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烟味

迟渡第二天没有早课, 本来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是宋思懿当天学校有事要早些去,他也跟着起了个大早。

宋云今赶在去公司前, 开车把顺路的他俩一道送去各自的学校。

迟渡到了1403宿舍门口,拿钥匙开锁, 推门进去时,看到自己唯一的舍友已经起床, 正站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写书法。

他这个舍友, 活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

秋去冬来的十一月,七点钟不到的大清早, 天都还没亮透。窗帘拉开,自阳台外落进些许海蓝色的晨光, 半明半昧的天空中游云混沌流淌, 几颗星辰隐约可见。

屋内没开大灯,只在他的桌上拧开了一盏台灯。

他在清晨的韶光里,长身玉立,穿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以免沾上墨迹。

兰朝还这个人,简直就是应试教育下标准模子里翻刻出来的好学生, 认真听课,课后温书,到了大学也从不翘课, 不漏一堂课的点名,连打太极拳的体育选修课都一趟不落,学得有模有样。他将自己的日程安排得周密细致,紧凑有序。

如果说宋思懿是由于先天性的神经发育障碍, 生理本能迫使她遵循电脑程序似的固定作息。

那么兰朝还,则是自愿将自己锁在了高标准高要求的条条框框里,恪守不渝,活生生把自己的个性抑制成一个一丝不苟的机器人。

人完美到一定境界,会显得太假。

兰朝还就是这样。

迟渡觉得他缺乏了某种生动的气韵,如同古壁画上不点睛的腾云飞龙,再怎么栩栩如生,终究少了最关键的一笔神韵,一生只能凝绝在那一方洞穴石窟中。

新生入学,港大的校内论坛随之掀起一波热聊。

新一届校草评选是近十年竞争最激烈的一次,本来票选第一名毫无悬念非迟渡莫属,可是越临近投票截止时间,第二名的兰朝还竟迎头赶上。

相较迟渡这种一眼惊艳的建模脸帅哥,眸含秋水,气质端方正直,笑起来还有醉人酒窝的温柔学弟,在女生群体中的好感度也在毫不示弱地往上涨。

十天投票期结束,最后迟渡票数险胜,摘得校草桂冠。

迟渡本人完全不关注也不在意这种娱乐性质的虚名,倒是他们1403宿舍自此一战成名,说商学院人杰地灵,一下子出了双校草,居然还正正巧成了舍友。

众人皆在好奇这俩外表一冷一热的大帅哥的合宿生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宿舍氛围,远没有外面以为的那么融洽和谐。

倒也不至于针锋相对,总体来说大部分时候都相安无事,关系平淡得就像白水煮鸡蛋。

迟渡答应了宋云今不会找兰朝还的麻烦,自会说到做到。

然而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初印象太坏,导致他每每面对兰朝还那张无懈可击的斯文笑脸时,总能隐隐察觉到对方友善态度下藏得很深的一股敌意。

自从开学日风波后,宋云今纵容了他无理的要求,没有和兰朝还有过多来往,连联系方式都没互留,只维持着点头之交的客套关系。

迟渡对此感到很满意。

只要守住了宋云今,确保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上,他压根不在乎兰朝还心里怎么想,又究竟是否真的对自己心存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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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今大概是日久天长练出来了,觉睡得少,也有充沛的精力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他不行。

昨天她吃光了一整盒黑咖啡咀嚼片,到了凌晨两点都还没睡。

迟渡强撑着精神假装自己不困,陪她熬夜,听她在笔电上重新制作策划方案的键盘敲击声中,时不时穿插骂两句该死的温澍予。

今早他又不愿意她费神来回开两趟车,分开送他和宋思懿来学校,是拼尽了意志力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现在如行尸走肉一样游荡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回来补觉。

宋云今心细如发,早起准备了四份早餐,除去他们三个人的,还特意多做了一份牛油果培根三明治,让迟渡捎给同寝室的兰朝还。

迟渡满心不情愿:“给他干什么?学校里又不是没食堂。”

“你一晚上没回去,要是遇到阿姨查寝,没有他帮你瞒着能行?”

