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相亲

白云峰山麓的南苑回廊亭, 花间隐榭,曲廊修竹,风雅意趣的园林建筑设计独蕴风采。

用餐环境的私密性和舒适性做得很好, 餐饮也颇为用心。诚实来讲,食

材足够新鲜, 菜品也足够创意,味道不差, 但终究是形式大于内容。

高级是高级, 只是除了高级,好像也没有别的特色了。

二人边吃边聊, 玩笑似的说到迟渡本想在新年给她一个Surprise,跨年夜当晚没有提前告知, 冒冒失失就从拉斯维加斯订了去旧金山的机票。

谁想到他的航班刚在奥克兰机场落地, 她便于同一时刻在同一机场起飞,飞去了德国慕尼黑。

她的行程不确定性太多,就算有心想要配合,诸如这般失之交臂的遗憾,今后也只会越来越多。

八道主菜过后上甜品。

宋云今一手支着下巴, 另一只手拿起端盘上的小瓷勺,慢条斯理地舀着面前精美的紫丁香五瓣花口盏中的牛油果官燕。

晶莹剔透的燕窝搭配丝滑碧绿的牛油果泥, 淋上杏仁霜和少许梅子粉,酸甜交织,类似慕斯的顺滑口感。

她尝了一口, 流质胶体从舌尖滑到舌根,一下溜进喉咙里,味蕾稍显延迟地品出一分说不上来的奇怪,她蹙了蹙眉, 没有再试。

放下勺子,宋云今向他允诺,等忙过这阵子,下次有机会,一定去现场看他的比赛。

她还从来没有看过他的比赛现场,只会在迟渡每次取得傲人的名次和荣誉后,吩咐助理在赛后送上祝贺的鲜花。

总归是有点上心,但不多。

他有很多次都想主动邀请她来观赛,知道她忙,次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终于等到宋云今亲口承诺会去看他的比赛,也不管她到底是真的记在心上,还是随口的敷衍,都不影响他为这一句没有期限的“有机会”而喜不自胜,眼睛里浮起薄薄笑意。

他们身处的烟水亭,室内面积不算大,以深色原木和青釉为基调,四面木石砖雕,镂花窗棂,墙上悬挂丝绸画和名家书法。

一览而尽的禅意空间里,没有独立的洗手间。

宋云今将甜品杯盏推开,用热毛巾擦手,记起电梯旁边那面雕刻云影岩纹的大理石景观隔断墙后,有一条标识洗手间方位的连廊,于是站起身。

室内温暖如春,出去必然会冷,她随手拎起椅背上搭着的莓果红粗花呢外套。

迟渡也跟着起身,要替她披上羊绒大衣。

去洗手间只要沿来时路返回,途经一段环形回廊,几分钟的事。宋云今不想麻烦,迅速穿上外套,就去推彩绘木雕莲瓣的四扇门。

她匆促做了个手势,让桌前正在抖开大衣的迟渡止步:“我等会儿就回来。”

-

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连廊往前,穿过一扇月洞门。要走到连廊的尽头转弯,才能回到回廊亭。

这条长且直的连廊,一面是颇具古韵、大气朗阔的大理石背景墙,另一面是延绵向前的落地玻璃幕墙,眺望出去,可以尽览回廊亭中的湖光山色。

大理石壁面下有半高式溪流造景,曲涧横桥,红鱼在桥下浮萍间游曳。以“水月镜花”理念营建的山石水景玲珑别致,疏而不空,满而不溢。

潺潺水声里,她隐约听到一个男人讲英文的声音。

他是很标准的英音,语速流畅,语气寂静而柔和,让人想到霭霭远山间清晨的薄雾。

根据其陆陆续续用到的“logistics documents”(物流单证)、“EDI”、“customs declaration”(报关单)、“CRP”等行业术语,可以推测出此人,极有可能是她的半个同行。

更加好辨认的,是说话之人的声音。

沉而钝,锈声嘶哑,混杂着一点金属摩擦的噪音,很明显声带受过损伤。

这样独一无二的音色,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是温澍予。

他站在门楼廊道的尽端转弯处,也是要进入回廊亭的必经之处。

一排栖息在枝形黄铜灯架上的折纸鸟造型吊灯下,一道颀长人影落于隐蔽处。

身姿挺拔,穿质感高级的藏青西装,拥有商务精英气质的男人,随着他在玻璃幕墙前闲庭信步,缓慢地进入宋云今的视野。

他用左手持手机贴在耳边,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捏着的烟蒂,在靛蓝的夜色中灼燃着微小火光。

