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盟约

大雨滂沱, 像无根无源的河流,从半空中奔涌而下。

CBD广场上,行人们缩着肩, 要么将包顶在头顶仓皇遮雨,要么攥紧伞柄在风里踉跄, 匆匆涌向地铁入口。私家车和出租车在环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混着雨声, 在城市上空搅成一片焦躁的喧嚣。

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陷在车流里, 像浊浪中的孤岛。全车搭载的双层防弹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嘈杂彻底摒弃,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指尖划过屏幕的轻响,与车外的混乱恍如两个世界。

温澍予靠坐在真皮座椅上, 正捧着平板看最新一期国际财经周刊, 手动阅览着全英文版面。

斜对面的蒋秘书突然轻咳了一下,见他没反应,几秒之后,又是一声轻咳,比方才更刻意些。

温澍予为人处事讲究秩序井然, 静心做某件事时,一向不喜任何无谓的打扰。这两声不合时宜的轻咳, 终于打断了他的专注。他抬起一双冷光微漾的墨瞳,微微蹙眉,脸色不豫。

蒋秘书没等他开口, 指了指车窗外:“您看。”

顺着他的指引望出去,男人看见雨水纵横的玻璃另一面,暮蓝色天空下无声流动的画面,雨中有一道单薄熟悉的身影。

她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右手攥着包带,左手自然垂落,身边空无一人,没人给她撑伞。她低着头,走得慢,步子很稳,像是这漫天的大雨与她无关。

温澍予的眉心,原本极淡的褶痕深了几分。

她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

-

宋云今走在大雨中,五感像被海水淹没。她主动向这场大雨迎击,唯有这样彻骨的冷,才能让她从那种荒谬的可笑感中清醒过来——她刚刚发现的一切,简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荒诞剧,而她,是台上最后一个知道剧本的演员。

又是这样。

又是故技重施,又要复刻曾经,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夺走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

而她,居然又一次上当。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太愚蠢了。

他们把她看得太透,算得太准了。知道她赏识聪明人,对同性会相对少几分戒心,惜才爱才,更恨宋知礼入骨,但凡与宋知礼合不来的人,她总会下意识生出几分恻隐,认为敌人的敌人,就该是朋友。

于是,他们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晏焱。

家世清白贫寒,能力拔尖出众,学生时代曾接受过懿善基金会的资助,性格沉稳隐忍,却在宋知礼手下受尽磋磨的可怜人。

多么完美的履历,多么动人的故事。

她果然一步不差地落了网。

上一次,他们用移花接木的构陷,让她替宋知礼背负污名。这一次,更是费尽心思,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卧底,想必图谋的不是一时打压。为了不让她东山再起,他们要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晏焱能轻易触碰到她的电脑,掌握她所有商业机密。若不是兰朝还急功近利,急于抢下光凌科技的合作露出马脚,她恐怕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全心信任的人,以为可以并肩作战的左膀右臂,是顶在她背后随时准备刺入的一把刀。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又在下一瞬被滔天的愤怒撑得几欲爆裂。

她原只想一步步站稳脚跟,先将兰朝还逐出寰盛,待大权在握后,再把宋知礼和秦冕踩在脚下,要他们心悦诚服,从此屈居她之下。

兰朝还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存在,但对于自己的父亲和表哥,虽然他们屡次伤她至深,她竟然还心慈手软地想要放他们一马,只要他们能诚心悔过,不再与她为敌。

可他们对她,却从未有过半分留情。他们联手,是要毁了她。

那好。

既然他们不让她活,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私生子亦有继承权,只要秦冕还在,只要秦冕掌控的寰盛还在,寰盛就永远有兰朝还的一席之地;只要寰盛不倒,宋知礼永远顶着宋家长孙的名头,坐拥一切。

这实在太让人恶心了。

他们曾经让她失去一切,那她也要让他们品尝同样的滋味。

声势浩大的雨浇在皮肤上清晰的疼痛感,像丝帛被尖刀割裂。一个黑暗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心底破土而出,如同雨夜中疯长的黑色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出鲜血。

