信心十足。

她是说过高考之后,第一时间会去接他,可这个月工作一忙起来,其他什么事情都要往后排。

他坐在花湾区的家里望眼欲穿地等,等她兑现承诺,主动联系他,左等右等等不到,从满怀憧憬,等出了始乱终弃之感,实在坐不住了,只好自己连跨三个区跑来找她。

公寓敲门没人应,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他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都打算跑去工业园里她的公司看看了,却在出了小区大门,最近的红绿灯路口,抓到喝醉了酒走不动路的她,红着脸,软绵绵主动往异性怀里靠。

红灯对面的迟渡气得冒烟。

想想自己这一个月来为她潦草搪塞的那句承诺独守空闺,等得心绪不宁。她跑去喝酒不说,还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拉拉扯扯,这不是成心要扎他的眼。

上一次见面,她随口评了一句,说他的眉毛长得很好很英气,可惜头发略长了些,遮住了眉毛。为了这句话,考完试他巴巴地跑去理发店,让人推了个干净的寸头才来见她。

本来因她主动的牵手亲近,差不多被哄好的迟渡,见她始终不理睬他前面的问题。

——“姐姐你答应过的,说等我高考结束,会来见我,不会不认账了吧?”

她迟迟不作回复。

他以为她是真的不打算认账了,又或许根本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过。

被画大饼放了一个月的鸽子,结果人家压根没当回事,他越想越气,打定了主意不要再理她,心中暗暗发誓接下来绝对不要主动跟她说话了。

可事实是,趴在他背上一言不发的宋云今,并非故意不接话,彻底醉了的她,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在迟渡自顾自生闷气的时间里,她已经忘了自己问过他什么,自然也不会记得要去答复他。

酒精上头的反应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灵魂脱离实体的躯壳,仿佛飘到了云层之上,俯视着地面上那个与平日大不相同的自己。

她早慧又早熟,迄今为止,读书或工作,就连业余散打练拳的兴趣爱好,都全力以赴做到最好,做到无人企及的高度,为了不登高跌重,她一刻不敢放松。

也就只有在这个喝醉了酒理智飘走的夜晚,被动跳脱出平日的拘束紧绷,才得以激发她性格里深藏的而一直没有消失的一部分。那一小块碎片,是她童年遗留在那里的天真烂漫弥足珍贵的稚子之心。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耳廓,双腿夹住他的腰,像小孩子霸占着一个心爱的抱偶,从背后把他抱得牢牢的,不肯松手。

迟渡任由她抱,被勒得憋气了也没出声要她松一松胳膊。

她玩心重,手闲不住,抱够了,便开始兴致盎然地玩起了这只大抱偶,先摸了摸他剃得光光的板寸,嫌他的发茬刺人,又去摸他光滑的脸。

即使在最吹毛求疵自恃其才的摄影师的掌镜下,也找不出他骨相和皮相上一毫一厘令人惋惜的瑕疵。

他的面部折叠度高,侧脸看尤为立体,轮廓清晰,五官如同镌刻。

她的手指像是在作画,从他高耸的眉骨上英挺斜飞的剑眉,到窄而挺的鼻梁,削薄紧抿的唇,最后滑下去,轻轻点在他颈上凸起的喉结上。

似乎是好奇人类的脖颈上为什么会突出来一小块,为什么和她的身体构造不一样,她指腹来回

抚摸,好奇宝宝一样,摸了半天,竟还伸着手指头往里戳了戳这块似是会吞咽滑动的活物。

他的脖子一向是高敏感区域,绝对不许人碰的。她不仅碰了,还肆无忌惮地犯上作乱。

她歪着头伏在他的肩上,温软的像是一片羽毛的气息拂过来,掠过他的耳根和颈侧。

羽毛蘸了点沁人肺腑的馥郁酒香,轻佻动人地在他的鼻翼下轻洒,飘忽不定,勾得人心猿意马。

这是世上最绵柔也最坚韧的武器,兵不血刃,便教他一溃千里。

打定了主意要生气生到底,绝对不主动跟她搭话的迟渡,捱到这一刻,终于破防。

最熬人的酷刑不过如此。

这是在大街上,她的腿还猴子攀树似的紧紧圈在他的腰间,手上也不安分,轻揉慢捻他喉结的动作,予他的感受,与同床共衾的情人之间耳鬓厮磨的挑逗无异。

那么敏感的部位,他每吞咽一下,都能清晰感知到她指尖那一点娇嫩皮肤,缓慢而煽情地在上面描摹圈画的动作,又凉又痒,折磨得他不能自已地低喘。

她心无杂念,他却做不到无欲无求,这么撩下去,他就是在心底默念一百遍金刚经大悲咒也不顶用了。

他绷着脊背,背阔肌承重发力,感觉到自己全身都硬邦邦汗津津的,呼吸渐至粗重,像背着一座金矿玉山一样寸步难行。

但其实她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枝小苍兰,唯恐风再大一点,她便要乘风直上。她的重量构不成他的负担,然而他体内的燎原烈火,烧得他全身都发烫。

