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客人微微颔首, 在他们的目送下离开。

待他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其中那名女侍才慢一拍地收回视线, 脑海中回忆起那客人的脸,有些发痴。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下方半张脸的皮肤白皙,唇形优美,唇色却有些浅淡。

瞧见的人都会不禁想象墨镜下那双眼——

走到吧台前,那双眼轻轻掀起,底下的黑眸望向台里的人,嗓音压低, 语速很快地报了个包厢号。不多时, 一个穿着性感的女人就走上前来, 准备揽着他往目的地去。

谁知她刚伸出手, 男人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开一步, 朝她摊开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经历了公法局的调查, 地底酒馆进行整改,不再暗度陈仓,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风月场所。

季澜并不想体验其间任何业务。

但为了不显得过于反常,他的衬衫衣领勉为其难没扣到顶, 露出底下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肌肤。

待女人将他领至包厢门口后, 他就将人支开了,推开门, 里面的长沙发上正大手大脚地坐着几个男人,最中间的那人见到他, 抬手冲他招了招,笑道, “季先生。”

正是蔚斯。

在蔚斯身边男人紧张兮兮的注视下,季澜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墨镜,抬眼扫视他们一眼,嗓音冷冽。

“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蔚斯的信中提出和季澜在地底酒馆见面,想和他交好。

这人先是在表彰会上公然引战,而后又带人刁难司清延,未免太嚣张。

季澜当然不觉得如果那天他没有出现,司清延一个人就对付不了他们几个,但不受伤的概率很小。

就是放在早一天前,他收到那封信时都不会多作理睬。

但变故出在收到信的前一天。

他从尤罗那里回来时,在门缝里发现一张字条,上面是蒋羡邀他会面的信息。

季澜自然不可能和蒋羡联手,但他如果一直不作回应,蒋羡迟早会有别的动作。而蔚斯送来的信正好给了他另一条路。

听到季澜的话,蔚斯笑了笑,从桌上取过杯子给他倒了杯酒,“那我就直接说了。”

“司清延名气虽大,却早就受到上头的打压,就连军事局也看不惯他。而你先前受他举荐,短短数月却得到陛下提拔,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他见了一定心中不平,会想办法对付你,上次表彰大会你不也已经看见了,他就是不想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季澜看了眼蔚斯放在他前面桌上的酒,没有动作。

“所以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对付司清延——我在军部有不少能用的兄弟,可以保护你,除此之外,干掉司清延你也一定能得到其他好处。”

季澜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身前,包厢里的音乐声让他觉得有些吵闹,不禁轻微蹙眉。

闻言他掀起眼皮看了眼说话的男人。

“你知道我要什么?”

“把眼下的威胁除掉,你的位置,功名利禄,吃喝玩乐,要什么没有?”

他话音刚落,季澜就扯了下唇角,“你觉得你说的那些我缺什么?”

蔚斯:“……”

“上次指使你对司清延动手的人是谁?”

蔚斯卡壳两秒,而后冷笑一声,“我和他本来就有仇,要什么人指使。”

季澜视线自他面上扫过,眼中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

“我可以和你联手,但你应该知道,现在反动组织蠢蠢欲动,帝国正是动荡之际。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我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叫人难以猜测他的内心想法,“我不管你身后是谁,如果司清延出事有利的都是他们,而不是你。他们为什么要帮你报仇,你看不出来,还是甘愿沦为棋子受人摆布?”

蔚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容一僵,刚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

在多年的不甘和仇恨面前,他倒确实没考虑过给他传信的那人是谁,有什么更深的意图。

但季澜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一定受人指使才对司清延下手,难道他自己看上去就那么没底气吗?

不等他有所反应,季澜已经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不过司清延现在是帝王那边的,所以想要他死的应该也不能是瓦希和。”

说完,他转身就要朝包厢门走。

蔚斯被那一大段话轰击,才刚刚想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季澜已经要离开,他立刻放下酒杯,追问道:“所以你是想护司清延?”

“没有。”季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如果他必须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蔚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没看出来啊,季先生也这么苦大仇深,如果你能帮我解决了司清延倒也好。”

季澜不理他,伸手去拉门。

蔚斯赶紧拦住他,“那你想怎么联手?”

