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酒窝

把迟渡拉到一边教育了一顿后, 看到他肩上搭着的迷彩军训服,宋云今转移话题问道:“宿舍钥匙呢?也拿到了吗?”

他摇摇头:“里面人太多,管理很混乱, 负责人说16号楼的钥匙已经发完了。我的钥匙被和我一个宿舍的那个人拿走了,名字好像叫……什么兰的, 也是金融202班的,让我去找他要。”

迟渡排了半晌的队, 轮到他才得知自己的钥匙已被人领走了。偌大的校园, 人海茫茫,没有那个家伙的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连名字都拗口难记, 他要怎么找到那位传说中的舍友。

想到这里, 他一肚子火,不知道那个家伙哪根筋搭错,装什么大尾巴狼,就算现场秩序再混乱,人多手杂, 钥匙丢了,也轮不到他假热心。

“那个傻……”

骂出来要消音的脏话, 即将脱口的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宋云今, 硬是把第二个字咽了回去。

他半路改口,差点把舌头闪到,若无其事把话补充完整:“那个啥……也不知道的人把两把钥匙都拿走了。”

他是悬崖勒马情急生智,宋云今又不傻, 当然听得出他本来想说的是什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戳戳他的脑袋瓜:“你啊……”

迟渡这才放下心,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

气氛正好,偏那个没眼色的路人甲又来捣乱。

宋云今只拉着迟渡象征性地走到了几步开外,隔着这么点距离,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都能听到。

那人一直有礼地守着社交分寸,见他们私下说话,便背转过身,不去看他们,只在原地等着。

他大概是想同宋云今道声谢再走,倘若事后一言不发就走掉,显得太失礼节。

选择在这种时候出声打搅他们,他看上去也经过了深思熟虑,眉头微蹙,略显犹疑,声音里透着点不确定:“请问你说的是16号楼的1403宿舍吗?”

对面两双眼睛同一时间齐刷刷转过视线,朝他看过来。

迟渡没有否认,蹙着眉,目光中所饱含的攻击性,太过尖锐而令人生畏,以往和他对视的人往往敌不过他的锋芒,选择退让避开。

这个路人甲却没那么简单。

他直直迎上,不受分毫影响,四两拨千斤地消解掉这份压迫感,礼貌而得体地展颜微笑:“你好,我是你的舍友,兰朝还。”

迟渡:“……”

说傻x,傻x到。

-

迟渡还没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舍友作何表态,被迟渡挡在身后的宋云今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时间探出头来讶异地问道:“你叫兰朝还?”

她紧接着又问:“你母亲是兰逢钰吗?”

兰朝还脸上笑意未敛,望着她,仍是温和沉稳处变不惊的样子,似是早有预料她能说出自己母亲的名字。

他略低了低头,不卑不亢地唤她一声:“大小姐。”

兰逢钰是兰姨的大名。

兰姨如今已近半百之年,即使身材微有些臃肿走形,美人迟暮也看得出年轻时花容月貌的底子,鹅蛋脸,悬胆鼻,杏核眼,像九十年代TVB古装剧里很红的一个当家花旦。

她长得漂亮,还会烧一手好菜。宋宅里的园丁和司机,都曾是她的追求者,还为她争风吃醋闹出过事端。她在芳华正茂的年纪有骄傲的资本,眼光也挑,那些大献殷勤的追求者,她一个也看不上。

等到过了三十岁,她偏看中一个酒囊饭袋,据说那个男人除了有副好皮囊,一无是处,还沾染了酗酒赌钱的恶习。

兰姨和他在一起后,一度辞掉了大宅里的保姆工作,专心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可是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那个男人却不留音讯地卷钱跑路了。

有个刚出生的婴儿要养活,兰姨只得回头求原来的雇主。

念在她照顾女主人多年的份上,那时候宋懿祯刚离世不久,宋思懿还在襁褓中需要人照看,宋云今也年幼,秦冕才破例允了她回宋家做工的请求。

自那以后,兰姨再没有提辞工的事,兢兢业业悉心照料,把宋家的两位小小姐带大。

宋云今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薄了,淡薄得像寒冬腊月里窗玻璃上结的透明霜花,有一点露水凝冻过的痕迹,可手指轻轻划过去就消融得无影无踪,再无迹可寻。