终于,他按捺住心口急跳,小心地唤她,清冽的少年音这一刻哑得厉害,极力压制着什么似的:“姐姐,有的地方不能乱摸。”

这一句是将所有明的暗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囫囵团到了颗粒低哑、压抑警示的尾音里。

可醉了以后,心智倒退回初始状态的宋云今,从他这句话里没听出别的,唯独听出了他不想让她碰的嫌弃意思。

她“哦”一声,听话地收回了在他喉咙上摩挲的手,随后闷头闷脑往他颈窝里一埋。

她的乖巧只维持了一分钟不到。

在这短暂的和平里,不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或许在想他为什么嫌弃她不让她摸,又或许在想“有的地方”是哪些地方。

总之把她自己给想生气了。

气怨不散,她想着要报复他一下。醉得稀里糊涂的宋云今开始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

她像是暴躁的长角山羊,在他的背上直起身来,手依然扶着他的肩,头尽力往后仰,仰到尽可能最大的角度,如同山羊在顶角前有个抬起前蹄的预备动作,表示正在蓄力中。

她蓄力到极致,然后“砰”一下,以脑袋作武器,从后面重重撞向他的脖子。

路走得好好的迟渡,冷不防被她这只小山羊顶得往前猛地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她忘了自己还在他背上,他要是跌倒了,她也不能独善其身。一心报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也只换来他脚步的须臾不稳,上半身晃了晃,很快就站稳了。

长年自律的健身习惯,造就了他的钢铁核心,背着她四平八稳。

在没有丁点防备的情况下,被她从后面偷袭,他的两只手却都先下意识地护在了她的身侧,确保如果摔下去,自己一定是垫在她身下的。

她这一撞,把残存的旖旎气氛撞了个四分五裂。迟渡无故挨了她一计铁头槌,却恼不起来。

喝醉的她脱胎换骨,宛如重生,行为幼稚又出其不意,莫名其妙的生气,莫名其妙的报复,是单纯明媚、胸无城府的小女孩模样。

他从没见过她的这一面,清澈的愚蠢中透着呆萌,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情绪外露的她简直可爱死了。

他轰轰烈烈的年少心动,给了那个冰雪聪明,遇事泰然自若,解决事情的手段果决潇洒的宋云今。

好像只要有她在,他什么都不用管,她是一棵虬枝参天巍然屹立的大树,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自会将他护在自己的荫蔽之下,使他免于颠沛流离,日晒雨淋。

而当下这一刻,他的温柔同纵容,所有的怜爱与宠溺,则完全交付给了这个会哼哼唧唧,黏黏糊糊抱着他不撒手,求知欲旺盛,爱憎分明,柔软如同刺猬翻过来的腹部,没有一根硬刺的小姑娘。

她也确实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只不过平日里肩上要担的担子太多,也太重,从不肯轻易让人窥见她脆弱依赖人的一面。

没顾得上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肩胛骨,他先问她:“你不疼吗?”

她目光迷离,又变回了软软的竖琴小海豹,抱着他的脖子,下颌压在他肩上,没说话。

迟渡一侧头就能看到她气鼓鼓的脸,雪白额头红了一片。

他双手都在腰侧托着她两条腿,想帮她揉揉撞疼的额角,腾不出手,只好歪了一下头,用脸贴了贴她撞得发红发热的额头,温声安抚她,问:“晕不晕?”

“晕。”

她眸中月色水光氤氲,似眼泪汪汪。

宋云今抱怨完“晕”,就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自己往他背上爬了爬,一副全身心依赖的样子,嘴上却知道推卸责任:“都怪你,你撞得我好疼。”

她现在脑袋又疼又晕,眼冒金花,分不清是酒精作祟还是她自己作的,实际上两者兼有。

但七秒一过,记忆刷新。

她一通颠倒黑白倒得她自己都信了,坚信是他撞的,认为他不光嫌弃她还要欺负她,怎么会这么坏。

遇上这么个坏人,她委屈得天都要塌了,扁着嘴,信誓旦旦说:“我讨厌你。”

在她面前,他习惯把姿态放得很低,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蹭得她的脸颊丝丝发痒。

沿街一排路灯,灯泡是嵌在蚌壳形灯罩下一颗圆润光亮的珍珠,光晕散开,似是一簇簇的碎玉兰花,又像是无数的白色流萤潜入苍漠般的夜,照亮他陷在阴影里的英俊面庞。

流萤散发着清透柔软的光,莹莹地落在黑衣黑裤的男孩发间、肩上,落下就化作一朵朵细小素淡的玉白色花朵,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他们上下交叠的两道背影,就这样融在一片云霭似的花雾和微醺的夏风中。

踏上半景湾门前寂寂的庭阶之前,少年微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皮肤,讨好地蹭了蹭,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温柔得令人颤抖。

“对不起,以后不撞你了,别讨厌我好不好?”

