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空之女巫的愿望

帕洛玛也悟到了。

“维斯佩拉阁下, 你有关于旧纪元女巫的记录吗?什么都好……我想了解一下。”

维斯佩拉翻出一本薄薄的《旧纪元女巫口述实录》,放在她停留的桌子上。

“只有这个,那个时代的幸存女巫要么已经去世, 要么就是像空之女巫这样过着与人群疏离的生活, 资料很少。”

仅十五页的册子,帕洛玛认真看了许多遍, 着实心疼出生在旧纪元的女巫。

不……在旧纪元里, 被送上绞刑架和火刑柱的大部分人,根本就不是女巫, 只是一群被诬告的可怜人。她们多数是缺乏根基的异乡人,不受欢迎的独居者, 是经济下行,社会动荡时期被选作替罪羊的弱势群体。

庄稼死了马病了,孩子哭了灯碎了,男人不举女人不孕,生意赔本出门撞树……任何令人不如意的事都可以被怪罪到女巫头上, 而任何弱势的人都会随时被指控为巫,屈打成招。

但即便是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 还是有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替被诬告的她们平反,想尽办法去营救她们;还是有幸存者愿意回顾、讲述不堪的过去, 为了给后来人留下警示。

空之女巫……会不会就是其中一员呢?

帕洛玛叹息着问维斯佩拉:“阁下,为什么这些历史没被好好挖掘、推广?它确实令人难过,但它很重要,不该被忘记。”

“这个嘛——”维斯佩拉微微皱眉。

“新纪元, 巫师和人类签订了平等互助友好合作条约, 已经相安无事数百年, 女巫的地位也得到了显著提高,不再是旧纪元那种普遍遭受歧视的存在。”

“所以巫师公会不提倡普及旧纪元的历史,说是容易引发巫师——尤其是女巫的焦虑,容易引发巫师和人类的对立。”

是她以前想太少了吗?为什么这套习以为常的说辞,现在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她低头沉思着。

帕洛玛也低头沉默许久,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坚定地说:“让我去找空之女巫吧,这件事由我而起,也只能由我解决。”

魔镜知道她想去送温暖,这思路没错,但准备充足吗?

她不得不泼她冷水。

“可你也不了解她,你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你真的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吗?”

帕洛玛微笑:“这不是有你这个神通广大智慧无比的军师吗?你能照出她的过往,对吧?”

“我可以试试,不过,提前说好,先付定金,失败也不退。”

魔镜还不太确定她的这项能力在这个世界受不受限制,她毕竟是外来者,就算有些水土不服也是正常。

塞莉积极地晃着尾巴:“我也一起去!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精神系巫师呢?!”

魔镜提醒她:“你当然可以去,但是尽量别提你的幸福家庭,免得被误以为是去炫耀的。”

维斯佩拉表示她也要去,去的人越多越会让对方觉得受到重视,而且她还能亲自盯着小辈,免得她们说错话。

魔镜想了想:“我先单独过去一趟,看看能不能照出来。你们等我指示,别急着行动。那么多人一下子都过去,万一她以为是去来硬的怎么办?”

大家一想也是,都同意让魔镜先独自去探路,除了金苹果。

“你去做什么?你这么闪,一过去,会让我暴露的!”魔镜驳回了。

金苹果平静但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你不要偷偷去,这样显得没有诚意,恐怕会得罪她。让我们一起去拜访她,以礼相待,有你的智慧和我的亲和,相信她至少会对我们有个好印象。”

“要是她看上你,强行把你当供品,当礼物扣下怎么办?你是不是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我还不至于出卖你来完成任务!”魔镜驳回得更加大声。

“就算她非要留我,我也可以想办法回来的嘛。而且,你也有办法让她打消这种念头吧?”金苹果挪了挪温暖的躯体,贴上冰冷的镜面,以物理方式暖场。

“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实力?难道你不相信我的实力?难道你不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金苹果又连续发出灵魂质问。

要是以前,魔镜或许已经被说服了,可是现在她却想,你瞒了我那么多,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总是我就是不放心,你不许去!”

见她反对的态度这么坚决,金苹果身子一歪,骨碌骨碌地从桌上滚到软椅上。

“好吧好吧,那我先不去,就在这等你,养精蓄锐,你有需要再叫我帮忙。”

“一定要叫哦!我会立刻出现的!”

