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打赌

浴室空间明亮开阔, 经过特殊设计的灯光,照下来有种珠光油画质感。

一进去,迎面是产自巴西的整块景泰蓝奢石雕刻的双人位洗手台和智能穿衣镜。转过一架多扇相连的缂丝屏风, 才到一览无余的淋浴间。

绕过屏风,眼前立时蒙上了一片浓白的雾气。

目光拨开这片雾, 见到她人的迟渡眉头一挑。

她压根没洗澡。衣服都没换。

还穿着那条沾血的银色鱼尾裙,背对着屏风, 坐在浴室的白色地砖上, 无精打采地趴在浴缸边。

三个恒温水阀全部打开,浴缸里的热水满溢出来。被取下的花洒直接扔在了浴缸旁边的地上, 像小型喷泉一样往空中喷洒着细细的水柱。

灯光如涨潮,积水的地面上像铺满了淡蓝色透明的海浪, 又像是蓝天的碎影。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正拿着簪子像划小船一样在浴缸里的水面上划来划去,幼稚无比,却玩得不亦乐乎。

水上的涟漪连绵不断地盛开。

她全身湿得差不多了,裙子衣料单薄,严丝合缝地贴合着身体曲线。女人腰肢细细, 足踝纤纤,双腿修长白皙如剥开的嫩笋, 泛着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脆弱光泽。

她的脚边垂着一条丝滑旖旎的雪银绸缎,在浅浅一层积水里飘动着,似清凌凌的水波中, 翩然游动的凤尾鱼丝帛一样繁复雍容的尾鳍。

室内升起的热气覆没浴室的顶灯,似月亮被浮云遮蔽。

宋云今本来醉得还好,顶多是没什么力气,仅有的力气都攒在收拾薛拓那儿用完了。现在热气一熏, 脑仁酸胀,三分清醒的意识也变得七分模糊。

倚在浴缸边的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醉眼迷离地仰起头看他,无辜无知且无畏的神色,眼角眉梢浸染着春情倦意。

凌乱湿润的乌发从脖颈间滑落,下颌缀着晶莹水珠,像荷上滚动之露,衬得一张近乎素颜的脸清艳绝伦。

宋云今凭着那股潮润的木质冷香,认出是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会闯进浴室似的,很熟稔地说:“你来啦?”

他“嗯”一声,单膝曲起,轻轻跪到她面前,有些无奈地问:“不是说可以自己洗吗?”

男人要拿走她手中的玩具:“早知道不把簪子还给你了。”

她一下子变得很不情愿,往后缩,躲开他,握着宝贝一样不肯松手,犹在嘴硬:“我是可以。”

这句话意在强调,声腔却酥软,软得不像话,像羽毛不经意在耳膜上划了下,带有无限娇嗔之意。

她平常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

迟渡被这副模样声气的她娇得心都酥了,和她对话的音量,情不自禁低成了气音,怕惊扰这个梦似的,又忍不住勾着她多说两句听听:“醉成这样也可以?”

她不肯承认:“我没醉。”

最多只有一点点醉罢了。

四舍五入一下,一点点醉等于没醉。

她说得理直气壮,为了给自己涨士气,还把另一只垂在浴缸里的手抽了出来,双手一起紧握着簪子不放,生怕被他抢走似的。

看到她胳膊在热水里泡久了,脆弱的皮肤被熏蒸得通红,他心疼地捋了把她小臂上的水珠。

直起身,把水阀关掉。迟渡又坐回了她身边,略带戏谑地微笑着逗她:“那你这算不算故意浪费水资源?”

