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交易

凌晨暴雪时分, 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有刺骨的冷,室内却温暖得令人脊背微微沁出薄汗。

四合院式的建筑布局,青瓦飞檐, 将这一方天地拢成避世的静。窗外是铺着雨花石的庭院,园子里几株老槐褪尽了青叶, 疏朗的枝骨,在风雪里剪影嶙峋。石阶边有一丛朱砂梅开得泼泼洒洒, 如烟似锦, 为满目萧索添了几分亮色。

然而她与这园景之间,却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罩子。这间房里, 凡是能通向外面的每一扇窗和门,都落了锁, 从里面既拧不开, 也砸不破。

房间里有种寂寞的干净,每日都有人来打扫,每天都是不一样的面孔。她们不会和她说话,只是垂着眼帘做事。

这里没有通讯设备,没有她的画板, 没有积木,更没有姐姐。

往常总要按着固定时间入眠的她, 在这间屋子里彻夜难眠。她常常抱着膝盖,蜷缩在玻璃门边,安静地等待黎明破晓, 庭院里一点点照进清透洁净的蓝光。

这已经是宋思懿被困此地的第三个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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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懿善基金会卷进负面舆论的漩涡,宋云今便终日焦灼难安,紧跟着又出了迟渡车祸的事,更是将她搅得心烦意乱, 再无半分心思顾及旁的。

宋思懿的生活也随之发生了巨变。她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独来独往的日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公寓,形单影只。

宋云今偶尔会回半景湾一趟,却总是行色匆匆,言语间不过是叮嘱她按时吃饭、专心课业,其余的事不必理会,更不必多想。

她告诉宋思懿最近不要去看寰盛相关的新闻:“没什么大不了的,姐姐会处理好。”

话虽如此,可宋云今的脸色实在差得吓人。她本就纤瘦,短短几天又消瘦了一大圈,简直随时要晕倒的样子,不知道她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睡一个整觉了。在宋思懿的印象里,姐姐永远是从容笃定的,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如今这般心力交瘁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

宋思懿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这让她在情感表达上显得笨拙而迟钝。她的世界建立在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因果链接之上,任何偏离常

规的变化,都会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讨厌改变,讨厌这种让姐姐变得脆弱的陌生状态。当她看到宋云今因公司事务疲惫不堪时,她所做的不是共情安慰,而是本能地想要“修复”问题:找出症结,解决它,让一切重新回到她熟悉的、可预测的秩序中。

从铺天盖地的新闻中,宋思懿得知基金会被曝挪用巨额善款的消息。活在象牙塔里的她,看着报道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单纯到天真的念头:原来让姐姐寝食难安的天塌下来的大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钱”字。

是不是只要解决了钱的问题,姐姐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她想当然地这样认为,自以为找到了破局的密钥。

在这种念头的推动下,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底悄然成形。

大四的课业已经很少,她没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知会宋云今,便独自登上了飞往昙城的航班。

可她没想到的是,此行不但没挣到钱,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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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软禁的宋思懿浑然不觉,她日日枯坐窗边,望着雪天白蒙蒙的园景发呆,与此同时也有双眼睛在暗处审视着她。

单向玻璃后的房间里,光线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迟霈舒适地倚靠在真皮沙发的一角,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烟身是醇厚的深褐色,嵌着一圈细细的金环。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玻璃那头的女孩身上,像在观赏一只鱼缸里漂亮的观赏鱼。

她瘦得像片经了霜的柳叶,抱着膝盖,脊背微微佝着,小小一团缩着,固执地待在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角落。

被困了三天,她不哭也不闹,照常吃饭起居,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有一份常人难及的冷静。这种冷静,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身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有趣。

三天前的事,还清晰得像在眼前。

彼时他正坐在赌场顶楼的VIP包间里,听着手下汇报赌场的流水。手下人提到楼下牌桌出了个“狠角色”,一天内就赢走了近七位数的筹码,却半点没有收手的意思。

迟霈原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销金窟里,输赢是常事,有人一夜暴富,就有人倾家荡产,不过是场游戏。

可那人偏生不知收敛,第二天同一时间,竟又端坐在了那张牌桌前。此人似乎不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聪明人赢到一定数额,便该换桌或是离场,避免因异常胜率触发赌场的监控预警。她却偏不。