魔镜勉强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维斯佩拉见她们谈妥了,拿出那条夜空银河般的披帛,将魔镜传送到空之女巫的暂居地——悬风国的一个悬崖边。

魔镜看到,空之女巫就坐在悬崖对面的一棵巨大古树上,背对着她,正出神地抬头望天,大概是在看星星。

魔镜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和踪迹,悄悄地接近她,想试探能不能隔着一段距离,照出她的内心。

探照功能究竟能在什么范围内发挥作用,总是因人而异的……如果这个人本就有意倾诉,那么隔远一点,也能照出来。

可是,当魔镜飞到悬崖上空时,一股无形的威压攥住了她,让她不得动弹。

刚才还隔着一段距离,背对着她望天的空之女巫,瞬息之间,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冷笑道:“怎么鬼鬼祟祟的?来找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

糟了,让金苹果说中了,这么做果然会得罪她。

魔镜想解释,但她现在根本发不出声音。看来空之女巫也没打算让她解释。

空之女巫把她极大的尖顶帽往上一拉,露出漆黑如墨,充满怨恨的眼睛,她的目光扫射到魔镜时,魔镜立刻就觉得被无形蛮横的巨手拖着往下,失重狂坠,猛烈寒凉的山风夹击着她,旋转着她,剐蹭镜面,震出刺耳杂音。

她没有痛感,只觉得吵闹,屈辱,后悔。为什么她会犯这么简单的错?

为什么她没有听金苹果的话?

她没有思考就否定了她的忠告,这样还算是一个智者吗?

……在自我怀疑的深渊中坠落时,一根蛛丝从上方降下,拉住了她。

它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祭祀散场后,火堆上那缕似有若无的白烟,但它十分坚韧,牢牢地栓住了她,顶着凛冽寒风,让她在深渊中一点点上升。

最终,她攀上了悬崖,停靠在坚实可靠的土地上,见到了金色的光。

比星星还明亮。

是金苹果。

她似乎早有准备,从容而恭敬地对空之女巫求情。

“敬爱的空之女巫,请您听我解释,我这位朋友并非有意冒犯您,她只是害羞。一想到要来见您,她就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她才想先来偷偷观察您,好揣测一下您的习性喜好,看看怎么和您相处合适。”

“她一直离群索居,不太了解该如何与人相处,行事也一直异于常人,所以……”

空之女巫面色有所缓和。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情有可原,是我冲动了。”

她不知何时已飞过悬崖,将金苹果捧在手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但她还是让我生气了!你要是想让我消气,就代替她留下来陪我几天吧!”

她的嘴角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忍不住用拇指轻抚她光滑圆润的果身,却不敢用力,好像生怕粗糙的手把她刮伤,显然是十分喜爱。要是……要是她真不舍得还了怎么办?!

魔镜又急了。“不行!你不……”

金苹果哪能让她再把人得罪一次?赶紧抢过话,帮她圆。“她的意思是,她不愿意麻烦你。毕竟我也没有提前打招呼,忽然就要住下,挺不好意思的。”

“不麻烦,你愿意住多久都行。”

空之女巫的声音又柔了一分。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果篮?”

……事已至此,魔镜只好一起住下了!

“请让我也留下吧!是我不慎冒犯了您,理应亲自赎罪,哪儿能全由……朋友代劳呢?”

金苹果虽然保持静默,但敏锐的女巫能察觉到,她很希望她同意此事。

看在金苹果的面子上,空之女巫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同意了。

阴差阳错的,她们就这么一起相处了三天三夜。金苹果负责找话题,空之女巫偶尔答几句,时常沉默,魔镜则在暗中观察,偶尔接替金苹果,恭敬地与她对话。

空之女巫虽然看起来冷酷,但并未封闭自己的精神世界,获取她初步信任后,要读取她的内心画面并不难。虽然过程有些波折,魔镜还是顺利地把这些重要信息都传给了维斯佩拉她们。

可是,当帕洛玛亲自来拜访空之女巫时,她几乎没有用到魔镜费心打探的信息。

她叼了一张考究的邀请函,是用不易变形,不易晕染的硬纸制成的,封面用醒目的金色字迹写了“致空之女巫”,后面特意留出了一段有待填充的空白。

塞莉则叼了一支配套的金色羽毛笔,猫背上还绑了一瓶金色墨水。

宽阔的帽檐遮掩了空之女巫的神情,她们看不到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听她语气平静地问帕洛玛:“这就是你最终决定的补偿方案?邀请我去参加新的宴会?”

