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极致, 与此同时,司清延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 膝盖压住他试图挣扎的腿,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

在因呼吸而发出的咕嘟血流声中,司清延将一个通讯器塞进了他手中,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缓缓开口,“你在等什么?等蒋羡来救你吗?你私自行动,暴露了踪迹,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价值让他留着吗?”

陈九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却还是在这一刻猛然睁大了眼睛, 想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就维持着这样一幅神情, 瞳孔逐渐涣散, 归于死寂。

司清延面不改色地看着那双眼中失去最后一丝光采, 微微眯起眼。

他记得这张脸。

当初他扯住他裤脚时,习惯性的防御行为让他将枪口对准那人, 那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幸存者,即便他当时随手开了枪,过后也无人会提起。

不知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扣下扳机。

没杀他, 但也没救下他。

不想竟给自己留了个后患。

司清延抬起手背擦去溅到面上的血, 慢条斯理地褪下手套。

刀片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他从那人手中拿回留下指纹的通讯器, 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急匆匆的脚步声在地牢里荡开。

“死了?怎么会?!”

那官员站在牢房门前, 掩着口鼻自门缝看进去,见那人睁着眼倒在血泊里, 只觉一阵凉意攀上脊椎。

他自然是不可能相信这人的死和这位司上将没有任何关系的。

司清延没来的时候他为了保命装哑巴,司清延一来他转头就自杀。谁信啊?!

关键是他现在正是负责这一囚犯的人员。

眼见自己的饭碗岌岌可危,那官员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了,转头深吸一口气道:“司上将,囚犯是在您进来后发生的意外,可能需要请您走一趟配合调查。”

“说了,是他自己动的手。”

司清延面色没有变化,耐心地等官员说完后,他将通讯器递了过去,微笑道,“这是我刚刚在他身上搜到的,证物我不能带走,麻烦你们帮我查一下里面的信息?”

那官员愣了几秒,反应过来面前这位上将似乎是在帮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但如果暴露司清延私自处决囚犯一事,他也同样少不了被牵连。

斟酌片刻后,官员在司清延的注视下接过通讯器,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这囚犯在腕上藏了刀片,不肯暴露背后组织,所以自杀。还要多谢司上将您提点,在他的遗体上搜到了这一证物。”

司清延轻笑一声,从他面上扫过,“是你的功劳,我今天没有来过。”

通讯器是在肯曼街头的二手市场收的,司清延动了手脚,将里面的信息经过篡改和伪造后交给了公法局,美其名曰死者证物。

当然,也许这件事除了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当天,一条炸裂的新闻就自公法局不胫而走,揭露的是潜藏在爱尔拉曼的反动组织的消息。

这个组织的头领是一个名为蒋羡的男人,据说他的手下收罗了一群爱尔拉曼的流民和一部分军中人员(部分信息存疑),据聊天记录来看,那些人曾经在的大本营是睦川星球,在那颗星球被毁后,蒋羡带着那些人开始在各个星球流窜。

这些信息大多是之前从地底酒馆那里得到的,司清延结合个人推测,真假参半,将它们借着公法局的手一并公之于众。

其实他最初的打算是想私自处理蒋羡,最好能控制住他,为己所用,或是借他的手先一步在肯曼造成混乱。

但眼下蒋羡将刀刃对准了他,正变着法子要他的命,他不行动,就会陷入被动局面。

而蒋羡千算万算,却算不过人心。手下的人在这个紧要关头因个人恩怨不慎暴露他的行踪,正好让司清延抓住机会。

蒋羡的名字一出,先前盯着司清延的那些眼睛都不可避免地分散过去。

——只需在水面露出一角,便会有人想顺着那一角将事物一整个拽出水面。

相关新闻在帝国网上发布几分钟,司清延将其转发给了季澜:那人已经死了。

两人之间的“那人”只能指上次在012的酒店对季澜下药的蒙面人。

而一提起来,与之相关的那夜发生的事,彼此却都心照不宣。

司清延不说起,季澜也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偶尔他的几句玩味调侃的话,又会让季澜心生怀疑,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也和地底酒馆里那些红男绿女没多大区别。

他的视线在上方的联系人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扫过那则新闻的标题,回了个“嗯”。

在这之前,司清延从来没有跟他讲过有关反动组织的事。

但在地底酒馆的事曝光后,季澜就明白过来,之前司清延时常进出那里,除了……之外,还可能是在做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他知道的或许比司清延从地底酒馆里得知的要更多。