她就那么坦然地坐着,一把接一把地赢,十赌九赢的概率,早已超出了好运气的范畴。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惹得围观的赌客阵阵哗然。

荷官换了三个,洗牌的手法换了十几种,却依旧拦不住那人赢钱的势头。赌场的监控室里,数十个高清摄像头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可一众安保却愣是抓不到半点她出老千的痕迹,束手无策。

迟霈被这罕见的局面勾了兴致,站起身,踱到包间的观景窗前,撩开厚重的绿丝绒窗帘一角。

楼下的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看热闹的人。人群之中,荷官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个女孩儿。

过分年轻,也过分美丽。

她的衣着鲜亮出挑,正红色的毛织连衣裙,裙摆曳地,配孔雀蓝的宽腰带,油画一样浓烈的撞色,却不显艳俗,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盈盈有光。明明是在鱼龙混杂的赌场里,她身上却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干净,像暑天日头下的一汪清泉,澄澈得晃眼。

她分明是来砸场子的,穿得这样显眼,行事又这般不知收敛。

迟霈向来有耐心,他喜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视那些人的贪婪和欲念,看他们一步步坠入深渊。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赌桌上做永远的赢家,然而这个漂亮到扎眼的女孩,却像一只闯进猎场的小鹿,懵懂又无畏,绕过了一个又一个陷阱。

男人指尖的雪茄顿了顿,抖掉的烟灰簌簌落在昂贵的地毯上,骨相立体深刻的面目隐在窗帘后的暗影里:“请那位小姐过来。”

会客厅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些,雪后松林的清冷木质香,与雪茄醇厚的焦香,混合成一种挥之不去的苦,袅袅缠绕,钻进鼻息。

宋思懿被带进来时,一双葡萄眼睁得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警惕。

男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指间把玩着一支红蛇钢笔,随手签下一张常人无法拒绝的支票,上面的数目已极其慷慨。

“不够。”

看到支票的女孩竟然不为所动,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轻轻摇了摇头:“还不够。”

“那你想要多少?”她的胃口令迟霈挑眉。

于是女孩略一思索,在晦暗的会客厅里仰着白皙秀丽的脸,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报出了一个惊人的,却又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

迟霈失笑:“小姐,我们这里不是慈善场所。”

“如果不是你的人拦着我,我会赢到我想要的。”她坦然回视,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四目相对,男人危险地眯起了眼。

她这样不知死活,单纯到像生活在一个真空的世界中,看不见他骤然阴郁的脸色,听不出他话里的警告。他原本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无法安然地走出迟家的赌场,却难得仁慈,想对这样一个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小女孩网开一面,可她却得寸进尺,提出荒唐无理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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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懿天真地以为,自己没有任何欺骗和作弊,那么该她赢到的,就都是她的。

赌场的高清摄像头无孔不入,任何细微隐秘的手法都无所遁形。既然不是出千,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过目不忘的……天才么?

迟霈靠在办公桌后,镶饰着象牙和蜜黄色猫眼石的扶手椅,盾形椅背硌着他的肩胛骨,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人的模样。

少女面似芙蓉,叶眉含黛,弯得恰到好处,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像三月的桃花瓣,媚色天成,偏偏眸子里又是一片澄澈的天真,矛盾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可以轻松记住每张牌的花色、点数和顺序,再结合概率精准下注,算得分毫不差。如此,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异于常人的聪明,和异于常人的天真。

迟霈仔细望着她倔强的神色,沉默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似乎很愉悦的样子,像猎人终于找到了合心意的猎物。

有意思。

上一个敢这样和他叫板的,是一个叫宋云今的女人。

更有意思的,是手下人连夜调查来的,关于这个神秘女孩的身份。

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位寰盛集团的二小姐,竟自投罗网来到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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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宋思懿落在迟霈手上时,宋云今简直要发疯。她这段时间被基金会和迟渡的事搅得一团乱,焦头烂额,竟生生忽略了身边的妹妹。

“宋小姐,好久不见。”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尾音慵懒戏谑,“令妹在我这里已做客多时。”

宋云今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用力到泛白,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

“她坏了我们赌场的规矩。”迟霈轻慢地笑,“你说,要留她几根手指,才算合适?”

