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司清延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从酒店后厨送上来的早餐。他一手支着脸,目光凝在桌面。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 他抬眸看去。

就见男人整整齐齐地穿着昨日那套黑色制服,就连衣领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但终归遮不住全部的痕迹。

司清延的视线直直地落在那截皙白的颈子上时,像是要透过严实的领口,窥见其下光景。

他回想起季澜的后颈下侧有一颗血色的痣,与冷白的皮肤相衬显得格外惹眼,让他忍不住多咬了几口。

季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司清延的视线偏向那张脸。

清醒,淡漠。

在那双凛黑的眼眸朝他望来时, 司清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片刻, 随即扯了扯唇角, 又是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 收回视线, 语气轻佻道:“终于睡醒了?——吃早餐吧。”

季澜在他对面坐下时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以至于司清延几乎要怀疑他脖颈上的痕迹是狗啃出来的。

“昨天那人已经抓住了, 现在押送到了最近的公法局分居待审。”顿了顿,他瞟过季澜的脸,“那药在整个爱尔拉曼都是严令禁止的,他要想逃罪, 必定已经提前将其销毁了, 也不会对审讯人员提到。”

所以只要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人都不提起,没有人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季澜垂着眸, 不知在想什么,在听到这段话后, 他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你可以把我锁起来的。”

他的语气平淡, 说话时没有抬头看司清延,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常无比的事实。

司清延却愣了一下,随即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向他望去,“你当那是什么药物。”

他的嗓音低沉,近乎喃喃,传到季澜耳中时竟与昨晚耳边的低语无端重合。他心跳乱了几拍,忽而周身都滚烫起来,反应过来又有些羞恼,冷着脸端过桌上的粥喝了一口。

司清延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因湿润而色泽鲜艳的唇瓣,呼吸骤沉。

如果不是因为那药,这人现在恐怕已经与他兵刃相见了吧。

某些从未有过的躁动经此一宿,野蛮疯长,令司清延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撕开他冷淡的面具,看看底下的柔软和支离破碎。

一桌两头,彼此都各藏心思。

在利益对弈的过程中,任何一点意气用事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谁先坦白,谁露马脚。

片刻,司清延微微眯起眼,移开目光,轻声道:“时间可不早了。”

-

列车到达布里卡星球上空时,季澜接到救援队传来的信息,说地下避难所遭到了陨石的袭击,于是临时改变方向降落在避难所一公里外的空地。

列车一停下,救援队的人就迎上来,来不及缓一缓因奔跑而凌乱的呼吸,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两人,“避难被陨石袭击后没有马上坍塌,里面的一半人员被及时撤离开,而另一部分来不及等到救援车辆,就疏散到附近空地……但就在、就在一个小时前,避难所再次遭到陨石碎片的袭击……”

他的声音忽然像是被什么打断,卡在了喉间。过了几秒才接下去,“有十来个人没来得及逃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了后文。

空气里充斥着寂静与无助,废墟之外的空地聚集了一群不久前刚从生死关头逃离的难民,搜救队的人正在维持秩序。

那个站在两人面前的年轻搜救队员蠕动双唇,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那些人根本无暇注意到面前这位列车长颈间的异常,在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流泪。

一个小时前……

如果他按照原定的时间在早晨七点就到达这里,那些人的牺牲完全可以避免。

一块看不见却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季澜的心口,叫他喘不上气。

忽然,他感觉衣摆被拽了一下,低下头去,就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些紧张,“小沫还在下面,你能不能救救她……”

女孩看上去顶多六七岁,灰头土脸,眼里盛了一汪水,说话时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一时间季澜分不清她拉扯的到底是衣服,还是他的心脏神经。

“好。我尽我所能。”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看向女孩,“你先去车上休息吧。”

之后他抬起头看了那名救援人员一眼,转身走向坍塌的避难所。

救援人员反应过来,看了看女孩,又瞥了眼季澜的背影,推着女孩的后背带她往身后列车的方向走去。

季澜的眼中映出那片废墟,从避难所的顶部到底部有三米多高的距离,近乎五米厚的岩层顷刻间压下去——这种程度的塌陷,还在底下的人根本没有幸存的可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已经被救援人员送到列车门口,转头再次朝他看来。

视线遥遥相对的刹那,季澜还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女孩便被一名长者从车上探出身子来拉了进去。

几乎是瞬间,季澜几不可察地松出一口气。

他的视线扫过那片废墟,转头看向对面正朝这边走来的救援人员,“等这里的人全部上了车,就立刻前往下一处地点。”

他的嗓音平淡,在周遭没有一丝风的环境里像是石子沉入大海,不再激起半点回声。

司清延就跟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他说话时,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他的侧脸,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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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救援人员听到话后怔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领了命,回过去组织难民了。

就在季澜转过身,准备朝着列车的方向走去时,一道声音传来,“哄她有意思吗?”