季澜这才停下,抓着门把的手落下,回过头来,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

……

从包厢出来后,季澜又戴上了墨镜,走廊上的温度似乎有些高,燥热窜起,他不禁扯了扯衣领,无处不在的浓郁香气攻击着他的鼻子,无论多少次都难以习惯,他不禁抬起手背遮挡。

经过吧台前的卡座区时,他感受到一道自那里传来的视线。

季澜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收腰衬衫。衬衫下摆被收束在杏色休闲裤的裤腰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很出彩。

自他进入酒馆以来就时不时能感受到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早就听说这地底酒馆鱼龙混杂,什么在这里都不算稀奇,那些服侍的男男女女经过调教,应对不同性别的客人也能提供相应的服务。而这里的常客大多是那些有钱人,玩得很花,且荤素不忌。

季澜快要走过吧台时,那道视线还黏在他的身上,他面不改色,略微加快了脚步,边走边摸上领口衣扣,想扣上几颗。

这里的香气让他回想起上一次来地底酒馆的事。司清延在包厢里揽过那女人时熟练的动作浮现脑海,令他喉间微微发紧。

就在快要走到拐角的通道时,季澜的脚步顿住,神情蓦然一凛。

——他刚刚出神间竟然没注意到身后靠近的脚步。

一只手倏地从旁边伸来,扳住他的肩将他猛地向后一拽,将他后背推到了墙面上,紧接着醉醺醺的男人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墨镜。

墨镜“啪嗒”被甩到地上,滑出很远。

季澜瞳孔骤缩,邃黑的双眸暴露在那人视野之下,男人见到他墨镜下的脸,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色心,唇角勾起笑容,抬手就要掐上他的脸,语气□□,“美人儿,要往哪儿去啊?不如去我那里……”

有脚步声从走廊一端靠近,经过两人时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迅速远去。

走廊里时不时有顾客和侍者来往,但对于这种情况,显然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好在那男人的身形将他遮挡住,暂时没人看见他的脸。

季澜偏开脸,躲开男人朝他伸过来的手,在对方的目光下,低声问:“往哪里走?”

男人如福至心灵,立刻伸手揽住季澜的腰,低头靠近他脸畔,“哟,别急啊宝贝,我这就带你过去。”

季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手背鼓起青筋,好容易才忍住了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了冲动,别开脸深吸一口气。

在那男人的遮掩下,很快再次经过吧台,来到另一条走廊。见四下无人,季澜顷刻间砍开男人放在他腰间的手,抡起拳就朝他的脸砸去。

谁料那人反应却不慢,偏头避开的同时一把握住他的拳头,力道是出奇的大。

季澜收手,男人随即再次扑上来。

交手两个来回,他就发觉面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有钱人,看身手来自军部,加上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他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取胜,而如果再打下去,闹出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人,暴露他在地底酒馆的行踪。

意识到这点后,季澜在下一次两人之间距离拉开的刹那,转身就跑。

却不料刚跑开两步,后衣领骤地被扯住,男人用力将他一把拽了回来。季澜重心后倒,向后踉跄几步,正要伸手寻找支撑,下一秒就被就捏住脖颈按在墙上。

后背因撞击传来疼痛,但他此刻却顾不上,最脆弱的脖颈被捏住,而男人的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衣领,猛地一扯。

衣扣顿时崩开好几颗,稀里哗啦地掉在地面后弹开。

季澜的手指按上身后的墙面,呼吸猛然变得急促,某些记忆随着男人的靠近重新涌现脑海。

他的眼中出现几条血丝,低着头,指尖几乎掐进墙体。

“还挺辣啊……宝贝儿。”

男人捏在他脖子上的手指重重地摁了一下,底下白皙的皮肤顿时浮起一片淡红。

男人说话时口中喷洒出浓重的酒气,与空气中的香氛气息混在一起愈发歹毒。

他话音刚落下的刹那,一柄短刀重重抵上他的脖颈,一道血痕立刻出现。

季澜抬起头来,平静的黑眸中浮起隐约几分疯狂的血色。

刀刃随着他手腕的下压一点点嵌入男人的皮肉,男人的靠近顿时停住,抬手攥住他的胳膊,张口就要开骂。

季澜忽地屈膝猛撞上去,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小腿用劲将他绊倒,收回短刀趁机抽身。

衬衫只剩最底下的两颗扣子,经过刚刚那番拉扯,几乎是挂在身上的,凌乱松垮。

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在身后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前,随手拢住衣襟,转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洗手台前的镜中逐渐放大,季澜只瞥了一眼就紧蹙眉心,移开视线。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厕所走了出来,在洗手池的冲水声中,那人忽然抬起头来,和镜中的季澜对上了视线。

他的脚步猛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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