“迟霈!”宋云今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字字句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要是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发誓,迟家名下有多少赌场,我会统统给你夷为平地。”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倏然消失,紧接着便是冰冷的忙音。

宋云今一刻不敢耽误,当即坐最近的航班飞往昙城,一落地就直奔最大的那家赌场。

作为赌场的主人,迟霈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她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唇角

的笑意更深了:“宋小姐,你对你妹妹可真是上心。”

室内昏暗的暖光下,那张英俊到邪肆的异域面孔,仅仅是面无表情地垂眸端坐,周身那股清雅尊贵又冷若冰霜的气息,便好像干冰化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绵柔而阴冷地桎梏住她。

宋云今冷冷地睇着他,墨色瞳孔里怒意渐炽,只觉得他口中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无法忍耐的虚伪。

“令妹在我这里享受着贵宾待遇,你就急得要踏平我迟家的赌场。”迟霈缓缓坐直身体,玩味的目光落在宋云今苍白的脸上。

她不明白他兜一圈说这些话的意义何在。

前一刻还噙着绅士微笑的男人,脸上的笑意忽然敛去,像被冰雪覆盖,声音骤然冷了几度:“那你有没有想过,当我看到我弟弟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生死不明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宋云今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们宋家的女儿,真是有本事。”迟霈嗤笑道,笑声里满是讥诮,“姐姐把我弟弟诓骗得差点丢了命,妹妹又跑来砸我的场子。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优雅而缓慢地起身,不疾不徐朝她走近,黑色的手工皮鞋无声地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带着迫人的威压,最终停在一个合宜的距离。他的嗓音和视线一样冷,携着上位者惯有的强硬命令意味。

“请你放过我弟弟。”

他说的不是“请你离开”,而是“请你放过”。

宋云今想起昔年在迟家的邮轮上,也曾与他有过这样一场对峙。那时她以为,迟霈会像所有棒打鸳鸯的家族掌权人一样,甩出一张支票,让她滚得越远越好。可那时的迟霈,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现如今,他依然没有直白地要求她离开,而是用了一个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底气拒绝的词——放过。

宋云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中满是愕然。她从迟渡那里听说过他孤独的童年,听说过他在迟家步步为营和无人理会的艰辛,父亲的残酷,兄长的冷漠……她一直以为,就如同她和宋知礼,他们兄弟二人,亦是疏离淡漠,关系不和。

“你以为我讨厌他?”迟霈捕捉到她眼底的错愕,微微勾唇。

“不。”他转身走到办公桌边,抬手,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的边缘,仿佛要拂掉那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慢条斯理,“事实上,我很喜欢他。所有的兄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

“一个不会对自己的地位产生威胁,而且还救过自己一命的弟弟。”迟霈逆着光,模模糊糊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我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所以,我要你放过他。”

他霍然转头,目光重新落回宋云今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我会保他一生富贵荣华,娶一个门当户对、适合他的好女孩,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而不是继续留在你身边,哪天再为了你,为了他愚蠢的爱情,葬送掉性命。”

昏迷不醒的迟渡,已被秘密转移到昙城的医院。迟家拥有国内最顶尖的私人医疗团队,耗得起时间,也耗得起金钱,唯独耗不起他今后再有半分差池。

“不管我弟弟什么时候醒来,我都希望宋小姐你,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说到这里,男人话音顿住,语气里的警告,像冰凌一样尖锐:“我们的父亲,并不像我这样通情达理。”

这场离奇惨烈的车祸,终是惊动了那位放权归隐、销声匿迹的商界巨擘。

迟渡是迟家的招财树、吉祥物,是迟宗隐逢凶化吉的贵人。镜观大师早年留下的一句谶言,迟宗隐奉为圭臬,又怎会允许,关乎他晚年气运的小儿子,折损在她一个外人手里。

迟家这样势力庞大、树大根深的家族,恐怕动动手指就能令薛宋两家万劫不复。

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他们各自捏着彼此最要紧的软肋,在一片冰冷的沉默中,达成了共识。

“宋小姐,你为你的妹妹。”

迟霈翡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被墨色云翳遮蔽了幽绿光芒的寒空星烁。

“而我,为我的弟弟。”

他垂眸看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想你应当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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