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季澜和他对上目光, 视线在蒋羡的脸上短暂停留,呼吸极不易觉察地滞了片刻, 而后他开口,嗓音平静:“是好久不见了。”

蒋羡却丝毫不在意他语气的淡漠,迎了上去。

季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想要拍他肩的手,看向前面守在巷底的两个人,“那些也是你的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这些都是一样无路可走的人,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实现价值的机会。”

蒋羡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立刻走上来。

“父亲。”

“这位是季澜,是我曾经当作亲生的……”蒋羡顿了顿, 想说出接下来那两个字, 却又意识到这个情况下不太合适, 于是没继续说下去。

几分钟后, 一艘小型飞艇从肯曼的暗巷中升起, 汇入空中来来往往的飞的中,不甚起眼。

季澜坐在蒋羡的对面。飞艇中安静至极, 仿佛除了他们便再没别人,然而事实上,除了两人之外,在艇上还有近十个身着常服的高大男人, 看样子不像普通平民。

季澜扫了一眼, 猜测这些是蒋羡口中旧军部的人。

很快有人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季澜垂眸看向茶汤表面打转的叶片, 没有动作。

面前的人与他印象中十来年前大有不同,脸颊消瘦, 轮廓却愈发锋利,面上是刀刻似的皱纹, 很难想象这人才不过接近四十岁的年纪。

那只深海蓝的眼睛变得浑浊,而另一只灰眸则近乎无光。

如果在给来到爱尔拉曼之前季澜的人生分段的话,应该可以分成三段,而蒋羡也确实可以称得上他的第二个“父亲”,只是季澜不喜欢这个词。

他记得在他最初遇到蒋羡的时候,他是和他的妻儿一起的。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蒋羡几次看过来时,季澜都怀疑他要提些陈年旧事,但事实是没有。

一口气提起又松下,季澜尽量避免去看到蒋羡的眼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心软。

如果他执意要司清延的性命的话,他们只能是敌人。

……而季澜暂且还不想和蒋羡闹得太崩。

蒋羡举起茶杯在唇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看向季澜,终于开了口,“你和司清延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季澜答得很快,“茨云被攻占时,他是带头的侵略者,是把我从茨云带回来的……仇人。”

蒋羡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像是想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却无所收获。

他向后一靠,笑着道:“别害怕,有我在呢。十二年前我就把你看作亲生儿子,现在你依旧可以是我的孩子。”

“……”

“来,喝茶。”

季澜指尖动了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在他放下茶杯时,蒋羡忽然抬手扶上了他的肩,“你应该是恨他的,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手?”

季澜瞥了眼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同时注意到旁边的许多道视线,他微微笑了一下,“没找到机会。”

“你说的那些我已经听说了。”

蒋羡拍了拍他的肩,“司清延把你带过来后就一直逼你做不愿意的事,甚至让你去参加了风险极高的能源任务,这人到底把你当什么了?!季澜,如果你现在还想对付他,我可以帮你。”

季澜不动声色,抬眸看向他。想来蒋羡的人也应该早就暗中调查了他的事,前两句话都是为了试探他。

“但是司清延毕竟在帝王那里也有很高的地位,想要对付他的风险恐怕不小。我怕会牵连到你们。”

季澜向后仰身,让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四目相对,蒋羡露出一个笑,面部因长期缺乏运动而牵扯起一道道纹路,“他也是我的敌人。你有多恨他,我就有多恨,他让多少无辜的人惨死,而自己却踩在一具又一具的尸骨上越爬越高。”

某一瞬间,季澜觉得自己回到了在凯菲娜的那个夜晚。

微凉的风拂过水面,带起一片皱褶,任何言语出口都会顷刻随风散去,像是片刻间留给人一个肆无忌惮袒露心声的机会。

司清延和他讲述过往经历时,眼中流露出冷漠而刻薄的神色,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神色中更多的也许是自嘲。

命运先前没有给他再多选择的机会,在那种情况下,最快的变得强大的方法就是先变得冷漠残酷。但至少在仁城,在末日世界,在陨石风暴时,他已经自己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如果在陨石风暴来临前季澜没有回头,司清延或许生死未知。

如果真的要拿那些过往去评价他的话,司清延只能算个冷血薄情的人。

的确。

但季澜觉得,自己好像也算不上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他无可救药。

蒋羡递过来一支针筒,“这里面的药剂可以让人瞬间瘫软无力,你接近司清延后趁机下手,就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又是药,和上次一样的技俩吗?”