“……”

水面上飘起的白雾遮住了她的眉眼。

宋云今长了双很有古典美的眼睛,眼形狭长,眼尾微挑,眸子像黑宝石一样晶亮剔透。因为聪明世故,清醒时她灼灼如炬的目光,总闪着洞察世事人心的狡黠光芒。

只有在极少数遇到难题的情况下,她双眸疑惑睁圆的时候,才显得清澈稚嫩,像树林中一只受惊的小鹿。

面对他的指控,想不到对策,她干脆耍无赖:“我醉了。”

言下之意,醉鬼的行为算不得数,与本人无关。

她听到他轻笑一声,没有争辩,纵容了她的无赖。

很快,宋云今便感到脸上有温热潮湿的触感,仿佛点点滴滴滋润的春雨落下。

迟渡就近取材,从浴缸里拂来一点温水,用浸湿的棉质洗脸巾,慢而温柔地将她脸上和锁骨上干涸的血渍洗掉。

他的动作很轻,力度很柔,仿佛怕碰碎了她。指尖裹着面巾触碰她的面颊,从眉峰到眼尾,辗转拭过,像在帮她卸妆一般,擦掉她眼睑下深红色凝固的色彩。

她闭上眼睛,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伺候。他实在太过温柔,指尖似带有催眠的魔法,温柔得令她昏昏欲睡,头一偏,就这样歪倒在他的掌心里。

她的脸有点烫,胃里的酒烧的,抑或是热气蒸的。他的手掌却是冰冰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

闭着眼,下巴尖尖的,像一瓣雪白的莲花瓣。一颗粉扑扑的小桃子脸,枕在他的掌中,皱眉轻哼着。枕着枕着,她还不甚满意,掰着他的手指,调整到了一个自己认为最舒服的角度,才安然睡去。

见她驾轻就熟地拿自己的手当枕头,一直小心翼翼伺候着她,任凭她折腾摆弄的迟渡哑然失笑。

她好像很喜欢他的手,尤其喜欢把脸窝在他的手里睡觉。还记得曾经在半景湾她的公寓里,也是如此。

那晚,在南郊的九塔岭隧道里,宋云今开车截停了他的摩托车,第一次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

处理完公务,她在沙发上睡迷糊了,差点要一头栽下沙发。他本意是想扶下她,怎知她就赖上了他的手,蹭着他的手心睡得那么安稳,却要他出了好大的洋相。

忆起往昔,心中生出无边的波澜。

不过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她这张小花猫脸还没擦干净呢。他遂用拇指柔柔摩挲着她的下颌,嗓音含笑叫她:“小醉鬼,抬头。”

她应声微微仰起脸,乖得不行,让他擦干净脸上最后一丝殷红,又继续往下,蘸着温水,清理流到颈中被稀释成淡红色的血迹。

乖是乖的,但半醉半醒的宋云今也不是全无棱角。她很不满他单方面冠给她的这个“醉鬼”名号,也不满他打搅她香甜的睡眠,睫毛颤了颤,细声抱怨:“你欺负我。”

闻声,男人正在认真擦拭的动作遽然一僵,他的视线从她雪白。精致的颈,移到她的脸上。

当她说出这四个字时,眼中泛滥着雾气,像是梨花带雨的泪眼,盛满不可名状的光,如同烟花余烬最后一瞬迸现的光华,又如短暂穿破黑暗的璀璨彗星,亮得人不敢直视。

眉蹙着,洁白的齿啮着红唇,咬出淡淡的痕印。

——你欺负我。

毫无杀伤力的埋怨。

怎么会这么委屈。

他无声看她,猝然心悸,一室的溽热闷燥散不开,憋得他快要窒息了。

太阳穴嗡嗡作响,喉头滚了又滚,迟渡想克制自己冲动的妄念,可是深埋心底疯狂的种子,在她眼中无尽的雨天里,放肆猖獗地滋长。

毫无预兆地,他忽地吐出一大口气,似是烦躁,又似难以掩抑的巨大苦闷,叹气声不重,让人感觉出他的内敛和克制。

然而他的行事却截然相反——

男人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很用力地将她整个人向着自己怀里压来。

胸腔贴着胸腔,两颗心前所未有地贴近彼此。

拥她入怀,如获至宝。

他的心跳,密密匝匝似擂鼓,无声又磅礴。

身下的温水似乎仍在涌动,潮声未绝,两人如置身雾中岛屿一般。他的声音磁沉,有些不自然的哑,字字锥心入骨。

同样回以她四字。

“我怎么敢。”