“宋小姐。”

本想视若无睹径直路过的宋云今,很意外他居然会在两人错肩而过的瞬间,主动出声叫住她。

一秒惊诧,一秒整顿表情,第三秒,她就已经回身露出滴水不漏的得体微笑。

她的口吻和情绪把控得比当今世上最好的演员还要微妙精准,起先是听到他的招呼才仿佛刚刚看到他一样的惊讶,然后是一种完全忘记前尘旧怨的,态度熟稔而友好的寒暄。

“温董,是你啊!真巧,在这里碰到。”

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的西装上有泼墨印染的鸢尾花,比藏青色更深一层的墨色,层叠覆盖的花瓣恣意竞放。

一身解构主义西装采用宽肩廓形设计,内搭半高领黑色毛衣,尽显稳重儒雅的成熟韵味。

他生得英气冷漠的一张脸,面容如玉,即使神情冷淡,也是一种很好看的冷淡。金丝框眼镜后是一双锋利的眼,眼尾微微往上挑,带点攻击性。

夜色染着他深邃平静的双眸,像是一汪光线无法穿透的深潭。

温澍予在喊住她的同时,已经挂断通话,收起了手机。手腕一低,将“烟蒂”摁灭在长廊转角的灭烟台上。

宋云今的目光追随他手腕的走势,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指间夹的不是香烟,而是一小段檀香线香。

对于她乏善可陈的社交礼数,温澍予点一点头,姑且算作回应,紧接着不兜圈子,直切主题。

语调是上位者惯有的那种贯穿松弛感的冷淡。

“上个月在C城的国际物流高峰论坛上,宋小姐说到的,货运数字化和自动化的航空和港口枢纽建设,我有点兴趣。想请问宋小姐,有没有意愿,来温氏面谈?”

温氏双子塔大厦。

她曾经挤破脑袋,想要得到一张入场劵的地方。

两年前的她,在温氏大厦楼下蹲守了他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还被晚来急雨淋得浑身透湿,真心实意想和他聊聊合作愿景,却无故遭受他不白之冤的侮辱与讥讽。

——“这位小姐,如果你连进去办公室和我坐下谈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妄想,我会给你和我同乘一辆车的机会。”

当时他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冰冷态度,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她至今不忘。

彼时无视她的计划书和名片,对她殷勤的自我介绍置若罔闻,看着谦谦君子,实则连个正眼都不瞧她,傲慢地称呼她为“这位小姐”的人,也会有主动向她发出邀约的一天。

势利眼。变色龙。

宋云今瞧不上他的为人,心里很想啐他一口,不过平衡利益得失,到底还是以大局为重。若是此番能促成DF和温氏海运的合作,对双方都是共赢的选择。

她笑容不变,探手去摸自己口袋,摸了个空,旋即暗悔,想起名片和手机,都留在了她不肯穿出来的那件大衣里。

宋云今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来,转而灵活变通,露出个稍显歉意的笑:“名片刚好用完了。温董方便的话,给我一张?”

温澍予没有拒绝。

对面男人骨骼修长的手,不紧不慢探进西装驳头内贴身的名片袋里。

宋云今眼神发亮,满怀希望,却眼睁睁瞧着他的手停滞在驳头里侧,下一秒,看他神色未变,语调亦平稳无一丝变化:“我忘带了。”

笑容像面具固定在脸上的宋云今,眼角眉梢牵动的微表情瞬时一僵,即刻就想翻白眼。

她都怀疑这个姓温的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展露想要合作的意愿,吊她胃口,最后又找借口不肯给她留联系方式。

“忘带名片”,通常是社交场上约定俗成的不想结交某人的信号,一个体面委婉的推辞借口。

她是真的突发情况没带名片,可她死活不信温澍予这般恪守规则,性格严谨慎密,行事四平八稳从不出错的人,出门会犯下“忘带名片”这样的低级错误。

为了谈成这笔买卖,宋云今是真拉得下脸,她猜想温澍予大概是中途反悔不想给她自己的名片了——这也能理解,毕竟那张名片在业内是人所共知的稀罕珍贵。

温澍予的私人名片上不印所属公司和职务,只有姓名和一行号码,信息如此简练,却是最好用的通行利器。

出示这张小小纸片,即可让所持之人,在温氏双子塔里畅行无碍,甚至无需预约和多余请示,便能够直通68楼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正因为这位铁石心肠的温氏掌权人,极少有对外给出名片的时刻,而不是所到之处,见人就发。他的名片,才显得弥足珍贵。

他不想给,所以找个“忘带”的借口,也是常理。

她维持着面上微笑,退而求其次:“那方便的话,可以给我贵司货运业务部负责人的电话吗?”

