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云纹

他们原本在附近的餐厅吃饭, 徐星溯的夺命连环call,让宋云今不得不接起他的电话。

为了让宋云今过来,徐星溯在电话里极力添油加醋, 将迟渡描绘成得知她订婚消息后心如死灰、借酒浇愁的失意人。

他是三寸不烂之舌,总算把宋云今唬住了, 饭都没吃完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眼看迟渡装醉装得浑然天成,宋云今也心软地抱住了他安慰。

徐星溯见状, 瞅准时机凑上前, 说自己已经订好了附近酒店的房间,又随口扯了个由头, 声称自己手头有笔订单,想找温氏的温董聊聊, 至于醉得站不稳的迟渡, 便万般恳切地托付给宋云今,劳烦她亲自送一趟。

为了兄弟的终身幸福,徐星溯抱着上断头台的心态,硬着头皮去和温澍予搭讪,介绍起他们汽车产业园新推出的一款集装箱货运车型, 询问温董有没有兴趣将其引入温氏的物流体系之中。

他满心只想着将温澍予支开,全然忘了温氏做的是港口海运与航空运输, 不走陆地货运。他说到后来简直不打草稿,前言不搭后语。

温澍予根本不理会他,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又看向不远处相拥的两人。他眸光微沉,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神色不明。

身后的车门无声滑开,他迈步上车, 车门合拢,黑色豪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夜色中。

-

温澍予和徐星溯相继离去,宋云今只能把醉了的迟渡带回酒店房间。

房间在酒店第二十三层,刷卡开门后,门后的景象令她蓦然一愣。

奢阔的总统套房,一脚踏入,似坠入一个浪漫缱绻的粉色绮梦。吊顶的灯光是暖调的粉紫色,像揉碎的晚霞。从她的脚下直至客厅,地板上错落有致地点着无数杯蜡,到处都是玫瑰花瓣,像一条绯红的河流,流向客厅里那个超大的圆形浴池。

浴池正对着整面落地窗,深绛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池内已注入温水,牛乳白的水面上铺满了新鲜的玫瑰花瓣。池边的立架上,浴巾叠放整齐,冰桶里镇着香槟,还有两只切割精致的水晶杯。

徐星溯这个人……怕不是在打电话给她时,便已布好了这个局,特意叮嘱酒店的客房服务,做情人主题的布置。

宋云今顿感无语,她无视满地浪漫陈设,扶着迟渡想往卧室走,可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手臂渐渐发酸,支撑不住。她侧头望去,迟渡的脸埋在她肩颈处,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似是睡沉了。

僵持间,宋云今迟钝地醒过神来,她是真中了这对好兄弟的圈套。

迟渡的身上虽有酒味,可那张脸清隽冷白,没有一丝醉后的红晕。他喝酒是会上脸的,她记得很清楚。

被欺骗的愠意漫上心头,她停下脚步,站在满地烛光与花瓣之间,冷不丁出声:“你其实没有醉,对吧?”

肩上的人纹丝不动,甚至还配合地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演技天衣无缝。宋云今又气又笑,扬声警告:“你再装,我就把你扔池子里去,让你清醒清醒。”

回应她的,依旧是匀细的呼吸声。

他还在装。

这一次宋云今不再纵容,说到做到。她架着这个装醉的男人,手臂攒足力气,当真将他往浴池的方向推去,想看他落水之后还如何继续演戏。

可她低估了迟渡的重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男人跌入水中的瞬间,巨大的惯性将她一并拽了下去。

“扑通——”

两声闷响重叠,水花四溅,两人双双跌进温热的水中。

宋云今得不偿失,本想教训他一下,反倒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她狼狈地呛了口水,扑腾着坐起身,抹开脸上的水珠,抬眼却见迟渡一动不动,脸朝下栽在水里。他的白色衬衣在水中漂浮,衣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莲。