“我让你沉睡多年的事,你已经不在意了吗?”

帕洛玛把邀请函轻轻放到猫背上,把嘴空出来,望着空之女巫,坚定而响亮地说:“不,我绝不可能不在意,我也绝不可能原谅你!”

魔镜被激得一个飞跃而起,急得左晃右晃,暗示她别说了,赶紧收回这句,难道她想再把这祖宗得罪一次?

帕洛玛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没有人应该原谅原则性的伤害,包括我,包括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给我带来的伤害,同样的,我也想让别人记住你受过的伤害。”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让不该被遗忘的故事,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帕洛玛翻开了那张邀请函,露出了里面所写的聚会主题:关于旧纪元女巫的口述历史——空之女巫【 】专场访谈。

“请动起嘴吧!请拿起笔吧!你的名字,你的故事,不应该成为空白!”

话说到这里,魔镜才知道帕洛玛为什么之前要说那种看起来很不客气的话。

那些话不算好听,但那恰恰是空之女巫真正想听的。

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故意留一些破绽让人发现,她做什么不讨喜的事都不会推卸责任。她要的才不是廉价的同情和原谅,她就是要别人记得她的恨,记得她是个不好惹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沉默许久的空之女巫揭开帽子,流露出乌云转晴般的微笑。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我一旦开始聊天,话可是很多的……你要帮我推广我的故事,难度也不会低。”

“新纪元的巫师慊弃我的过去,视我的受难史为巫师界的耻辱,骂我不够自立自强,不够聪明狠辣,才被人类抓住弱点来对付。新纪元的人类,是旧纪元那些诬告者的后代,不愿意承认祖先的罪过,更是排斥传播我的故事。”

她的名字,她的过去,她的思考,她的警示,她以前说过的,说过很多遍,自己也记录过不少……可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听,更没有什么人愿意传。

人们恨她不忘旧难的语言,更恨她不忘旧仇的行动,她总在盯着诬告者和潜在的诬告者,给他们制造麻烦,让他们遭到报应。可偏偏就是那种人,最善于伪装,最善于结党营私,合起来攻击她,孤立她。

“你这沉溺于苦难叙事的可悲弱者,我们怎么能让你玷污新纪元巫师的净土?你总是爱说你是如何因为拒绝了男主人而被诬告的,说那些审判员是如何滥用职权逼供的,说你这种悲剧在旧纪元有多普遍……谁要听这些?我们新纪元的巫师才不像你这么脆弱,你的话,只会无端散播焦虑而已!”

“巫师和人类的关系明明十分和谐,你怎么还提起旧纪元里人类迫害巫师的事,是不是想制造对立,挑起争端?现在两者之间哪儿还有什么矛盾,有什么好警惕的,你也太敏感太难伺候了!为什么别的巫师都能好好跟人相处,就你整天疑神疑鬼的?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自从一些知名的巫师领袖和人类领袖对她作了上述评价,她的名声就坏透了。巫师公会把她除名,大小活动都瞒着她举行,人类的聚会更是不邀她参与。

所以她选择释放仇恨,制造悲剧,让遗忘她的……也被遗忘。无论那人是王侯还是平民,是巫师还是人类,她都会伤害其最重要的存在,给其带来深切痛苦。

这种冤冤相报的日子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年,自她寻得永生之法,超脱生死后,对于时间的概念也随之模糊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冷硬,只是偶尔会因为报复的快乐,产生片刻的热度,活跃那么一时半会儿。

直到她遇到了帕洛玛。

她是新纪元里第一个见到她脸上狰狞可怕的刀疤,毫无畏惧,毫无厌恶,只是问她疼不疼的人。

她也是第一个对她说“我会一直记恨你,也会让世人记住你的恨”的人。

成为真正的女巫后,她本来可以用巫术去掉当年慌忙逃离刑场时留下的刀疤,但她选择让它留下来,提醒自己不忘仇恨。

她也可以用巫术让自己变得年轻漂亮,温柔可亲,但她选择保持沧桑老太的严肃样子,因为她觉得只有接纳她本来面目的人才是真心对她的。

——她希望有人,不是因为害怕她而讨好她,也不是因为有所求而奉承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来看待。

帕洛玛在无形中通过了她别扭的考验。

奇妙的,她在这个与她截然不同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相似的痛苦和希望。

她好像重新找回了一点对人的信任。

面对她的期待,帕洛玛郑重点头:“我会竭尽全力的!”