男人说完“忘带”后,那只探进西装内侧的手,动作流畅地往下移,从名片袋左下位置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

他两指利落地旋开玳瑁笔帽,不言不语,如有重量的视线,沉沉压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面而立,夜色无言,如胶片电影中的场景,幽寂的灯光和月光恍如烛火映照,显得他望向她的眼神,奇异地带着一分柔软和三分缱绻。

宋云今愣了足有三四秒,才反应过来温澍予的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

她在大脑转过弯来之前,已愣愣地朝他伸出手掌。

花纹精美的18K金笔尖,在她向他摊开的柔软湿润的掌心顺滑地出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串数字。

他说:“我的私人电话,随时欢迎宋小姐。”

男人个子高,在她面前微微俯身,胸口的金镶宝石郁金香领针中和了西装造型的严肃感,袖口有细匀连绵的卷草纹刺绣。

他衬衫上的气息凛冽,袅绕着醇厚温和、使人清心宁神的檀香香味,和一缕沉稳清明的中药香。

她的手冰凉,冷到几乎没有人类的体温,尖如笋的纤细指尖,有洗濯后沾着水珠的濡湿感。

温澍予不明白了。

她看着明明是怕冷的人,为什么几次见她,她总是穿得不合时节的少,冻得耳尖和鼻尖都红彤彤的,很可怜的样子。

许是在掌心写字,触感很痒。写到一半时,她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往回缩了一下。

温澍予及时伸出左手,在她摊平的手背下垫了下,不让她的手乱动。他干燥软绵的指腹,擦过她手背单薄冰冷的肌肤,动作亲密,却并不轻浮。

宋云今思绪微凝,心里模模糊糊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合适,可转念想到只是写个电话号码的正常肢体接触,她表现得太过在意,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

因此沉默忍耐着,等他把号码写完。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帝王绿蛇戒,方形翡翠在光影交错间,折射出冶艳闪耀的宝石浮光,浓郁骇丽的绿,绿得摄人心魄。

宋云今转移注意力,盯着那汪深潭漩涡似的翠绿,一时有些失神。

就差最后两个数字了。

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响起。

他不肯一口气写完,偏要在这时候停下,去接电话。

宋云今盯着手心里那串只要再多两秒就能大功告成的数字,万分无语,对温澍予本就少得可怜的印象分,又减掉一分。

男人背过身去接听电话。

她听不到他手机里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温澍予在这头机械般毫无感情而恭敬有礼的简短回答。

“已经见过面。”

“一起吃了晚饭。”

“挺好的,很安静。”

“年纪太小,还在读大二,现在结婚未免过早。”

“知道,我会好好考量。”

“……”

断断续续听到这里,宋云今已经能猜出七七八八。

看样子温澍予今晚出现在此,是来赴约长辈撮合的相亲宴。

没记错的话,温澍予今年好像三十有二,虽然模样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但相亲对象还是个学生,二人的年龄未免悬殊过大。

大二学生,那就是和迟渡同届。二十岁青春正好的小姑娘,和他差了一轮,书都还没读完,怎么就沦落到要来相亲了?

况且温澍予这样身经百战的商场老油条,居然要找一个刚成年没多久,还没出校园的白纸一样的小姑娘,是仗着丰富的社会阅历,企图更好掌控另一半吗?

老牛吃嫩草。真不要脸。

等着温澍予了结私事的宋云今,无所事事地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吃瓜听戏,在心底点评。

温澍予此刻正背对着她,正常人背后不长眼睛,所以她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

然而事实上,背对着她,西装笔挺立在玻璃幕墙前的男人,正饶有兴味地透过玻璃反光如镜的倒影,看着自己身后,被冷风吹得脸颊红红的女人。

她在粗花呢外套里只穿了一件府绸衬衫,衬衫质地良好,但是单薄,温柔如栀子花的颜色,白衫黑裤,看起来干练又知性。

美人亭亭面如雪,双颊晕红,星眼如波,微鬈乌发流水般铺满双肩,在清澈如水的月色下像被赋予神性的梦中精灵,是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美丽。