她想得周到,觉得日常对舍友友善一些,总能在适当的时候得到回报。可迟渡憋在心里没说出口的,是就算送给那个姓兰的金山银山,也指望不上他帮忙说一句好话的。

以前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其他寝室面对查寝都是团结一体,相互包庇隐瞒,平常还能互相带个饭或上课代点名什么的。

兰朝还倒好,迟渡偶尔夜不归宿,遇上来查寝的阿姨,本来都要略过他们这一间,他还要主动开门请阿姨进来巡视,害得迟渡第二天被辅导员叫去长篇大论地教育。

这家伙关键时刻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宋云今亲手做的早餐,迟渡就是一个人吃两份,也绝不便宜姓兰的这个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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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景湾回来,迟渡进宿舍先换了鞋子,把装着洗烘干净的衣服的纸袋,随手丢在床边地板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往床上一趴,补会儿回笼觉。

他困得不行,进门以后一个字没有多说,期间也并没闹出多大动静。

可是背对着他立在桌前 ,垂首、悬肘写字的兰朝还,眉心皱了一下,劲瘦有力的手腕忽而一滞。

如此,阔展平铺的洁白生宣上,原本一气呵成的遒逸笔锋忽被一笔浓墨截断,突兀地旁逸斜出。

即将收尾的一篇《观沧海》,就此作毁。

写毛笔字至关重要的是心静。

他自小师从书法名家褚存熹,教导他练字最重要的是“练心”,未练字先静心,心不静则乱其行。他是老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一向谨遵师嘱,精益求精。

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静不下来。

兰朝还生来就拥有过人一筹的灵敏嗅觉,算是一种天赋异能。

因此,打从迟渡进门起,他便敏锐地闻到了周边的空气中,正缓缓弥散着一缕直沁肺腑的小苍兰香气。

虽然很淡,却不容忽视。

花香怡人,点到即止的清新幽甜,很轻盈,不浓烈也不黏腻,绝不惹人厌烦。

无实质的气味,无色无形地越过界限,柔软而霸道地欺占他的私人空间。

他知道这缕扰乱人心的“不速之客”,来自迟渡一夜未归,尔后在第二日清晨顶着萎靡疲顿的神色带回来的那袋衣物。

同样的气味,他曾在一个蝉鸣如潮水湿漉漉从四下涌来的季夏午后,在某个人笑吟吟挽住他手臂,佯装亲密地依偎过来时,从她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缱绻旖旎,却只蜻蜓点水掠过他鼻端的小苍兰香。

记忆浮光掠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旧胶片,在他伸手即将要触碰到时,差之毫厘地从指尖流走。

-

兰朝还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宋云今的样子。

是某一年的除夕夜,那时他刚满六岁,第一次随母亲兰逢钰来到宋家大宅。

那个房子在他眼中漂亮得不可思议,客厅又大又明亮,壁炉里烧着火,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桌上摆放着玲琅满目的精致茶点,一切都是那么洁净而温馨。

年幼的兰朝还就像是误入天宫,眼前的一切都触不可及,他牵着母亲的手无所适从。

按往年过节的规矩,那一夜宋宅的客厅里聚集了一大群家族里的长幼一起守岁。孩子们穿着新衣,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里的卡通片,开心分享着彼此的零食和玩具。

他是外姓人,局促地站在壁炉旁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可以和他们交换的东西。一张陌生胆怯的面孔被发现,孩子们天真促狭的恶意毫不遮掩,他很快被“驱逐”出了集体。

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年幼的他在客厅里遭到排挤,只能一个人跑了出去。

冬日叠石理水的花园萧瑟枯竭,百花凋零,落雪时节入骨的冷。他沿着小路越走越僻静,回过神来已不知置身何处。

正当四顾茫然时分,他冻红的鼻子忽而闻到了一缕清幽的香气,像春日拂晓沾着露水的白茉莉。

他追着那气味,跌跌撞撞一路小跑,终于追上那个传来香味的背影。

小小的兰朝还第一次见到少女宋云今。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毛衣,很周正的红,毛衣下是一条层层叠叠的纱裙,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碟糖果。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瓷娃娃,齐刘海下皎洁的脸蛋被莹白月光照耀着。

漂亮姐姐蹲下身子,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睛直至与他视线齐平,声音清脆甜蜜:“你是迷路了吗?”