季澜看向针筒,没有马上接过,他目光凝于其上,道。

蒋羡眯了眯眼,眼神顿时变得锐利,片刻后,他状似无意地轻笑一声,“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那人的行动不是我的授意,这次一定出不了问题,我会让人在外面接应你。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

“为什么要我动手?”

“我们不方便,你不是也看到了。司清延身边有交集的人没几个,现在就只有你还能靠近他。”

季澜心想他应该少说了一个条件:也只有他能让蒋羡以旧情和立场为由抓在手心,作为己用。

如果蒋羡相信了他会对司清延动手,是不是就意味着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对司清延进行其他动作。

捉摸不定的事还是抓在手心更让人感到安心。

他接过药剂,答应了。

飞艇在空中又盘旋了一会儿,最终降落在巷口。

“人多眼杂,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季澜踩过地面积水时,洁白的裤脚沾上几滴污泥。

他一路步行至住宅楼内部,走进电梯,正准备刷验虹膜,和他一同在电梯里的年轻女子已经先一步刷了,按下了他楼上的一层。

刚出电梯,在走廊上季澜就远远地看见靠坐在自己门口的青年。

见季澜走近,林木的视线自他裤腿扫过,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季先生,您又去哪儿了!虽然说我只是您的助理,但我一早醒来上班,没见到您的踪影,我心里也着急啊。”

“怕被尤罗指责?”

“……”

林木顿时陷入沉默,不知是因为内心想法被道出,还是因为季澜口中指责的对象是尤罗而非瓦希和。

他张了嘴又闭上,复又张开,又闭上,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低下了头。

“我刚刚去看了看之前能源任务中那些人的家属。”

季澜睨他一眼,边说边看向虹膜扫描装置。

说着他就要推门而入,却注意到林木一直盯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即将迈进门槛的脚一顿,回头看去,“想说什么?”

林木见他看过来,视线瞟向旁边,“刚刚司上将来过,托我问你……还要不要那颗草了。”

“……”

季澜推在门上的手轻微蜷起,按捺住想要转身的冲动,对林木道:“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林木:“……”

“算了。”

季澜看了他几秒,最后认命收回视线,推门而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是否在蒋羡的监视下,但在让蒋羡认为他开始动手之前,他不能贸然去找司清延。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抓紧了针筒,正准备抽出来时,小指忽然碰到冰凉的刀柄,不禁抿起双唇。

门外,林木转过身望了眼对面那栋楼,有些摸不清头脑,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走廊的另一边,刚刚和季澜一同搭乘电梯上来的年轻女子收回探出的头,转头躲进楼梯间,通过指环给蒋羡的人发了信息。

几天后。

暗巷的一间巴掌大的房间,耗子从门口一溜烟蹿过,消失在下水道管口。

蒋羡坐在里面,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

“我们俩今天在路上被人跟踪了,好在徐伍发现及时,我们趁那人没发现的时候躲进一条小道才摆脱了!”

“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但他们已经找到附近了,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彻底发现我们。”

“不管是帝王还是其他人,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都会陷入被动局面。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门外传来踩水声,一个身影在话音还未落下之时冲进了门里。

“刚刚接到消息,五号基地被军部的人摧毁了!有十来个兄弟被他们打死了,其他的已经逃离,但不确定军事局会不会下令追捕。”

那人喘着气说。

闻言,蒋羡蓦地站起来,双手握紧了拳,一屋的人立刻都不吱声了。

他抬眼扫过他们,看向门外,自言自语般道:“爱尔拉曼就没有别的反动组织了吗?”