她的颈子那么细,那么白,他感觉自己有在收着力气,五指还是在她雪白的后颈上微微陷出泛红的指印。

是他莽撞的痕迹。

而她并没有姿态强硬地抗拒。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长得令人无法忍耐。

离得近了,属于她的小苍兰香气混着酒香笼下来,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同橡木苔的气息,一个优雅干净,一个低调苦涩,一个是空中云,一个是地上木。

鲜明而割裂。

久了,这两种气息,却又如同水消失在水中,没有隔阂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她一点,进而捧起她的脸,声音很低很轻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眨着湿漉漉的睫毛,似乎睫毛太长太密也是一种负担,沾了水会变得很重。她只睃他一眼,复又恹恹地垂下,遮住一点黑白分明的瞳仁。

鲜艳湿润的唇很轻微地动了动,唤出他的名字:“迟渡。”

他循循善诱,乘胜追击:“迟渡是你的谁?”

问出这句话他都觉得舌根生涩,他想如果这个时候她酒后吐真言,嘴里说出的却是“弟弟”两个字,他一定会气到把她……

把她……?

嗯……好像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他对她,总是无可奈何的。

所幸她没说出来“弟弟”。

醉了的宋云今很诚实,看着他,很可爱地学着小动物皱了皱鼻子,因为带着点鼻音,腔调显得更可爱了:“小狗。”

对面的迟渡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盯着她的脸思索良久,最后好声好气跟她商量:“我可以做你的小狗,但是你要爱我。”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他很郑重许诺:“真的。”

怕她话只听半句,他再次强调后半句的重点:“但是你要爱我。”

她静静盯着他,不置可否,也不知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我喜欢你叫我姐姐。”盯着盯着,她忽然撇嘴,可怜巴巴的,表情哀戚到像天都塌了,“你怎么都不叫我姐姐了?”

她一味打岔,他只好一味让步,为了听她说一声“爱”,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是在她不够清醒的状态下占她口头便宜也好。

先坠入爱河的人,无所畏饮鸩止渴。

他不介意在这个不平等条约里加上若干前提条件:“我可以叫你姐姐,也可以做你的小狗……”

他将她困在怀里,一手揉着她的后颈,放低自己,祈求地凝视她的双眼,声线喑哑,低如呓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对你就只有一个要求。”

一而再,再而三,他说:“宋云今,你要爱我。”

这一句如同巫覡的咒语,他反复吐露,希望能在她心里种下暗示。明明是肯定的陈述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费多大力气才能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谁知她竟完全不解风情,不解地歪歪头:“你还要我怎么爱你?我对你,和对一一一样好。”

“别提一一!”他出于应激反应地捏住她的嘴,“现在,在这里,不要提一一。”

“是我们之间的事,和她,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有前车之鉴,怕她这张嘴又说出什么扎心的话来,迟渡在听到宋思懿名字的那一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堵她的嘴。

情急之下,手伸得太快,他没用捂嘴的方式,而是捏住了她上下两片嘴唇。

迟渡只顾着自己一口气把话说完,冷静下来,看到她被捏成小鸭子嘴,因为被迫闭嘴禁言而不悦地撇成“囧”的眉毛下,是一双瞪得圆圆、亮得出奇的眼睛,充满怨忿地瞪着他,当即又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可爱到简直想亲亲她。

念头一起,再也消不下去。

男人垂下头,喃喃自语:“我给了你很长时间了。”

他慢慢说着,说话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既然你始终看不清自己的内心,那我们来打个赌。”

说完,他将她困倦时失手掉落在旁的簪子拾了回来。

迟渡牵过她的右手,把簪子放回她手里,带动她的五指并拢收紧,然后攥住她握簪的右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宋云今起初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呆呆地,牵线木偶一样被动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看见他包着她的手,把锋利的簪尖对准了他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现在只需她稍稍用点力,指尖顺水推舟地往前轻送半寸,这尖锐的武器,轻而易举就能刺破丝质的衬衫,刺进他心脏跳动的胸膛。

太危险了。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攥得那么牢,用力到他手臂上的青筋根雕似的鼓起,也不让

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眼前这一幕,和她晚间在走廊上“刺杀”薛拓的血腥场景,高度重合,刺激得宋云今清醒了点。

她不敌他的力气,手被他的大掌完全包裹住,怎么也挣不开。

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她的眼神被迫清明了几分,语调却还是酒里泡过的酥柔绵软:“你以为我不敢?”