她五岁以后的记忆,母亲这个角色,便完全由兰姨承代了。

在宋云今的心里,兰姨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保姆,她们是超越了主仆关系,不是亲人而胜似亲人的一段缘分。

兰姨年纪上来以后,多有病灾。前年春节期间,她例行去凤鸣山元夕寺烧香祈福,不慎跌下结冰湿滑的石板长阶,摔断了脊椎骨。虽说后续遵医嘱治疗复健,恢复得不错,到底留了病根,现在多站一会儿都会腰痛。

有宋云今承诺给她养老,

她大可以放心回家颐养天年,兰姨却不肯早早退休。宋云今尊重她的意愿,现下留她在凤鸣山庄里看房子。

照理说,凭她和兰姨这样亲近的关系,她和兰姨的孩子兰朝还,也应是来往密切,至少也该是相互熟知。

可宋云今除了知道一个名字,对兰朝还的其他情况一无所知。

兰姨好像很排斥自己的儿子和宋家扯上瓜葛。很多年前,在宋思懿小时候,宋云今曾提议过,兰姨的这个独生子,和宋思懿同年出生,两个孩子一般大,或许可以交个朋友。

一向对她疼爱有加言听计从的兰姨,那次却少见的反对,说自家这个孩子呆头呆脑笨手笨脚,只会闯祸,恐怕还会带伤了二小姐。

不管这是真心话还是婉拒的借口,话说到这份上,宋云今自然不好再强求。

因此,她和兰朝还严格意义上的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两个人都还很小的时候。

长大了见面认不出来,也是常理。如果不是听到了他的名字,兰这个姓如此少见,整个港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和他重名的兰朝还。

这样巧合的故人重逢,实在是意想不到。宋云今不免感到有些意外:“兰姨没同我说,原来你也考到这里来了。”

“是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里遇见。”

男生淡淡笑着,视线不露声色地移向了宋云今身侧之人,一字不提他,却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迟渡头上:“我妈在家时有说,二小姐考上的是港美。”

弦外之音是,既然宋思懿考的是港美,宋云今今天怎么会出现在港大的新生欢迎仪式上?

“一一下周才开学,我今天是陪熟人来的。”

宋云今向他解释道,说话的同时拍了拍迟渡这位“熟人”的胳膊,提醒他不要再晃来晃去地挡着自己。

在他们中间充当人形隔板的迟渡,迫不得已往旁边让开。

视线中没了遮挡,她方能以一种全新的眼光,仔细端量起这位多年未见而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的故人。

他个子很高,瘦瘦白白,穿着件剪裁设计很好的浅灰色衬衫,纸片人似的。这么热的天,仍衣着严整,领口的第一颗纽扣都一丝不苟地扣好,清俊笔挺,在明亮的日光下耀眼而寂静。

男生有一头微鬈的栗色头发,始终带着笑的眼中有流光掠过,笑起来嘴角右边凹下一个小小的酒窝。这个酒窝小却深,只要他微微一抿唇便会出现,像世界上最小的湖。

宋云今在脑海中搜寻过去的记忆,一个有着这样甜美可爱酒窝的小男孩,应该过目难忘才对。然而她想了半天还是无果,记忆一片空白,只得放弃。

听到兰朝还恭恭敬敬称呼她为“大小姐”,她连忙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又思及兰朝还看起来是极重礼数、规行矩步的人,要他从“大小姐”一下跳跃到直呼其名,对他来说恐怕有些为难,于是又体贴地给了他另一个折中的选择。

“或者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跟他一样叫我姐姐。”

这里的“他”,自然指的是迟渡。

因兰朝还是兰姨儿子的这层身份,宋云今对他天然抱有几分好感,态度十分友好。

站在一旁听着他们有来有回地聊天,一直忍着没插话的迟渡,听到宋云今说这人可以跟自己一样管她叫“姐姐”后,立马急了。

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拥有和自己一样的待遇?!