他用力点头。

她告诉他回到客厅的路,但他一想到那些霸道不讲理的孩子,就踌躇着不想回去。

她敏锐地看出他大概是被人欺负了,追问欺负他的人是谁:“是宋知礼吗?”

他想了想,虽不记得这个名字属于谁,但的确在那些喧嚷的笑闹声里听到过几声“知礼哥哥”,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要回去找他理论呀。”她说,“你要告诉他,你是客人,他是主人,主雅客来勤,不给你玩具是不对的。”

听到这里,他有些畏惧地摇头,他是初来乍到,母亲在家里耳提面命告诫他到了宋家要守规矩懂礼貌,他怎么敢和那些天家富贵的小孩发生龃龉和冲突。

可是漂亮姐姐对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温柔至极,她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鲜花香气,萦绕不散。

她似乎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给了他一颗玻璃纸包的糖果,继续鼓励他道:“如果连你自己都不为自己出头,还有谁会为你出头呢?”

——那时的宋云今,初次见面,便教会了年幼的他这个铭记终生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小兰朝还双手握着那颗糖果,像攥着一颗星星在掌间,他不禁心飘飘然,觉得这次能跟着母亲来到宋家真是幸运。

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宽敞明亮的宅院,第一次见到说话这么好听的姐姐。她穿着那么漂亮华丽的纱裙,笑容温柔得像从未见识过世间的任何苦难。

到了小路尽头要拐弯时,他又回头看了看,红衣白裙的少女还站在原地,她远远冲他摆了摆手,脸上荡漾着动人的笑靥,像天使一样。

他想,是啊,天使姐姐说的话怎么会有错呢?

小小的他很珍惜地吃掉那颗桃子味的糖果,就像吃下一枚定心丸,他鼓起勇气,决定为自己出一次头。

然而他信错了人。

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个天使姐姐用全天下最善良无害的笑容和甜言蜜语织就的陷阱,将他拖入了一场不得翻身的噩梦。

-

从回忆中抽身的兰朝还,闭了闭眼,丢下手中毛笔,濡墨的青毫在纸上滚出去好远,墨迹凌乱,一片狼藉。

片刻后,面色恢复如常的兰朝还,移开生宣纸边角压着的羊脂玉狻猊镇纸,毫不留恋地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

然后头也不回,脸上面无表情,却是有点不耐烦地压低嗓子,对自己身后说:“下次别在宿舍里抽烟。”

与他的桌子呈对角线,摆放在房间另一边角落里的单人床上,脸朝下刚趴下的迟渡,都不明白他突然冒出来的这话是在对谁说。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补个觉而已,碍着谁了?

不予理会。

不承想姓兰的这家伙找茬找上瘾了,揪着莫须有的“室内抽烟”这项罪名不放,成心不让他睡,生硬强调:“烟味留在室内很难闻。”

什么烟味?

迟渡闭着眼回忆了下,记起昨天下午兰朝还人不在宿舍的时候,自己的确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当时好像忘了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

草,他在阳台上抽也碍他事?

这样也能闻到室内残留的烟味,他莫不是狗鼻子。

因为宋云今闻不得烟味,怕她知道自己私下有抽烟的不良嗜好,在她面前,他总是格外谨慎克制。

在外面要按行自抑,回到自己宿舍,还有兰朝还在开学伊始就定下的一堆有的没的宿舍规章要遵守,现在干脆连最后一方净土——阳台都失去自由了。

要不是巨大的困惫感压得他身体动弹不得,他现在困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迟渡简直想跳起来骂人。

这个姓兰的是不是有病?!