面前这个不知道突然间发什么疯,把自己最致命的弱点,强行往她手上送的男人,听到她语含威胁的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甚至这个笑容格外爽朗好看。

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什么事关生死的恫吓,而是大旱三年望云霓,是他计日以俟、目盼心思的回应。

他依然不放开她,温柔道:“我赌的不是你不敢。”

余音未尽,他靠过来,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

那双沉在一片暗色里的狂乱而深邃的眼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他垂下眼时,长长的眼睫像折翼下坠的漆黑蝴蝶。

他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如鸿羽的喟叹,在那个沉重炙热的吻向她落下时,一并落在了她的耳畔。

“我赌的,是你不会。”

-

他吻得很深,熟稔而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卷着她的舌尖共舞。

明明不是情侣,连心意都还没有互通,可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接吻,都吻得比这世上好多对同心合意、如胶似漆的爱侣,更为动情激烈。

宋云今仅存的混乱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握簪的右手上。

两个人挨得太近,他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不复刚才为她擦洗脸上血迹时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深深嵌进自己怀里。

为了避免不慎扎到他,她拼了命地想将自己的右手向后撤离。注意力分散,只能任由他的唇舌攻城略地。

被吻到窒息之际,她意识模糊的大脑,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只没被控制的左手。

左手刚去推他,还没碰上他的胸口,就被他如有预知地扼住了手腕。

修长的指,沿着她柔软娇嫩的手腕内侧皮肤向上,抚过她高热的手心,缠绵悱恻,又不失强硬地撑开她的五指。指尖向下扣,形成与她十指相扣的情人姿态。

他给予的绵密黏重的吻太热,像一团年轻而热烈的火焰,顷刻之间要将她灼伤。

被他吻住,索取更多,她的腰软得不成样子,向后倒去。挂着细吊带的两片肩胛骨,抵在浴缸坚硬冰冷的边缘,疼得她低咛了一声。

于是他用扣住她掌心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折在身后,揽过她的腰,将她更深地禁锢在自己胸前,远离冷硬的浴缸。

浴缸里的水,安静而不平静地泛着动荡的涟漪,在光线折射下发出耀目的光。水上是两人交缠的影子,亲密无间,缱绻沉醉。

她的齿颊间有鸡尾酒调和橙汁和蜂蜜的甜意。

就像宋云今不喜烟味,迟渡也不喜欢酒精的味道,嫌弃酒精发酵的味道辛辣苦涩,说不出的难喝,他自己是滴酒不沾的。可是从她嘴里品尝到的酒味,奇异地不令他生厌。

她水润的唇舌像花瓣中的蕊心一样柔软甜美,尝起来像一块橙子味的冰糖。

成年男性的阴影和闷重的气息劈头盖脸朝她覆来,带着潮汛穿山破壁的气势,汹涌湍急地将她卷入其中。

浪卷春潮,缺氧所致的昏眩恍惚中,宋云今本能地觉得自己面临被吞没的危险。

她落在他的股掌之间,方寸之地,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浴室封闭暖燠、雾气蒸腾的空间里,只听得到男人压抑深重的喘息声,灼热得像要把夜晚点燃。

感受到怀里这具身躯的细微颤抖,在她变得衰弱,如一株被烈火舔舐过花瓣的玫瑰,萎谢成灰烬之前,他停止了对她狂热的掠夺,动作斯文了些许,舌尖抵开她的唇沿,安抚似的亲吻着她的嘴角,提醒她呼吸。