司清延的语气不比季澜的有起伏,甚至连惯常的冷嘲热讽都没有,像一把小锤子,毫无预兆地敲上了季澜的心脏。

“她还小。”季澜没转头也没移动,“我想留给她多一点时间去接受。”

不知道为什么,司清延觉得他说话时眼底浮现一层寂色,好像又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但随即就被掩去,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说完后季澜就朝着列车的方向走去。

在他刚走出两米的时候,司清延就跟了上来,低沉的嗓音在沉寂的空气里只够刚好传到他的耳边。

“明知希望不存在,却还要制造这种假象,如果有一天被你这样对待过的人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

季澜脚步一顿,眼皮掀动,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他的眼底露出一丝凉薄的自嘲。

那样做的人不是你么?

默了片刻,他声音沉下去,是回答,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我有感情,司清延。”

“冷冰冰的事实从再热的口中说出来也是冷的。”

“那咽下去你就不会难受了吗?”

又是瞬间的呼吸停滞,空气忽然不再流动。季澜觉得心口被狠狠地扯了一把。

他缓缓收紧了拳。

会又怎样。

那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他不再回应身后的话,加快脚步,几乎像是逃一般往前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长,司清延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季澜被制服勾勒出的肩背,头一次觉得,这人真的好瘦啊。

不是锦衣玉食吗?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自己养得这么差的——

还空余一腔泛滥的善心。

所有难民都在组织下疏散,列车即将赶往下个地点进行救援,搜救队也准备离开。

队伍中有几人从远处走向飞艇,经过避难所的废墟时见司清延还站在原地,便走上前请他一同。

听到搜救队员的声音,司清延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人顿时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吓了一跳,原先脸上维持的微笑表情瞬间崩塌,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却见司清延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拒绝,随即往列车的方向追了上去。

搜救又持续了整整一天,在第二天凌晨,最后一场陨石风暴来临前将危险地带的所有人撤离,送到了012星球。

这些被迫移民的一直需要持续到几个月后布里卡遭到破坏区域完成重建,才能回到原住地。

当天凌晨返航,列车在次日下午才到达肯曼,好在用于帝国内通航的星际列车都是固定路线的自动驾驶系统,季澜在这期间睡了一会儿。

他醒着时,司清延就抱臂倚在墙边小憩;他睡着了,他就一直看着列车的驾驶情况。

期间两人谁也不说话,倒也相安无事。

等回到肯曼后,季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彼时,司清延已经落座肯曼外围商区的一所歌舞厅,在舞厅的二楼包厢,隔音效果足以将所有喧闹声都拦在其外。

在他对面坐着的红发男人一脸恹恹,活像花天酒地的不良少年一朝被长辈拦下,被迫改造五好青年。

他晃着酒杯里的酒液,作出总结:“就是这样。现在情报中心也没了,美人作伴也没了。”

地底酒馆在经历了上次的调查后,酒馆内部秘密进行的情报搜集业务都被一网打尽,好在过往交易信息都已经被销毁,无从查起。但自那之后,公法局甚至派来了官员潜伏其间,时不时进行巡查。

司清延的视线落在酒杯中浮动的几片果切,走神了片刻,他抬起杯喝了一口,语气浑不在意,“又没人拦着不让你去,你在这矫情什么?”

“这怎么能说矫情?!我这不都是为了你?毕竟谁不知道我和你走得近,我要是再经常去那里,指定会给你添嫌疑啊。”

应灼这人虽然没脑子了点,但倒也讲情义,司清延不意外他会这么想。

他轻嗤了一声,杯脚磕在桌上,朝对面看去,“不去嫌疑才大。我隔几天就进出一次那里。什么媒体都候在门外呢,地底酒馆的秘密扒了,司清延也好巧就性情大变了?——这两者没关系。”

应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从萎靡不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变得容光焕发。

他举起酒杯,对着司清延手里的杯子就猛地一碰,在清脆的响声中,他一口饮尽,冲司清延眨眨眼,“那我们现在就去!”

而后在一片死寂中对上了司清延的瞥过来的眼神。

应灼立刻又收敛神情,正要说话,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将还剩小半的酒杯放回桌上。

“还有事,先走了。”

他这位单方面好友可是整个帝国的重要人物,他要做什么指定是他管不着的,应灼也没打算问,视线随着司清延站起来的动作,落在他从杯柄撤开的手上。

小指上的黑色指环反着锃亮的光。

“司清延。”

见他回过头来,应灼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会动真心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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