——毁了寰盛。

是啊,只有毁了寰盛,这一切荒诞的闹剧,才能真正画上句号。

这是最彻底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野火燎原,烧尽了她所有理智的退路。她前二十余年,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进入寰盛,拼了命地想得到寰盛。其实不过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认可,想让父亲正眼看她,想让宋家所有人真正承认她的价值。

然而危难来临,可有谁把她当自己人?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牺牲的棋子。等她浴火重生,他们又觊觎她的能力,想利用她重振这腐朽败落的家族企业。

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好用,但不值得珍惜。

她从前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自己当成宋家人,奢望那群冷血动物能给她一丝温情与认可,奢望他们能对她心服口服。

以后不会了。

她不再寻求认可,不再渴盼归属,她只要想办法夺走宋家的一切。

她要毁了寰盛,毁了秦冕苦心孤诣经营一辈子的江山,毁了兰朝还妄想通过他卑劣的出身走捷径的贪念,毁了宋知礼从小到大骄傲并倚仗的荣光。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从云端跌落,看着他们惊慌、痛苦、绝望,经历她曾经历的一切。

届时,她真想看看他们三人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这个黑暗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炽热,让她在冰冷的大雨中反而兴奋得浑身发烫,瞳孔闪闪发亮,血液都因这极致的疯狂想法而沸腾震颤。

毁掉这一切。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不断叫嚣着。

再在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的商业帝国。

从此,她将不再是不受重视的宋家大小姐,不再是被边缘化的寰盛千金,她将是自己帝国里唯一呼风唤雨的主宰。那些曾经轻视、背叛和践踏她的人,要么在她的阴影下瑟瑟发抖,要么在她的怒火里灰飞烟灭。

雨势越发狂暴,她的身体却被心底那股复仇的烈焰烧得前所未有的滚烫。暴雨模糊了视线,下垂的视野内出现了一双锃亮不染尘埃的黑色皮鞋。

她木然的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裤往上,掠过一丝不苟的衬衫马甲,最后落在一张精致悦目的脸上。

温澍予撑着一把纯黑的直柄伞,静静拦住了她的去路,也替她遮住了风雨。他的眉眼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不悦。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说她什么。

于是她先对着他笑了一下。

她想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雨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笑容一定扭曲得不成样子。

因为温澍予看到她的笑容之后,显然愣住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张开手臂,丝毫不在意她满身冷雨与泥泞,将这个在暴雨中快要碎掉的灵魂,用力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

温澍予最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宋云今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白瓷人偶,睫羽低垂,目光空茫地落在膝头交握的手上,背仍是挺直的。

温澍予望着她失魂落魄的侧脸,她的嘴唇褪尽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苍白淡粉。整个人像一朵被骤雨打落的白山茶,残破地浮在水面上,枝骨已折,却仍倔强地维持着盛放时的姿态。

男人沉声吩咐司机,按原路线,回温家。

前排的蒋秘书心脏狠狠一震,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掠了一眼,却不敢多置一词。他跟在少爷身边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带女人回家。

加长轿车驶进城东富人区时,雨势稍歇。温家的别墅掩映在香樟与乌桕交错的浓荫深处,是一栋意式极简的独栋别墅。建筑通体以浅灰与炭黑为底,四层楼都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如镜面般映着夜空中的雨云。

智能门禁无声滑开,庭院里的景观灯次第亮起。进门处玄关空阔,一面通顶的黑镜,镜旁立着一尊冷铁雕塑,线条扭曲缠绕,蓄着一股沉敛的张力。

全屋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智能家具系统无声运转,到处都是强调科技感的几何线条。

下沉式的大横厅,穹顶极高,一盏直径近五米的圆形主灯悬于正中。灯体是磨砂玻璃与哑光金属框架结合,亮起后,光线丰沛柔和,从那个巨大的圆环中流泻下来,恍惚间让人错觉站在某个遥远星体的表面,被宇宙中一圈星环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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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里,一看就是独身男子的住所,没有任何女性用品。