宋云今还没有学会接吻,不懂得过程中如何换气,不提醒她的话,她可能真的要把自己憋到晕过去。

同样是以对方为练习对象,迟渡倒是天赋异禀,进步神速,才第二次接吻,就已经懂得如何掌控呼吸频次,主导节奏,游刃有余地尽情品尝她的滋味。

这算不算又一次强吻,连宋云今也说不清楚。

因为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给她选择权。

他像一个彬彬有礼的无赖,以不光彩的强硬手段侵吞她,却又给了她自卫的武器。甚至不可理喻地,荒谬至极地,主动将自己最不堪一击的弱点暴露给她。

攥住她的手,让她亲手把尖簪对准他的心脏。

温柔又暴戾,吝啬而慷慨地,只提供给她两条路。

要么,她像对待薛拓那样,将簪子扎入他的胸膛,摆脱他的禁锢。要么,就只能被他锁在臂间,被迫仰头承受他的亲吻。

是宋云今自己选择了后者。

她脾气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坏,是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人,谁得罪了她,她会十倍百倍,亲手讨回来。

从前的程玄是,现在的薛拓是。

可就是有一种人,让她所有的规矩原则,到他面前都成了无用的摆设,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逼得她无止境地让步妥协。

宋云今心肠硬,性格极端,争强好胜,一身反骨,最厌弃也最无法容忍的,就是旁人的挑衅。

他赌她“不会”时的那种莫名张狂的自信,本该是她最嗤之以鼻,最想要践踏和与之为敌的。

但迟渡的自信,不是没由来的自信。

——她是真的不舍得。

结局揭晓。这个由他单方面发起,强迫她参与的赌局,宋云今输得一塌糊涂。

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像身处滔天巨浪中一条小舢板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木板要碎裂了,脚下是一望无垠、恐怖深渊般的海,没有落脚点。

在扭曲重塑的时空中,她只有依托着他,才能找到一点与尘世的联结,不至于向着无边无底的黑暗坠落。

俄顷,雨水收歇,海潮退去。

她从失重感强烈的沧海横流里,退回到这个四四方方,灯光明亮,暖气充沛,一层积水淹不过脚踝,地板结实牢固的房间。

宋云今迟钝怔然地睁开眼,看到身前的迟渡正用指腹轻柔抹去她唇角暧昧的水渍。

分开这么些天,他终于再一次如她所愿地用旧日的称谓称呼她。略显沙哑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是掩饰不住的丧气与伤感。

“姐姐,那时候你说,要我看清事实。”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心口。

以及宋云今为了不伤到他,在他包覆着她的拳头,要她手握利器,紧抵住他的胸口时——

她掐紧的指尖死死固定住簪杆的位置,小心翼翼将锋利的尖端收进掌心,哪怕被他攥着手强行往他胸前送,也不愿往前移动分毫。为了和他的力量抗衡,她连圆润小巧的粉色指甲盖都用力到泛白。

同样是她,同样是这根簪子。

不久前在楼下的走廊上,隔着盆栽的枝叶间隙,他也看清了。

被人堵在墙边时,她拔簪下手,速战速决,眼中的狠戾之色如流星飞矢,要人血溅当场,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犹豫。

一旦对象换作是他,她身上的攻击性便无迹可寻。

迟渡清爽利落的短发被水沾湿了,变得微鬈,海藻一样藏住通红的耳廓。

一双琥珀色蜜糖质感的桃花眼聚起专注的光,含情凝睇着她。都说眉目传情,可他笑与不笑,看人的眼神都像是情根深种。

他的神情很是平静,叙述既定事实一般,如同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是不变的定律,一字一句,平铺直叙。

“我看清了。”

“就是因为看清了,我才不信。”

“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丁点我要的爱。”

-

宋云今睡眠浅,宿醉也不能使她多睡一会儿,翌日天蒙蒙亮,她就头痛欲裂地醒过来。

醒过来坐在床上愣

了好久的神。

经过一个漫长的大脑开机仪式,她脑海中慢慢浮出昨日的一些模糊画面。

高浓度酒精剥蚀了记忆,勉强回忆起的一些画面,也是断开的,不连续的,像是梦中不真实的场景。

宋云今喝醉的情况是少数,大多数时候,她会懂分寸地把握好度。

迄今为止醉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她刚升任DF客服部主管那会儿,遇上三个爱喝白酒且都是海量的合作方,偏她那次紧急带去应酬的,是个喝不了的徐拂。她单刀赴会,一场酒喝下来,胃里烧得像要起火。