她心头一跳,坏了,他不会真是醉得失去意识了吧。

她急忙划开飘着花瓣的水面,游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拼力将他翻转过来。

“喂……”她惊慌地托起他的脑袋,将人翻过来的瞬间,对上的却是一双湿润清明、毫无醉意的眼眸。

他果然没醉。

还在池子里装“浮尸”,险些吓得她心脏骤停。

宋云今愣了一秒,旋即气不打一处来,想打他一巴掌,手还未落下,就被他早有预见性地一把攥住。他另一只手掌扣住她细窄的腰肢,不过转瞬之间,便化被动为主动,覆身而上,将她压在浴池光滑的瓷壁边缘。

乳白色的温水在他们周身荡漾,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起伏,有一片火焰色的花瓣恰好沾在他湿透的发间,衬得他昳丽的眉目愈发深邃浓艳。

迟渡俯首靠近,成年男子宽阔的胸膛如一道屏障拦住她的去路,他的嗓音很沉,握着她的力气很重:“你真的和他订婚了吗?”

她尚在气头上,本想说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却眼尖地瞥见他湿透的白色廓形衬衫,薄薄的布料遇水后几近透明,紧贴在皮肤上,左侧胸口的位置,隐隐透出一片图案。

她蹙起眉,伸手想拉开他的衣襟看看。

男人控住她的手,不让她碰:“回答我。”

宋云今此刻的注意力,已完全被他胸口隐隐约约的图案吸引走。灵奚岛停电的那一晚,她曾无意间撞见过他赤裸上身的模样,可那时黑暗与泡沫遮去了所有细节,她什么都没看清。

如今近在咫尺,那隐藏在衬衣下的图案,似乎有着致命的诱惑力,逼她探个究竟。

她一言不发,执着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用力拉开他的衬衫。

终于,真相袒露在眼前。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文身。雾灰色的云纹,不似寻常刺青那般浓墨沉厚,像是一片轻盈的晨雾凝在肌肤上,线条精致繁复,勾勒出浮空流云的形态,自锁骨下方盘绕至他心口的位置。

一朵永不流逝的云,覆在他原本完美无瑕、莹洁如冷玉的胸膛上。云纹之下,藏着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有半尺之长,狰狞地盘亘在心口,蜿蜒崎岖。

宋云今说不出话,怔怔出神的样子。她一点点观察,指尖一寸寸摩挲过那片雾色云纹,触到他温热湿润的皮肤肌理,再往下,便是云纹覆盖下疤痕处突兀而坚硬的皮肉。

她能想象出当年这道伤口有多深、有多重,在心口这般敏感的位置文身,又是何等钻心的疼。即便被她背弃,他依旧将她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一天,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

这是她此生都过不去的坎。

只要一想到那场车祸里迟渡所受的重伤,想到他奋不顾身,以同归于尽的决绝,去和企图伤害她的人殊死一搏,想到他因此被迫告别了挚爱的赛车场。她的心就痛得快要裂开。

她曾怨忿上天不公,待她刻薄,一路行来,总是横遭背叛,她交付真心的人,一个个弃她而去。可她的心亦如烛火般通明,命运在伤害她的同时,把一件最珍贵的礼物送到了她身边。

这世上,就算所有人都背叛她,唾弃她,迟渡不会。就算她坠入万丈深渊,他也会跟她一起跳下去,将她轻柔托起。

热气氤氲的套房里,云蔚雪烟漫天掩地,恍若置身仙境,水上的玫瑰花瓣浮浮沉沉。

四周有牛奶的芬芳,玫瑰的香气,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洁净的雪松气息。她的手指哆嗦着,轻轻触碰他心口的伤疤。

在她指尖的抚摩下,他的呼吸逐渐沉重,胸腔轻缓起伏,心口那朵雾云也似跟着浮动,锁骨沟里那颗艳红漂亮的小痣,仿佛也跟着颤了颤。

宋云今低下头,豆大的眼泪猝然砸在指尖,先是一颗,继而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滚落。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迟渡慌了。

他从未见过她哭。

当年决裂后,他的心里坍塌成一片废墟,短暂地恨过她一段时间。那时他想,像她这样心狠的女人,也会有难过流泪的瞬间么?他幻想过有一天看到她为他痛、为他哭、为他心碎的样子。

可当她的眼泪真的砸在他胸口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别哭……别哭。”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指腹笨拙地拂过她的面颊,可她的眼泪越擦越多。他慌得不知所措,言语卑微到极致地哀求,“求你,别哭。”