“或许你觉得,对比你的经历,我和母亲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泡在蜜糖水里长大的,没吃过你的苦,所以无法理解你。”

“可是……无论是腐肉还是蜜糖,都会招来虫蚁。我们共同的敌人不会因为我们经历不同就对我们区别对待,只会把我们都当食材,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只是在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你如果得到正名,我也……像我一样的人也不会再听到'不听话就会被当女巫杀掉'这种恶心的话了!”

空之女巫感动而赞许地点点头。

“聪明善良的青年,我明白你的立场和决心了。”

她又转向白猫塞莉。

“那么你呢,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帮助我?帕洛玛的恋人?维斯佩拉的女儿?”

“我?”塞莉摇了摇尾巴,那条白得发光的软钩,在太阳底下勾起摇曳的阴影。

“我是以白猫的立场来帮助你的。”

“旧纪元里,人们杀害'女巫'和猫的理由相似,无非是因为她们不合群不讨喜,她们弱小难以反抗。女巫和猫,是天然的联盟。而且,我作为一只白猫,最有理由为反歧视而战。我的毛色就是原罪,同类欺负我不需要任何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白猫看起来最好欺负。”

“以前,谁都看不起我,偏偏我也真没出息,胆小怕事,挨打了也只会逃。如果我不是有幸遇到不歧视弱猫的人,被精心照顾着,恐怕早就死在野外了。我的妈妈是个很有地位的女巫,可是就连她,也因为选择了我,而不是强大的猫,饱受非议。那时我就清楚,这个社会远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和谐。

所以,我怎么能放任强者通吃弱者该死的观念继续横行?我怎么能放任享受前人抗争福利的人贬低、忽视前人的苦难?”

“你尽管说,尽管写,说出你的事迹,写出你的心路,纸笔管够,墨水也管够!”

空之女巫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她收下了那瓶比阳光还灿烂的金色墨水,拿起羽毛笔,认真地在邀请函的空白处,端正地写下自己被遗忘已久的名字。

——安娜·金。

邀请函的空白被填补的那一刻,她停滞在过去中的时间,也重新开始流动。

一大群乌鸦飞来给她道贺,那是旧纪元的亡灵,是她招来的冤魂,是她无血缘的姊妹。她们朝夕相伴已久,她从未觉得那黑色的羽毛如此亮眼。

她捧起帕洛玛,代表和平的白鸽,轻柔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祝福之吻。

“我们一起飞往光辉灿烂的未来吧。”

束缚着帕洛玛本体的怨念就此消散。

鸽子化为金光,回归本体,沉睡数年的人类帕洛玛,在另一个明亮的地方醒来。

“阳光真好啊!”

她对着落地窗外的广阔天地欢呼,推开门,跑入了金色的未来之中。

【作者有话说】

我将替换掉所有女字旁的贬义词,比如用慊弃代替嫌弃。慊:qiàn,不满,怨恨,xián,慊疑

空之女巫安娜·金的原型是安娜·歌迪。1782 年 6 月 18 日,欧洲最后一起已知的因巫术而被处决的案件发生在瑞士。瑞士格拉鲁斯镇的女仆安娜-歌迪(Anna G?ldi)被处死。当时她在格拉鲁斯的一名医生兼议员兼法官兼政府议员Johann Jakob Tschudi家中做女佣。男主人指控她在牛奶里放针,用巫术谋害自己的二女儿。在审判过程中,安娜不堪忍受严刑而招认了自己拥有魔鬼的力量。1782年6月13日,她因“毒害罪行”被判处死刑,以剑处死。而在判决书中“巫术”字眼被掩去,大部分审判资料被销毁。

直到2007年11月,她的案子才被平反,真相是男主人怕安娜把自己xsr的丑事说出去,影响他前途,所以反咬一口说她是害人的女巫。

在我的平行世界里安娜没死,她只是留下了刀疤。

下章又要准备打新怪了,应该是这单元最后一个怪[狗头叼玫瑰]还有一点点善后的事!愿意悔改的人还是有机会重拾荣光得到补偿的(仅限不知情的从众者,故意抹黑的还是狗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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