-

好不容易背着捣乱的她到了半景湾,到了公寓门口把她放下歇一歇,又遇到一个难关。

迟渡不知道她家门锁的密码,虽然来过多次,但每次来都是事先问过宋云今在家的时候,或是跟着宋思懿来的。

宋云今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轻易不会将自家的门锁权限开放给旁人,而宋思懿又是个神经大条的,也从未提及过。

他挠挠头,这可麻烦了。

到了家门口,宋云今已经醉得近乎人事不省,蜷缩着睡倒在他脱下来铺在墙角的外套上。他试图唤醒她,却难得见她睡得这么沉。

事不凑巧,他今晚在公寓门口等了她太久,等到手机都没电关机了,这时也不好打电话给宋思懿询问密码。

正为难的时候,迟渡想起除了六位数字密码,智能锁应当还有指纹和人脸解锁的功能。

他把醉倒的宋云今从地上扶起来,可昏睡的她百般不配合,困倦地闭着眼睛,人脸识别通过不了。无奈之下,迟渡强硬地拉过她的手去按指纹。怎料宋云今当初装智能门锁时偷了个懒,只启用了数字密码和人脸识别,不曾输入过自己的指纹。

各种办法想尽,竟都不成。

迟渡折腾累了,有些泄气,想着不如带她先回自己家睡一晚。正要过去抱她,宋云今在这时终于有了点意识,听到他好像是在问密码,她嘴里反复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一”还是“你”。

迟渡还要追问,她却不肯再说,忽地伸手捧住他的脸,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然后在他表情惊讶的脸蛋上“叭”的一下亲了一口,傻乎乎地笑了,吐字不清地断续说道:“生,生日……”

迟渡冷不丁被这个醉得不行的小迷糊偷亲,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一阵窃喜后,还是拼凑出了她的回答:“密码是一一的生日?”

想不到她也会用身边人的生日作为密码,而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数字组合。

他站起来试了试宋思懿的生日,021129,语音提示密码错误。难道要倒过来输?他又输了一遍921120,依然错误。

密码输入只有三次机会,已经用掉两次,三次都错误就会锁死。

迟渡确信自己没有记错宋思懿的生日,因他和她的生日同年同月,只相差一天。

难道是宋云今自己的生日?

可他并不知道宋云今的生日在哪天,曾经问过她,她闭口不言,只说自己从来不过生日。从宋思懿那里打听,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是说姐姐不过生日。

他努力回想她刚刚的只言片语,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一/你”、“生日”……

想着想着,迟渡心绪一动,突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如果密码不是一一的生日,难道她刚刚说的那个字,不是“一”,而是“你”?

你……的生日

他皱着眉,喃喃道:“我的生日?”

自言自语完,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能。愣了好一会,尽管不可置信,但他终究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点亮门锁,缓缓依次按下那串已多年不提的数字,试最后一次机会。

021130。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按下,绿光亮起,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提示“密码正确,欢迎回家”,啪嗒一下,门打开了。

迟渡整个人愣在门口,心中无限复杂,不知道该作何想。

他当然希望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可密码竟真的是他的生日?他和宋云今一样,幼时和母亲分开,此后已多年不再有人为他庆生。可他并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生日,连宋思懿也不知道他们只相差一日的巧合,宋云今怎么会知道?

也许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他多希望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在宋云今心里,他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

迟渡心潮起伏,但还记得首要先把她抱回家中,在玄关替她脱了鞋和外套,抱着她穿过客厅,轻轻将人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紧跟着一刻不得闲,他又从卫生间打来热水,洗了条毛巾,给她擦脸擦手。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人,怕自己手粗力气重弄疼了她,因此步步小心。

这一晚都过得不安生。宋云今喝得太多,根本睡不安稳,睡一会儿就起来想吐。他一整晚都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拿着垃圾桶,等她吐完,又取来干净的热毛巾替她擦洗,如此反复,整整一晚,丝毫不觉厌烦。

迟渡此前没有进过她的卧室,这里毕竟是她的私人空间,不便踏足。今晚一瞧,她的卧室装潢简洁得过分,除了一张床,没有任何家具摆设。

除了一面落地窗,三面墙都沿墙摆放着宋思懿的画。没有悬挂,也没有装裱,只是看似随意地一字排开。既有色彩明艳、笔触轻盈破碎的印象派油画,也有一些抽象张扬的线条和圆点,令他想起初次做客凤鸣山庄时夜晚走过的那条长廊。

他对艺术知之甚少,那时还以为是宋家收藏的名人画作,没想到其实都出自宋思懿之手。

房间里的这些画多是风景画或者一些不知所谓的混乱线条,其中只有一幅人物肖像,是他在公寓作为模特的那一幅。

说是为艺术献身,当时他还担心会不会太露,而成品最终呈现出的画面,确有一种神性的美感。宋思懿用圆叶蒲葵在阳光下的阴影巧妙遮挡住了他的大半身躯,宽肩与肌肉线条的若隐若现,一些恰到好处的留白,更添想象张力。

床头到了夜晚自动亮起的小夜灯,明黄色的柔光洒在她有些松散的头发上,如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的侧脸雪白干净,被耳边垂下的一绺碎发半遮半掩地挡住。

迟渡低头凝望着沉睡的她,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究只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心底瞬间漫开一片柔软的潮。

他的画像在这里。他贪婪地想,这样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每一晚,他都在陪伴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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