他匆忙拢好衣襟,不让她再看那片伤疤,轻声哄着说:“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

宋云今也是今晚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能哭。

她的眼泪根本收不住,他越说自己不疼,她哭得越厉害,简直到了嚎啕大哭的地步。

她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对不起,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当时太任性骄傲,招惹了薛拓那般的恶人,才害得他受伤。她哭着说真的对不起,害得他再也不能站上F1的赛场……

那么多句对不起,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钢刃,抑或是一丛荆棘,狠狠剜进他温暖的血肉里。

她有这么多的眼泪。

恋人的眼,是世界上最小也最汹涌的海。

他要被这一汪海淹得窒息了。

迟渡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停止哭泣。他捧起她湿漉漉的脸,俯下身,温柔而细致地,一点点吻去她簌簌掉下的泪。

她每说一声“对不起”,他就紧跟着应一句“没关系”。他说不疼,一点都不疼。他说不参加F1也没关系,他拿到的奖杯已经够多,就让D永远成为F1赛场上最神秘的神话。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雪夜里踩到底的油门和横转的方向盘,是他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两人都在语无伦次地向彼此道着歉,她怪自己害他受伤,他怪自己让她看见伤疤。

最后,他觉得怀里的人简直哭得要脱水了,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捧着她的脸,吻由上而下地在她面颊上流连。从她的眉心,到她的眼睛,从她的鼻尖,再到她微微颤抖的唇角,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嘴唇之间,是眼泪的咸涩。

温柔的触感,像迷离的星梦,像雾中的落花。

她哭得声噎气堵,就算抬头被他吻住,肩膀依然轻轻颤抖着,还是难抑地哭着。

这个吻轻柔而绵长,没有掠夺,只有无尽的安抚与疼惜,四片唇瓣静静地相贴,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破碎的她。她在他的吻中慢慢平静下来,眼泪渐渐止住,呼吸也平稳下来,软倒在他怀里。

感觉到她不再流泪,他才慢慢松开她。

迟渡挑不出瑕疵的的五官中,长得最好的就是那双天生深情款款的眼睛,眼波如水,波光旖旎,引人陶醉着迷。他用这双眼睛凝视着人时,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都像是湖水漾起层层鳞波,人影倒映其中,又像是困于暴雪深林,不得其所,要迷失在那天然生就的深情里。

她噙着泪,看见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轻轻摇曳着 ,像一叶扁舟,漂在无边的湖面上。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迷失了。

她被吻得嘴唇通红,殷红的唇瓣微张,能看到洁白贝齿间轻咬的舌尖,似衔着一颗鲜嫩欲滴的樱桃,勾得人忍不住想再次俯身,一亲芳泽。

迟渡凝睇她的眼神,坦荡直白到近乎妄为,像埋着火药的引线在暗处燃烧着,引线的尽头,是克制已久、亟欲破笼而出的热念与渴望。

她的腮颊上泪痕未干,但情绪已然平复,终于能回应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真的和他订婚了吗?”

她摇摇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她没有答应温澍予的求婚。

昨天晚上,温澍予单膝跪地,向她奉上了寓意温氏帝国权柄的翡翠蛇戒。

那枚戒指通透若碧水,价值连城,是温家历代主人的信物,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势与财富的象征。望入他黑色漩涡般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宋云今几乎要点头答应了。

就在温澍予察觉到她神色的恍惚松动,以为得到了她的默许,正要将戒指往她无名指根推去的刹那,她倏地想起了一个人。

很不合时宜地,她想起地球另一端遥远的加勒比海,浮金岛冗长壮阔的海底隧道里,幽蓝的水光环绕周身,斑斓绚丽的鱼群溯游而上。

曾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单膝跪在她面前;也是这样跳过了告白与相恋的步骤,直接一步到位地向她求婚;也是这样,在还没有得到她明确的首肯前,便自顾自迫不及待地为她戴上戒指。

那时的她,是怎么做的?