宋云今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他过于宽松的睡衣睡裤,袖子长得挽了三道,裤脚盖过脚踝。她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柔软的皮质沙发微微下陷,承住她的身体。

温澍予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他没有问她今晚的遭遇,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外面还在下雨。宋云今的心里,却有一场更汹涌的雨在落。

雨夜骤然滋生的那个疯狂念头,此刻仍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而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似乎是老天推到她面前的最佳人选。

温澍予始终没有主动开口,他有无尽的耐心,时间仿佛在他这里没有意义。是宋云今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温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这是一个荒谬的问题。

商场上运筹帷幄、春风得意的宋总,从来与“好骗”二字挂不上钩。她二十三岁执掌DF物流,一年内推动DF在港交所上市,两年内将市值翻至三倍;二十五岁强势杀入寰盛地产,锋芒毕露,同年却又登高跌重,不得已出走海外;四年时间,她又重振旗鼓卷土重来,靠自己一个人,硬生生在几乎被男人垄断的商业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好骗。

可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茫然。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斜斜掠上去,曜黑的瞳仁,像浸在凉水里的墨晶,动时有千般婉转,静时却无波无澜,甚至显出几分可爱的呆滞,更有古典美人温柔敦厚的气韵。

温澍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他想起今夜刚遇到她时,那双被雨水或泪水淋湿的眼睛里,有撕裂般的痛楚。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尽是自嘲,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怎么都

要骗我呢。”

晏焱是,兰朝还是,兰逢钰也是。

她相信的、付出真心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都伸出手,将她从悬崖边推了下去。

温澍予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触到茶几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像夜色里的大海,表面风平波定,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他直直地盯着她瞧,说话很稳:“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不会骗你。”

她抬起眼看他。

他坐在满室柔光之下,巨大的圆顶灯为他镀上一层浅银色的光晕,他的五官隐在那片盛灿的光明里,轮廓深刻,气势凛然,不可逼视,天生居于高位的掌权者气场扑面而来,强大不可撼动。

世上之物,他似应有尽有。看着这样的他,宋云今忽然转了话题:“温董有没有兴趣,再同我做一笔生意?”

他用一个略显疑惑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宋云今悄然攥紧指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帮我,毁了寰盛。”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

温澍予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穿着他的睡衣,过厚的头发没有吹干吹透,发梢有点湿润,瘦削的肩膀撑不起那件衣服,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可她说出这句话时,眼底燃着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火光。

他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在谈判桌上,在商战里,在被逼到走投无路,决定殊死一搏的人脸上。

温澍予不愧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人,这样乖张悖理的要求,也激不起他脸上多余的变化。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带着深不可测的审视:“那你用什么来回报我?”

寰盛若倒下,宋云今便成了孤家寡人,她还有什么资本,能与他温氏做交易?

她早料到他会这样问,立刻接话,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有DF物流的全部航空运输线,还有一家在纽约注册的实业公司。只要你能帮我整垮寰盛,集团破产清算后,我会给你,比你付出的资金和资源,双倍……不,三倍的酬劳,绝不食言。”

她口中的承诺,其实有画饼的意味。寰盛崩塌,势必牵动港城乃至全国金融格局,这番震荡于温氏而言,无利可图,温氏本就不主营地产,即便寰盛倒下,空出的那些资源也轮不到温氏去吞。至于她许诺的三倍酬劳,更系于那家海外实业的生死,变数太大,太不可控。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隐晦不明的笑,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玩弄于股掌的随心所欲。

“宋小姐。”他又一次不疾不徐地唤出这一声,平平淡淡地说,“做生意不仅仅是看你能给出什么,更要看,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她迫不及待想要抓紧老天送到她面前的这个同盟,要摧毁寰盛那样一个庞大的商业体,仅凭她个人的力量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倘若温氏肯入局,她便有了翻盘的底气。

他凝视着她,目光久久不曾移开,似在考量,又似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就在宋云今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他只是在戏弄她时,他终于出声,吐字沉重而清晰:“和我结婚。”

什么?