当他说到相亲对象的年纪远小于他。

她无声冷笑,超明显地翻了个鄙夷不屑的白眼。

“精灵”一下跌落人间。

看到她在自己背后,在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再假装掩饰,坦荡直白做出的不耐烦表情,温澍予已经能想象出她心里有多反感他,面对他时却还要装出人畜无害的友善笑脸。

两年前和她的初次见面,误以为在寒风细雨里瑟瑟发抖的她,是故意装出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要打同情牌,那是他对她最大的误解。

这两年时间里,他听过许多次“宋云今”这个名字,在各种论坛峰会上,从各行各业的人口中。

不带任何主观色彩,以一个商界同行的角度,公正客观地说,她是真的很厉害。

也许她现在离顶峰还很远,甚至一朝不慎,就能从半山腰跌落谷底。但她带领DF开辟新赛道突飞猛进,在吞吃市场资源、开拓海外版图的过程中所展现出的惊人潜力,是任何行家里手都一目了然的,她最强大的,且无任何外力可以撼动的底牌。

宋云今未来的高度,绝不止于此。

如果不是从他身上有利可图,温澍予怀疑这个女人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从来都波澜不惊的心,难得兴起,提脚后挪,状似无意地稍稍转动了下身体,做了个要转不转的姿势。

故意要试一试她。

她简直神奇,一有风吹草动,立马从“看到你就烦”的无语臭脸表情,切换回了之前那张温婉端庄的程式化笑脸,看不出一丝破绽,俨然一位屏声静气礼貌等候、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两种迥然不同的表情,会无缝衔接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温澍予心中称奇。

这样能笑会演,收放自如,不去当演员真的是屈才。

这通电话来自温老爷子。老人家心心念念小孙子的婚姻大事,自作主张替他安排一周见三个的相亲日程,如此还放不下心,次次都要过问,年迈的声音敲打提醒。

“小姑娘文文静静的难道不是好事?你是要找个贤内助,不是找合作伙伴,要聒噪的干什么?不怕年纪小,你若觉得她好,把这事定下来,等她毕业回国之后再结婚是一样的。”

“你啊,还是老样子没变过。哪个都说好,又哪个都不肯点头。你父亲若是还在,也要着急你的终身大事。”

“先前,家世、外貌、性格都好的那个仲家姑娘,哪哪都挑不出毛病,你又嫌人家‘没意思’。你倒说说,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温澍予听着电话里爷爷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没有反驳。他其实也不知道,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叫“有意思”?

同阶层的适龄异性,数不清的条件优越者,也见过艳压群芳的倾城之姿和无可挑剔的矜重举止。然而无一例外地,看过就忘记了,隔段时间连样子都记不住。

可是他记得宋云今。

即便只见过寥寥几面,还多是公开场合,衣香鬓影的人海里遥遥一眼。

但他记得她柔软莹洁似一瓣贝壳的耳朵,小小巧巧冻得通红,藏在发间,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想要伸手替她捂暖的保护欲;记得她在黑珍珠号邮轮的船舷边,摇摇欲坠的银色美人鱼背影,记得她蹲下去是很小一团,站起身却有一双十分抢眼的纤直长腿。

他记得她目光灿亮,自信不疑说只要给她十分钟,她一定有办法说服他的豪情壮志模样;记得她孤注一掷,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时,毅然决然在谈判桌上签下八份对赌协议,并直至今日,还在坚持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朝乾夕惕地努力。

他见过许多更完美,更体贴,也更真诚的,与他更相称的女人,却都不如这个表里不一的,充满野心的女人吸引他。

她让他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像是一片灰烬的胸膛里,焚燃起了新的火种。

他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对女孩儿巧用心思,玩花样的时候。

譬如方才,他的指尖分明已经触碰到内侧口袋里名片的硬边,却还是选择了用在她掌心写下号码,一种更为暧昧与亲近的方式。

爷爷中气十足的质问声,言犹在耳。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男人回过神来,望着玻璃里他们因为角度错位显得彼此很亲近,像是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和那个还懵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用势在必得的深沉目光锁定的女孩。

他很少笑的。因生性凉薄,以及后天的家教影响,加之到达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毋需对人假以辞色,以笑示好。所以连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其实在看向她时,他总会情难自禁地勾起嘴角。

唇畔微淡的笑意隐现。

“很巧,已经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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