那次她是真喝断片了,以至于第二天在公寓里醒来,起床看见迟渡在厨房给她做早餐,还惊讶了一下——她都不记得前一晚自己是怎么回来半景湾的。

但这一次她没有断片,总归还是记得些许。

记得君酩集团的太子爷薛拓贼心不死,被她“教育”了一番;记得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记得天旋地转,有个人抱着她,似乎走了很远的路;记得头顶掠过一盏盏复古精致的中式羊皮灯,微光灼烁间,金鱼像在天上游。

后来,记得自己为了躲避什么,后背猛地抵上浴缸的边角,被硌得生疼,又被人搂住腰肢抱离浴缸边……

记得自己好像坠进了深海,湿淋淋、无止尽地下坠,坠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海水淹没口鼻,阻遏她的呼吸。

她全身关节都是软的,海水里燃着暗火,烧得她要化开了,在濒死感来临前,有人往她口中渡去氧气。

反复漫长的煎熬中,她屈从地向他张开唇齿,由着他湿热的舌尖放肆狡猾地侵入她的口腔,舔吮她,意欲融化她,原始而野蛮,像兽一样贪婪。

他的手劲攥得她都痛了,要她陷在他充斥掌控欲和占有欲的怀抱里战栗着,从她喉咙里逼出短促的呜咽。

黎明微曙,窗外海上的天色从浓暗转变至淡青。

宋云今想起了那个绵长火热,汹涌吞没她,又轻柔托起她的吻。想起他逼迫她,在伤害他,和接受他之间,二择其一。

回忆到这里,都不用再继续往下,宋云今立马掀被下床,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迟渡这无法无天的家伙算账。

房间里不见他的踪影,她穿着拖鞋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床边。床边有给她准备的一套新衣,塔夫绸的皦玉色长裙,素净的纯色,没有复杂的绣花和钉珠,适合日常穿着的简约设计,是宋云今偏好的穿衣风格。

她还没有试衣,就知道这一定是她的尺寸。

更惹人注意的,是裙子旁边的一支兰花玉簪。

玉簪由整块的和田红玉雕琢而成,通体血红,红如鸡冠。

室内没有开灯,薄明的晨曦穿透落地窗前半透明的纱帘,徜徉于天亮前的暗影中。映着这一点幽微的光,这支玉簪竟也红光四溢,由里而外透出流动的光泽来。

玉石界有句俗语,“玉石挂红,价值连城”。对和田玉来说,籽料只要有红皮,价值都要往上翻几番。红皮白肉已属上品,更何况天然的红玉,无疑是玉石中的最贵之品。

原生红玉玉质温润,均匀通透的赤红色,颜色干净纯正,没有一丝杂色,如流火,似凝血,具有通灵活络之美,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价值。

宋云今的外公宋文寰,平素有收藏古玩的爱好,藏品里有一块质地上乘的满红皮和田玉蝉,是有一年从伦敦苏富比拍卖行,以480万英镑的成交价竞拍回来的汉代古玉,他老人家爱不释手。

那只皇家规格的玉蝉佩饰,宋云今也见过。正面满红皮,腹部羊脂白玉,雕刻的纹理细致,沁色如鲜血般红艳,玉质清润通透,极是难得,可仍不及她手中这支簪子的玉材成色上佳。

好玉有市无价,能将这支玉簪收入囊中,必定一掷千金,砸下了常人难以想象之数。

出席重大场合,宋云今习惯盘发,做这个发型简单快捷不费工夫,既方便行动,又显得端庄持重。

她起先想找自己昨夜带来的那支金丝楠木凤尾簪,环视四周,却遍寻不见。

房间里没有其他可以束发的工具,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后,宋云今想了想,还是用上了这支簪头雕琢两朵并蒂兰的和田红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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