但他也知道自己若是再管控不好脾气,随意发火,一定会惹宋云今生气,于是他在身侧悄悄捉住她的手,手上不用力气地轻轻捏了她一下,无声表达反对。

没承想宋云今灵机一动,回握住他,反手就把他推向兰朝还:“对了,你现在要回宿舍吗?回去的话正好把他一起带回去。”

迟渡:?

被她当作急于甩掉的包袱,毫无留恋地推出去的迟渡,万分哀怨地回过头盯着她,正要表态,兰朝还抢在他前面先行开了口。

“抱歉,我还有点事,暂时回不去。”

对方略含歉意地欠了欠身,把宿舍钥匙交给迟渡,顺便给他们指路:“16号楼离这儿不远,你们可以先过去放行李箱。”

-

只在开学日这一天,大学的宿舍楼区域不设门禁。考虑到有大批家长来送学,很多孩子又是第一次离开家住校,宿舍楼铁门向两侧大开,欢迎提着大包小包声势浩大的家长团。

商学院男女分住两栋楼,统一是二人寝,从电梯到走廊,一路打扫得整洁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进了门,宿舍整体是酒店式公寓的现代简约风格,面积不大,也不过于紧凑,有独立的卫浴,两张独立的床和专门的学习区,家居电器一应俱全,看起来崭新而舒适。

兰朝还提前到了宿舍,东西已经归置得井井有条。他的桌子靠近阳台,桌子边沿光照充足的地方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颜色形态不一的多肉,约有十来盆。

宋云今第一次见到有人养这么多盆多肉,有些惊奇,走过去细赏那些生长期多肉。

迟渡对这个舍友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把自己的行李箱在室内打开来。

她这下才知道他的行李箱为什么那么重,其中一只大箱子的一侧收纳里,用绑带固定了全套各种型号和重量的不锈钢六角哑铃。

他先把占空间的健身器材从箱子里取了出来,从小到大,从轻到重,暂时排列在地板上。

宋云今扭头,看看左边兰朝还桌上那一排长势喜人、鲜嫩可爱,有着圆润厚实短小叶片的多肉植物群,又看看右边迟渡那些五大三粗、威力十足的哑铃家族。

性格这般泾渭分明的两个人,加上不算愉快的初次见面,她开始担心起他们的合宿生活。

担心的重点主要落在脾气冷硬倔犟又不懂收敛的迟渡身上,她摆出学姐威严,谆谆告诫:“你们要好好相处知道吗?你别想着欺负人家。”

宋云今想当然地认为如果有宿舍一霸,肯定非迟渡莫属。

且看他带过来的是动起手来可以充当武器使用,一砸一个深坑的举重哑铃,而人家带来的是精心养护的生机盎然的盆栽多肉,便可见一斑。

迟渡不悦:“你怎么光说我不说他?”

听了他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接纳他的提议:“好吧,那我马上去加他的微信,也跟他说下。”

“不许加!”

像是压抑了太久,少年的声音和情绪突然间爆发。他从单膝跪在行李箱边上一叠叠拿取衣物的姿势,霍然站起身来,收叠规整的衣服从臂弯间散落到地板上也不管了。

那双风雨欲来的琥珀色眼睛中情绪浮动,笼上了一层黑雾,如同休眠火山一夕之间进入喷发期。

他眉头紧锁,唇抿成一线,眸中一片雾色沉沉,有受伤失望,还有委屈和气忿,浓雾散开,就这么明明白白摊开来给她看,真是半点不会掩饰。

他一生气就习惯性把指骨捏得嘎巴响,知道宋云今不喜欢他这样,默默将双手都背到身后去。

只是他这样阴沉着脸气鼓鼓地背手而立,看起来更像一个姿态别扭,闹小脾气等着大人来哄的拧巴小朋友了。

可爱得紧。

他别开脸,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低声嘟囔,再三说着“不许”:“你不许加他,不许跟他说,也不许让他叫你姐姐。”