宋云今恍惚中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愣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他,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一张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她还沉浸在自己背水一战的豪赌里,这个人却突然将棋盘整个掀翻,换了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规则。

她无法理解:“你把婚姻也看作一桩生意吗?”

坐在不远处的温澍予,很慢很沉地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人无法反驳:“于我而言,婚姻与生意,本无区别。二者皆受法律约束,皆考验合作双方的默契、信任与底线。”

他说得很坦然,可这套超前又冰冷的观念,让宋云今一时难以接受。

在温澍予看来,她没有果断拒绝,就是在思考,既然在思考,那就有转机。男人忽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鉴于他提到了婚姻,那么戒指必不可少。

他略一沉吟,站起身,走到她坐着的沙发跟前,随后在宋云今大吃一惊的目光中,单膝下跪在了地毯上。

姿态谦卑,气场不减。

他低下头,修长骨感的手指,褪下左手上那枚常年佩戴的翡翠蛇骨戒。

若是蒋秘书在此,定会惊得魂飞魄散;若是温老爷子知晓,怕是要拄着拐杖狠狠敲醒这个不肖子孙。

这只玻璃种浓绿的翡翠扳指,水头足得像要滴出水来。蛇身盘绕在指节上,鳞片细密逼真,每一片都清晰可辨。蛇头雕刻栩栩如生,蛇口大张,衔着一块方糖状的帝王绿,贵气逼人。这是温氏家族传承数代的至宝,是温氏集团至高权力的象征,唯有家主传承之时,才可摘下,递与下一任继承人。

它不单单是一件首饰,更是整个温氏帝国的图腾与权柄。

然而这个男人却在一个浮皮潦草的雨夜,以温氏家主的至高象征,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这枚戒指代表的意义是——

他愿奉上整个温氏帝国,求娶这场婚姻。

宋云今不懂这枚扳指背后的分量,但自他们初见之日起,她就见它一直戴在他的手上,从不离身。那抹浓绿衬着他冷白的手,格外醒目。她不懂玉,也看得出来这东西价值连城。

她怔怔地说:“我不爱你。”

“我知道。”温澍予沉哑的嗓音没有半分波澜,他抬眸,墨黑的瞳仁里映着她错愕的脸。

她实在不理解温澍予的脑回路了。

她心头更乱,直白得不留余地:“就算我答应你,也只是为了利用温氏。”

下半句没说完的话是,既然明知是利用,你又何必……

她想起初次见他时,也是一场晚来急雨,将她淋得浑身湿透。那时的他,很看不上她,认为她矫揉造作、用心钻营,连一个正眼都不屑施与。

彼时的温澍予,在胶片电影中快镜头一般熙来攘往的街头屹然不动,眉宇之间那股富贵骄人、轻世傲物的恣肆狂放,仿佛他生来就该受世人推崇景仰,像是这世间的森罗万象,都是了无生趣的死物,不值得他侧目一视。

遑论虔心礼拜,为之低头渴求。

若非亲眼所见,定不会信他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似是浮世三千,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竟也会有将一人奉若神明,甘愿卑躬屈膝向她称臣的时候。

温澍予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松动之意,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冰雪消融,春山绽绿,那抹笑意真实而温暖,瞬间冲淡了他周身的冷意。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她甚至不知道他还会这样笑。

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里星环般梦幻的光晕将两人包裹,他屈膝半跪于地,她端坐身前,一低一仰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相触,形成微妙的高低差。然后,他牵过她的手,无视那枚戒指尺寸过大,轻轻将它套在了她纤细的无名指上。

他的眼神浓烈而沉默,宛若一汪深海要将她侵没,望着她,低声而笃定。

“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

一场无声的盟约,就此缔结。

像某个早已预设好的结局,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姗姗来迟的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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