季澜没点进那则新闻,在他退出聊天界面时,显示屏的页面切换到一个文件包。

里面有一张图片和一条录音。

在从布里卡星返程后的那天晚上,他沐浴脱衣时发现了自己制服外套口袋里的一片树叶——准确来说是伪装成树叶的一块存储卡片。

也许是在搀扶被困人员的时候,也许是进入列车舱内人群你拥我挤的时候……

总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将那叶片塞进了他的口袋。

季澜的目光很轻,很缓慢地扫过屏幕上那张因画质受损而有些模糊的图片。

——那是他十岁的样子。

在他的身边蹲着个中年男人,一双深海般的邃蓝色眼睛看向镜头,脸颊消瘦却精神,面上带着笑意。

而录音里那人的声音却早已和图片上不一样,嘶哑沧桑,像是漏气的风箱。

“……记得我刚把你从那里带出来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只。你知道吗?要是你那时候就跟着我,你会是我收留的第一个‘孩子’。可惜你偏要在那颗星球留下……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在离开茨云后,我来到了爱尔拉曼,这个罪恶、腐臭的帝国啊。难道你真的愿意在这里忍受压榨?!……

“孩子,我不是想强迫你加入我们。你对我而言是特殊的一个,你现在和司清延走得太近,而他是我们的目标,我并不想让你也受到牵连……

“……我们这群人,从来不想得到什么高大上的权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从十二年前就是,现在依旧。所以我一直为你留着门,等待你的回归——”

十来年,足够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了。

在季澜刚认识蒋羡的时候,这人只是个星际流浪者,带着妻儿在行星间穿梭,每到一个适宜的地方就留下来居住一段时间。

他不清楚是什么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录音中讲了关于反动组织的内部信息,包括司清延转发给他的新闻里没提到的,他们内部人员的编号制度。

那些所有跟着蒋羡的人,都称之为“父亲”,因为他们都曾走投无路,而蒋羡给他们新生。

这些年来,蒋羡的组织从最开始的几个人,逐渐壮大到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规模,这些人分散在爱尔拉曼的各地,深入民间发动策反,并领导小规模的叛乱。

而眼下,他们的行踪已经在帝国暴露。季澜听得出来,蒋羡想拉拢他。

要他帮忙对付司清延,还是要他变成他安插在肯曼的一颗棋子?

季澜觉得可笑。

十二年前他没有跟着蒋羡离开,现在依旧不会。

季澜关闭显示屏,垂眸看着存储卡片在取出后自动销毁。

他不会帮蒋羡。

而至于司清延那边……

季澜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他也不会多向他透露任何有关反动组织内部的事。

在整个肯曼都因反动组织一事被揭开变得空前热闹之时,上次经历了陨石风暴的布里卡星完成灾后统计,给肯曼发来致谢邮件。

这封邮件是以当地全体民众的名义写的,在信中表达了对季澜的感谢之情。

恰好又临近了军事局的表彰大会,能源局收到帝王发送来的消息,特邀季澜出席接受表彰。

表彰大会每月一度,无论当月有否功绩,军事局将官以上级别的都要求到场。

季澜是唯一一个特邀人员,自然更不可能不到场。

灯光在舞厅中流淌,片刻后随乐声一同停下。顶灯变暗,而后,聚光灯打在了中央圆台上,照亮站在台上的主持人。

表彰大会的流程每次都差不多,最开始就是一段又臭又长的开幕致辞,实在没什么新意,倒不如桌上的甜点饮品更吸引人的注意。

季澜站在远离中央圆台很远的角落,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T,下身穿着运动裤,头发刚洗过,额前碎发凌乱微长,几乎遮到双眼,他却不打算撩起。

自动摄像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跟苍蝇一样悬停在他旁边。

他的视线就借着额发的半遮挡,落在不远处的桌边。

司清延正独自靠在桌边,手中举着酒杯。

有能源局的前车之鉴,这次表彰大会特地加强了安保力度,限制无关人员的入内,那些以往要上来敬酒巴结的人被拒之门外,他身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司清延的目光落在台上,又从台上移到人群中,像是在寻觅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来。

季澜心下一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下意识别开视线。

在他堪堪克制住脚下动作,没有转身就逃的时候,司清延已经朝这里走了过来。

而同时,广播里开始播报月度晋升情况。

第一个报到名字的是齐野,他上个月到了黑金五星,这个月已经七星了;第二个是褚云烟,她参加任务没那么勤快,但由于参加了两次S级以上任务,评分都很高,从黑金七星到八星;第五个轮到蔚斯,这人虽然操作中规中矩,却也苟到了黑金六星。

一连串报下来,竟然迟迟没出现司清延的名字。

当然,他本人对此并不意外,他上次睦川任务完成情况甚至可能还抵不了私自驾驶战舰的罪行。如果有降级制度的话,司清延觉得那个名单里应该有他一席。

广播还在播报每名军员的优缺点,司清延已经走到了季澜旁边,视线自他面上打量过,递去酒杯,冲他勾起唇角,“季车长,敬你一杯。”

季澜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动,迎上司清延的目光,看见里面藏着的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原本有些躁乱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他朝司清延看去,学着他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司上将这样级别的人也要来谄谀我一个小小的列车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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