她说要加兰朝还微信那句话本来就是逗他的。

宋云今工作已经很忙,有他和宋思懿这对活宝给生活增点色,有时都应付不来,哪能再给自己平添麻烦。

对视良久。

见他急得眼睛都有点发红,又死命按捺着不敢对她说重话的样子,她知道这回是真的把这实心眼听不出玩笑话的小孩给惹急了,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给他顺毛:“不加不加,我开玩笑的,只认你这一个弟弟,好不好?”

她耐心解释:“对他客气,只因为他是兰姨的儿子,没别的原因。你也对人家友善一点,别这么大敌意行不行?”

听到她服软,他表情还是有点勉为其难的别扭,身体却很诚实地微俯下来,顺从低头,好让宋云今能更方便地抚摸他的头发,嘴里不忘初心地说舍友的坏话:“我看他不像个好人。”

他头发短,刺掌心,摸着像一颗钢丝球。

和她的细软发质不同,这种粗砺而有一点韧性的暖乎乎的手感莫名让人上瘾,摸起来还真有点像在rua短毛大型犬。

她趁机多揉了两把,心不在焉地接话道:“我看他人挺好的,多有礼貌,他笑起来还有酒窝呢。”

迟渡愤愤不平:“有酒窝怎么了?”

“你没听过一句话?有酒窝的男孩子都坏不到哪里去。”

迟渡没听过这种说法,认定了是她随口编出来的歪理,却也没反驳。

只是等宋云今离开后,他提着收拾好的一筐洗漱用品去浴室时,路过兰朝还的床位,又返回来狠狠踢了他的床一脚。

整张榆木制成的实木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头紧抵着纯白墙面,被他一踹,纹丝不动。

而他踢在床尾坚固堪比铁板的硬木板上的那只脚,没控好力和角度。撞伤的右脚大拇趾,如针刺一般翻来覆去疼了一晚上。

想找宋云今求安慰,握着手机打了半天字,删删改改就是发不出去,他实在想不出脚尖受伤的合理理由。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她好像很喜欢那家伙妖里妖气的酒窝,让他醋到发疯吧。

撒气没撒成,反过来对自己造成了满额伤害。

搬砖砸脚,自食其果。

再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晚上兰朝还回来,主动和他打招呼,迟渡面朝着墙侧躺在床上,只恹恹地“嗯”了一声,没有过多理会。

挺大一个人,懊恼地丢开手机,一翻身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默默生闷气,完了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在了讨人厌的狐狸精舍友身上。

-

港美新近完成校区搬迁,新址与港城大学毗邻而居。为深化两校学术与文化交流,双方携手筹备“创享共美 礼赞百年”联合艺术展。展览面向两校在校学子及历届校友广泛征稿,旨在以艺术为桥梁,共庆百年历程。

第一期展览地址在港大的艺术博物馆,两层高的白色广阔空间里,展示了绘画及书法作品共计两百四十余幅。

这算是宋思懿的第一次画展,宋云今自然要去捧场。她好不容易从忙碌的工作中腾出一天空闲,不巧的是,宋思懿这天跟随班级外出写生去了。

宋云今到达展馆时,迟渡还没下课,她索性独自漫步观展。

穿过展厅的人流,周遭的喧闹在角落一面展墙前凝住,化作一片细碎的、带着惊叹的私语。人群围着墙面站成半圆,手机屏幕的冷暖光在脸上明灭,先后响起的拍照快门声轻得像落雪。

宋云今驻足看见,墙上悬挂着的,是一组以迟渡为原型的画作,算不上传统肖像画——他更像揉进风景里的一抹影子,面容隐在朦胧间,有时是静谧而流动的春夜,有时是晚霞熔金的海滩,有时又隐在日出染粉的晨雾中,轮廓与光影缠绵,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在这里围观的大多是港大学生,艺术鉴赏力或许不及港美专业生,他们读不懂笔触里藏的隐喻,也辨不出构图的巧思,却纷纷被画面里的美攥住了目光。