她推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把人推开,要他清醒点,一步步来,不许跳程序。他那时羞得耳尖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欢喜。

时隔数年,当温澍予的戒指即将推入她指根时,过去的情景重现在她眼前,清晰得历历在目。

鬼使神差地,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面对温澍予疑惑的眼神,她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那时候的迟渡。

是那片澄澈浩瀚的深蓝里,银色隧道的尽头,捧着一束小苍兰向她走来的迟渡;是慌慌张张,跪着从口袋里掏戒指的迟渡;是被她一指头戳醒后羞得脸红的迟渡;是在人群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对她笑容灿烂的迟渡;是眸中有种纯然的清亮,无条件相信和依赖她的迟渡。

是她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一直爱,还是爱,没有办法不爱的迟渡。

她如同从深海般的长梦里惊醒。

“对不起。”

“对不起,温董。”她突然觉醒一般,轻声却坚定地婉拒对方的好意,“也许你可以把婚姻当作一桩生意,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她很郑重地再三说抱歉,说不然这个合作就算了,是她唐突了,就当作她没有提过。她相信凭借她自己的力量,大不了多耗费一些时间,三年、五年、十年,她不信扳不倒她的敌人们。

温澍予盯了她很久,目光复杂难辨,有意外,有释然,有某种说不清的遗憾,也有隐约的欣赏。最终他缓缓起身,还是一如往昔的笔挺体面,仿佛从不曾在她面前屈膝请求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后来,他们还是达成了共识。

温氏会为她的海外公司注资,助她一臂之力,她应允了三倍酬劳。而温澍予的条件,是需要她假扮一段时间的未婚妻,向温家长辈和自己的爷爷交代,直至她目的达成的那一天。

她平铺直叙整件事的经过,他平静地垂眸聆听。

她以为他会生气,气她被复仇的火焰蒙蔽了心智,竟对那个荒唐的提议产生过一丝动摇。可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用力地抹掉她眉上的水珠,随即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滚烫沉重,与方才柔情似水的爱抚截然相反。

他的齿间厮磨着她的唇,攻城略地,她承受不住,下意识抵抗,他却更加激烈深入。她被吻得急了,推又推不开,咬了他一口。

迟渡猝不及防,低哼了一声,但他不介意,还是充满掌控欲地勾缠着她的软舌。

直到感觉到她快不能呼吸,他才若无其事地退开,离开她唇瓣的前一秒,他的牙齿也微微用力,咬破了她的下唇,又用舌尖缱绻地舔去那点细碎的血珠。

她曾说过想要他做她的小狗。

那他得让她知道,驯养一条独占欲很强的小狗,要小心被咬。

这便是他对她三心二意,心有过片刻动摇的惩罚。

他的手依然扣在她腰后,将她的身躯抵向自己。他们的肢体亲密无间地交缠,情热时分专一地注视着彼此。他被她咬破的唇,唇珠上赫然一点血迹,像一颗晶莹的石榴籽,艳得惊心动魄。

恒静的夜晚,静谧的烛光照耀中,她春水般波光粼粼的眸中闪动着光芒。他温柔痴缠地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低沉醇厚的声线如低音提琴的音符缓缓流淌。

“你想不想做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她尚在喘息,重新汲取氧气,面泛红潮。在她懵懂迷惘、不解其意之际,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不似第一个吻那般生硬静止的安抚,或第二个吻那般强势仓促的侵占,而是细腻地、心无旁骛地描摹她的唇形,勾勒她的心。

世上有这么多真真假假的事,虚情假意,人人都戴着面具周旋,在名利场里虚与委蛇,在人群前强撑笑颜,有时连她也分辨不清何谓真心。可爱情是如此纯粹的东西,纯粹得像一汪月光,有春雾中露水清润的味道。

在他的吻下,她心里积存的灰尘,都被一阵盈荡入心间的清风,洗涤干净。

他在接吻的间隙,缓慢而清晰地咬着字,不厌其烦地诉说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宋云今,来爱我。”

她的心是一只脱缰的蝴蝶,风雨中飘摇,不知归处。他要做一张细密而硕大的网,遮空蔽日也无妨,他要笼住她,不让她再有任何意外的游离。

从此岁岁年年,只属于他一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