别以为他不知道,兰朝还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养多肉,练书法,打太极,外人面前装得跟什么似的,好像端坐莲台修行的高僧,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实际上远不是那么回事。

分明他无意中瞥见过,这家伙的抽屉一打开,里面满满一屉五花八门的电子烟烟弹!

包装繁复,各种牌子和口味,琳琅满目。比商场电子烟专卖店橱窗里陈列出来的都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搞烟弹代购的。

迟渡也的确这么怀疑过。

不过同宿几个月下来,他一次都没撞见过这位明面上品学兼优,积极竞选学生会干部,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高人气选手,私下偷偷摸摸做代购生意,也就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水果味的电子烟抽多了,就假装自己忘了尼古丁和烟焦油的辛辣涩感,他装纯给谁看?

兰朝还平日里爱装好人,装天装地装众生,都与他无关。

他们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偏偏这人管天管地,还不懂见好就收,属实是得陇望蜀,一步步欺压到他头上来了。

这次是兰朝还莫名其妙主动挑事,他只想睡觉,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并且,兰朝还在这当口揪着早已不存在的烟味大做文章,也让他十分费解。

像是特意寻个牵强的由头,要借题发挥一样。

哪有人是突然间发疯的。

迟渡尽管困得不行,脑子还勉强能转,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是不是昨夜月湖广场上的烟火大会——著名的情侣约会暨各院联谊活动。

没人邀请他参加。

他这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看不得别人出双入对幸福美满啊?

迟渡这么想,也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倦倦的嗓音模糊沙哑,含一点懒洋洋的嘚瑟与挑衅:“兰朝还,你不会是嫉妒我有人陪着去烟火大会,你心理不平衡,所以故意找我茬吧?”

“那也没办法哦,谁让姐姐答应的人是我呢。”

出于同性之间排斥相异、情敌对立的危机感,迟渡一早就看出来兰朝还对宋云今的感觉,远不止多年未见而巧得重逢的故人那么简单。

否则开学日那天满校园走来走去的女孩子,他怎么就那样巧,慧眼识珠,独独挑中了和他有一点过往羁绊的宋云今。

宋云今曾经被兰朝还忽悠去当他的“假女友”,选择推开他,投入兰朝还的怀抱。这件事过去这么久,至今回想起来,迟渡仍耿耿于怀。

这回总算让他扳回一局。

等他洋洋得意炫耀完,室内陡然沉寂了下去。

当迟渡以为兰朝还这回被他说中了痛处,理屈词穷,不会回应之时——

一声轻慢而短促的笑,从阳台的玻璃门边传来。

“嫉妒?”

那人把他话里的这个词摘出来,低声重复着,自言自语一般,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似乎在品咂体会这个词语背后的意义。

站在窗边的他,微微低下头,单手放下自己卷起的衬衫袖口,一颗颗系好袖扣,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半身披了拂晓时分宛如暗蓝色水波的晨曦光影,眼睛灰蒙蒙的,神情淡漠,看起来平和而理智。

“我嫉妒你什么?”

那双向来春光和熙,映着无边风月的温柔凤眸中,有一瞬温润尽褪,冷似刀锋。那一分戾气,只在霎时间闪现寒光,旋即收刀入鞘,销声匿迹。

眼中的危险气息迅即隐去。

下一秒,兰朝还便换上了他那副最常示人的和颜悦色,微微笑着,看上去端正俊朗,温文尔雅,继续用毫无变化的沉缓语调,向他发问。

“嫉妒你看了一场不存在的烟火秀,还是嫉妒你和你喜欢的人处成了姐弟?”

他的话音轻描淡写地落下,却仿若一声呼啸尖利的枪响。子弹头撕裂了空气,裹着沸腾扭曲的气浪,到达迟渡的耳边。

后半句犹如晨钟暮鼓,一记当头棒喝。

困到眼睛都睁不开,脸埋在枕头里的迟渡,被这句醒世之言的“枪声”震醒,猛一下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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