这些画出自宋思懿笔下。

她的画风多变,跨度极大却始终以浓烈色彩为绝对主角。在她的画里,有水蓝色的天,赤金色的太阳;游云枯萎卷边,凋谢成玫瑰色的流霞;湖水上的睡莲次第绽放,船底轻荡的浪波是一层深过一层的翡翠绿……每一幅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宋云今逐幅细赏,突然发现有一幅不在其中。

是在她卧室里的那幅《蒲影》,也是唯一一幅着重刻画人物面部细节的。那是宋云今最钟爱的一幅,她原以为宋思懿会把那幅也送来参展。

“在找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线,宋云今回头便撞进迟渡的眼眸。他额角沾着薄汗,想是下课匆匆赶来。

两人一同站在那些色彩瑰丽灿烂的油画前,心中生出同样的感触,迟渡的笃定与她不谋而合:“迟早有一天,一一会举办自己的个人画展。”

他们逛完了绘画区,往更深处,走向书法区。书法区作品相对较少,行、楷、草、篆、隶五体俱全,笔意各有千秋,整体水准颇高。

看着看着,她在一幅作品前停下——行云流水的笔锋裹挟少年意气,汪洋恣肆,狂草如龙,字字皆带风雷之势。

目光落至作品右下角,署名赫然是:港城大学金融202班 兰朝还。

宋云今暗自讶异,竟不知他藏着这般书法功底。更何况兰朝还给人的印象,纵使落笔腾飞,也该是朴茂工稳的隶书,方正严谨如他本人,却未想其字能有这般豪放气魄。

思及兰朝还,总觉他身上有股不符年纪的老成持重,爱写毛笔字,还养着一窗台的多肉,不像青春正盛的大学生,倒像位闲逸的退休老干部。

迟渡显然不愿她在兰朝还的作品前逗留太久,他冷淡又傲慢地斜睨一眼那幅字,惜字如金地点评道:“也就一般。”

偏巧兰朝还像是听到了有人背后议论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一旁。

“确实写得不好。”他好脾气地谦虚道。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次次迟渡都当着正主的面说人坏话。宋云今头疼不已,悄悄拉扯身边人一把,怕场面难堪,她冲来人笑道:“已经很好了。我们这种门外汉看着,和那些书法家的也差不多。”

她的夸奖真心实意,没有虚伪的溢美之词。

兰朝还的视线自然地向她和迟渡之间肩靠肩紧挨着的亲密姿态看去,眸光微暗,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迟渡心中警铃大作,可他再不情愿,也拦不住宋云今随那个人走去了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们没有交谈太久,回来之后,宋云今拉着迟渡离开了这里。

迟渡不依不饶地追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全然不信:“真的没什么?”

“只是同我讲,我和一一太久不回凤鸣山庄了。兰姨这段时间腰伤又复发了,下不了床,她很想我们,但又怕打扰我们,所以什么都没说,他希望我们有空能回去一趟看看她。”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必避着人。

“没有别的了吗?”

兰朝还还说,如果她喜欢,他可以另写一幅字送给她。

宋云今婉拒了,她现在连自己单独的办公室都没有,倘若送她一幅墨宝,挂在哪里都显局促,倒不必附庸风雅。

对方是出自好心,但这个提议却让她猛然记起秦冕似乎有收藏书法的爱好。他在凤鸣山庄的书房和寰盛集团的办公室里,红木书桌后的墙上都悬挂着不止一幅书法作品,只是从前她未留心细观内容,以为不过是装点门面的陈设。

她心里总不大愿意效仿秦冕。

这家伙。迟渡听了气得牙痒。一边说自己字写得不好,一边又想硬塞一幅给宋云今。幸亏她没有收下,想到兰朝还的字若是和宋思懿的油画一起,都珍藏在她的卧室里。

他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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