“有,但规模普遍不大,在起势之前就被当地人员镇压了。”有人轻声说。

蒋羡忽然“嗬嗬”地笑了几声,嘶哑的嗓音像是生锈的刀片在地面摩擦,顿了顿,他道:“要不是我成立了‘枭隼’,在各处秘密设立基地,早已织成一张覆盖在帝国之上的罗网,那些死在军部手中的人死了也只是死了,激不起半点波澜,而至少,现在他们让我们知道,我们有必要提前行动了。”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我弟弟在五号基地,他的腿是先天残疾,他逃不掉的……为什么要在各处安排人员制造动乱来混淆视视线,为什么一定要挑出一批受伤或身体弱的人来当替死鬼?!”

说话声来自一个看上去至多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说话时他的眼眶通红,身侧手指攥紧了衣摆。

“要是不起义,至少……至少我们去做体力活,去捡垃圾……怎么说、至少还能活下去啊。”

周围其他几人从最开始的怔愣,到听到这句话后神情都变得有些黯淡下来。

蒋羡朝他看过来,旁边有人立刻拉了拉那人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

蒋羡的视线落在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你太年轻,想得太简单。在这里最底层的人就只有一个结局!你忘记当初你饥肠辘辘的时候是谁把你捡回去的吗?那时候你年纪还没你弟弟现在大,那么小一只,耗子一样!多可怜啊……”

一滴泪从青年的眼眶滑下来,他胡乱擦去,咬紧了牙关。

蒋羡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深蓝色的眼中那丝悲悯散去,再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一步步走到门口。

巷中的空气不流通,终年漂浮着一股臭气,他却像是根本闻不到。

“没有我,你们一辈子都只能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我给了你们实现价值的机会,而且报复那些高官富商不正是你们的追求,别忘记你们是受谁所迫害……才走至如此田地。”

蒋羡抬起头,望向被高楼包围,只露出中间一个小方的天空,他的嗓音与远处井盖的哐啷声响一同响起。

“哪怕是用性命为赌注,我也要推翻这卑劣腐臭的帝国!”

脚步声自巷口传来,来人在蒋羡面前站定。

蒋羡没回头,道:“怎么说?”

“他还是没有行动。这几天送去的字条也都没有任何回复。”

蒋羡收回看天的视线,喉中发出一声轻响,“季澜啊。”

他松开握拳的手,又问:“其他呢?”

“蔚斯上次没能对司清延下手,说想要进一步合作。但是……”

那人将一封信递给蒋羡。

信上内容和传信人刚刚说的相差无几,只是在末尾的地方多了一句话。

——毕竟合作讲究坦诚,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出半个小时,回信就送到了蔚斯的住处。

敲门声过后十分钟,蔚斯从猫眼望出去,见走廊没了人,这才拉开门,迅速地从速送箱里掏出信件。

就在他刚要回身进门之时,一条胳膊忽地从旁边伸来,臂弯卡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一拽。

他刚要出声,一把枪已经抵上他的额角。

“知道送信的是谁吗?”

听到身后的声音,蔚斯喉间发紧,“司清延,你……军部禁止……”

“私下斗殴吗?”

司清延浑不在意地轻哂一声,“没关系,我这是单方面的,被发现也没你责任。”

枪口紧紧抵着他的太阳穴,蔚斯很快出了一身汗,他好容易理顺自己的舌头,正要出声,卡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一把抽走了他腰间的手枪。

与此同时,抵着脑门的枪口也移开。

司清延将蔚斯的手枪卸了干净,丢出几米远,“那人手臂上有刺青,是蒋羡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

蔚斯才从刚刚的惊险中缓过来,一身冷汗被风干时带来一阵寒意,他往自己的住处门口退了几步,和司清延拉开距离。

司清延朝走廊尽头望了一眼,“外面风大,不如进去说。”

蔚斯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框,“你什么意思?”

见状,司清延嗤笑一声。他都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装的还是真怕,出任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鹌鹑一样到处找地方躲,再等别人不注意趁机放一支暗箭。

他向前一步,在蔚斯的注视下将手枪卸了弹,放进了门口的速送箱内,往前走去。

“别紧张啊,有点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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